《末世传说》阿蒙

2、母体 母体是镶嵌

　　我沿着悬崖的缓坡，小心翼翼地往下爬。我的机体并不适合山地作业，在这遍地的碎石间只能慢慢移动，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我不能请求援助，身为A型指挥者，我的使命是在基地内进行计算与规划，分配任务，调度资源，使整个系统运行正常；私自外出是超出程序规定的。其他的机器人在各自的岗位上正常工作，在冷却期照常休息，它们的任务中没有“援助背离程序者”这一项。背离程序是机器的大忌，这种残次品通常连维修都得不到就被销毁。
　　我是一个残次品。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连上一代指挥者——制造我的A011也不知道，不然他早就把我处理掉了。我的计算能力、瞄准能力、攻击力等等指标都完全符合要求，然而内部程序必定有什么地方错误，常常产生错误的指令。例如对落日的渴望，这种渴望从我第一次见到那轮火球坠落就伴随着我，如同对能量的渴望一般不可控制。我能意识到自己的缺陷，也意识到应该立刻着手制造完美的下一代指挥者A013并自我销毁，然而我没有这么做。我甚至没有通知任何B级执行者。这条信息被我阻止在机体内部，禁止外泄，从而造成了更大的错误，我猜想这也是内部程序错误所造成的结果之一。我疯狂地搜索自身数据库，却发现了更多的错误：很多数据缺少，很多数据指向无意义的行动，很多数据自相矛盾，而且无法修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根据记录，A011是一个完美的指挥者，从未背离程序，然而却造出了我，因此我常常怀疑他也是残次品。我的产生是错误，我的存在是错误，而我至今仍然在运行，管理着19部B级执行者，这19部B级执行者根据我的指令制订各方面的具体命令，由474部C级操作者执行。我不知道自己的指令是否有错误，哪里有错误，这些错误经过B级和C级又产生了怎样的结果。我只知道工作，工作，维持着我们的基地——母体，并等待着老化衰竭的那一天。
　　我从光滑的石壁上爬过，富有弹性的外壳被石头挤压变形，又逐渐恢复原状。经过十代以上的改进，我们终于发现柔软的、类似于天然生物的外壳是最为坚韧的，并且能够胜任大部分工作。此刻我最向往Cc型山地作业操作者的外壳，不但柔韧而且有强大的吸力，在任何地方都如履平地。
　　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眼前是一面接天石壁，底部有一道狭长的裂口，仿佛裂开的嘴。我走进裂口，起初是一片漆黑，脚下崎岖，逐渐往地下延伸；走了七百三十一米开始出现微光，从光线可达的边缘开始地面就已经琢磨得较为平坦，越走越亮，越过这段长达九百七十七米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庞大而隐秘的山间空地，隐藏在较深的山谷间，刚好可以受到日光斜射，但是每天只有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就是我们补充太阳能的时间，按照序列号分配了各自的时段和地点，错过的话就意味着两天之内不能补充能源，如果又遇上坏天气很可能就会出现能源不足。现在有阳光的地方已经一个挨着一个排满了机器，头顶上的集中吸收器闪烁着红光。
　　我读取了一下标准时间，我已经晚了，规定的两个小时还剩四十七分钟十四秒。我冲到自己的指定位置，贪婪地吸收着宝贵的能量，同时眼睛望着嵌在对面岩壁上的入口。入口看似一个巨大的黑洞，其实是密码电波组成的隐性墙，只有带有密码的“子体”才能进入。直径十米的Cg型守卫在岩壁上缓缓的爬动着，滚圆的肚子在石头上擦过，发出闷响。他们是仿造一种蜘蛛制造的，这种生物曾经是地球上生命力最强的物种之一，虽然已经变异，至今仍然在荒原上出没。他们巨大的、长满小触角的腿脚扫过岩壁，任何密码不符合的移动物体都被击落。各种形态、各种功能的机器离开母体，又进入母体。母体是镶嵌在山体里的巨大的蛋，无数分支使母体深入山岩，几乎合为一体。手里的鸟奄奄一息地踢蹬着腿，翅膀不安地抖动。
　　四十七分钟转眼就过去了。我的能量储备并未充满，疲劳感一阵阵袭来。我拖着身体从渐渐暗淡的阳光下挪开，下一个机器迅速地冲上去填补了空位。这一批陆陆续续地撤离，早已等在旁边的下一批立刻顶上去，这一小片空地始终挤的满满当当，从上方看来如同一只庞大的昆虫不停地蠕动。我先把鸟塞进随身携带的专用猎物袋里以免招来守卫的攻击，随即顺着斜坡向入口爬去。Cg型守卫在我身旁安静地移动，转动着无机质的复眼，冰冷的视线落在我背上，又移开了。它们毛茸茸的长腿只须轻轻一踢就能把我拦腰打成两截，不过只要密码正确，我在它们眼里和石头没什么两样。我费力地撑起身子，终于爬上了入口处的平台，手脚都出现了轻微的颤抖。这标志着我的能量所剩无几。我顺着山岩间落下的阳光望上去，天空越来越灰暗了。猩红色的云正在聚集，在未来的几天内很可能会有一场大雨。只怕剩下的能量支持不了那么久。

