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红楼之谋算天下》水深有鱼

13、第 13 章

　　出去是众人喜气洋洋一同出去的，可回来却是柳菲一个人满面怒容地跑回来。

　　觅双水阁内，何老听到摔帘子的声音，还以为是他那个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暴脾气徒弟，哪曾想回头一瞧，竟是素来冷清的柳菲大刀阔斧，夹风带火的进来了。

　　柳菲从小跟着何老长大，身边只有何老这一亲长，对着何老向来是恭敬的，可唯独这次，她却是看都没看到何老一般，穿过中厅，便要往自己屋子去。

　　何老见她这样，又见贾环没跟着一道回来，心中便咯噔了一下，不免开口问道：“怎地一个人回来了？环儿呢？”

　　何老不问这话还好，一问出口，柳菲那心头就跟火山爆发似的，怎么想压着火气都压不住。生平头一次，她朝着自己爷爷尖声指责：“爷爷！这么多年了，哥哥去了这么多年了，我知道您心里头苦。

　　我也苦啊，但您怎能这样？就因为心里不痛快，就弄了那种下贱的杂种出来劫胡？！您若是嫌弃我是个拖油瓶，您早说啊。我去死不行吗？我跟着哥哥一道去死还不行吗？何苦来得，要这般糟蹋我？

　　那杂种名利心重便罢了，世人谁无名利心呵！野心大也罢了，想要何家宗主之位给他也不妨。我到底是哪里招他惹他了？也一般的未曾为难他。可他呢，一次次的算计，算计了旁人还不够，我到底比他年长，他是想怎样，觉得我挡了他的道，逼着我开口让位吗？

　　是，我是有资格继承何家，但我又没那心思，他当人人都和他一样坏了心肠不成？何苦来得？

　　我一般的也没说反对他，就为了这所谓的宗主之位，为了所谓的至高无上的地位，我小时候过得有多苦爷爷心里也是知道的吧？

　　到了如今，却弄了这样一个人来，为了夺取继承人之位，甚至不惜哗众取宠的诋毁哥哥。我不明白啊，死都不能明白，就算哥哥去了，世上也不是没有好人了，您怎么就选了这样一个畜生？”

　　柳菲一开口，何老是疑惑的，可听到后头他便沉默了，那心呀，一下子便如同跌入了谷地，摔得他血淋淋。无话可说，真真的无话可说了。

　　直到柳菲尖利地嗓音归于平静，他才干涩地道：“丫头，爷爷没想到你心里头是这样想的，”说到这儿，何老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有些颓然，“丫头啊，去看看那孩子的档案吧。这世上若是说有一个人会看不上何家，除了他不做二想了。”

　　何老生平头一次以这样严厉，失望又哀伤地眼神看着这个孙女，无力地道：“是爷爷没好好教导你，你小时候也是爷爷害的你，爷爷不怪你，可那孩子．．．．．．．爷爷别得不敢说，只有这一条爷爷可以担保：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孩子的从出生起，便一直都被亲人以爱为名不停的抛弃，嫡母、生父母、哥哥、姐姐、