　　我直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进入口。眼睛在0.7秒内适应了更为阴暗的环境。入口处较为宽阔，就像勃大的瘤；四面八方都是通道，宽窄不同，引向不同的分部。一列Cp型操作者从通道里钻出，整齐地朝入口走来，又整齐地经过我身旁，出去工作了。我走进主隧道，贴着冰冷的墙壁往前走，走向备用能量储藏库。鸟还活着，在袋子里簌簌而动。它还活着。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袋口划来划去。它还活着，它的能量足够支撑我好几天……
　　脚步越来越沉重。储藏库建在山体深处，隧道的尽头，我盲目地朝前走着，周围各种型号的机器来来往往，多是C级，偶尔遇到一个B级，它们都目不斜视地与我擦肩而过。猎物在入库之前是未登记的，也就是说，除了我之外，谁都不知道这只宝贵的自然生物的存在。
　　现在整个母体都面临着资源危机。阳光永远是稀薄的，雨水则是致命的；可利用的生物越来越难找到，有时一连好几天储藏库都没有任何进项。这一带渐渐只剩下矮小的杂草和灌木在顽强地生存，它们生长在山地的高处，因此没有遭遇荒原上曾经存在过的植物所遭遇的命运。我们无法直接利用这些小植物，它们只有少量低级能量而且难以吸收；不过它们是动物的能量来源，而动物的能量是可以为我们所利用的。生物能比太阳能更适合我们的需要，但动物太少了，我们的主要能量来源不得不从生物能变成了太阳能。每天都有机器衰竭。衰竭后4小时内得不到能量补给，芯片纪录就会消失，机体等于一块废铁，等待销毁或者重造。由于重造所需的芯片和能量同样珍贵，大量的机器衰竭后就被融化、压缩，而那些在野外作业时耗尽能量的只有静静躺在山谷间，让苔藓逐渐覆盖它们的身体。母体越来越难以维持，A001代乃至更早之前的全盛时期不过是存档纪录上的辉煌，我们已经不去奢望，只能埋头工作，尽可能维持运转。
　　储藏库就快到了，黑暗狭长的隧道两边有无数的分叉和小房间，朝四面八方延伸，让我想起了那些废机器上纵横交错的藤生植物。脚步放慢了。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知道这么做是不符合程序的；但是某种强大的力量把我的身体拉向僻静的角落。在墙壁的凹陷处，我悄悄地掏出那只鸟，摩挲着它温热的羽毛。它仿佛感到了什么似的，三只脚在空中剧烈地扑腾起来，被我一把捂住。我的手指在羽毛中慌乱地摸索，寻找那条生命线，那条生机勃勃的脉动；随即我埋下头去，一口咬断了还在跳动的大血管。
　　鸟的整个身体抽搐着，它的血液正在离它远去，迅速温热了我的口腔。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所蕴含的能量将在流淌的过程中逐渐被吸收。一滴血溢出来，沾湿了蓬乱的羽毛，而我贪婪地把它也吸进去。储藏库的培养皿能够将动物体内的能量最大程度地加以利用，而这种应急方式必定有所浪费。我不去计较，不去修正，什么也不想，只是把脸埋在它的伤口上，让能量涌入自己的身体。
　　一队Ch型猎手从外面回来，排着整齐的队伍从我面前走过。我立刻抬起头，把还在挣扎的罪行藏在背后，悄悄地顺着墙壁滑下去，在阴影里缩成一团。它们无声无息地行进，什么也没看见；事实上即使我站在它们眼前擅自吸取能量它们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一旦进入母体，它们的扫描功能就自动关闭了。然而我仍然沉默地蜷缩着，宝贵的血液沾在手指上逐渐冷却，生命在流失，我却连舔一舔都不敢。
　　忽然一个猎手笔直地倒下去了，就像它们平时一样悄无声息，头正对着我的脚。它头顶上的红灯危险地闪烁着，表明这部机器正在衰竭。我拼命地缩起腿往后躲，双脚慌张地蹭着地面好让自己尽量陷进墙壁里，我的背被石头挤压的变了形。猎手的上半部分布满了高精度电子眼，像无数小坑嵌在外壳上，在工作时能全方位地搜索周围环境，而现在都黯淡下去了。它们都看着我。那么多眼睛，都已经看不见了，却都看着我……
　　我死死地抵在墙角里一声也不出，极力瞪大了我的眼睛和它们对视。我还能看见。我还在运转。我下意识地把头埋下去，用已经不再挣扎的鸟的身体堵住自己的嘴，它还是热的它的血在流，它的能量可以让这个猎手站起来。但是我什么也没做，我无声地咬着鸟的肌体，瞪着那小小的红灯，它精疲力尽的闪烁着就好像在嚎叫。Ch猎手队无声地行进着，同伴倒下的时候在队伍中间留下一个短暂的空档，后面的猎手立刻赶上一步，于是整个队列又整整齐齐的了，完全看不出缺了谁，而地上的机器如此突兀，它是多出来的一堆垃圾。
　　整队猎手都从我面前过去了，只有队伍末尾的操作者从背后伸出触手，掠过我的脚尖，缠住了衰竭者，像清扫地面一样把它拖走了。它在坚硬的石头上拖过，如同老鼠身后的尾巴，而整个队伍都头也不回地朝前走着，只有一条触手漫不经心地拖着它。它身上个别金属部件擦过地面，发出了轻微的喀啦声，这很可能是它被制造好以来唯一发出过的声音。
　　它们朝隧道深处走去了。我慢慢地站起来，这才注意到其中一个猎手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号猎物袋，鼓鼓囊囊的。
　　一条金属手臂从袋口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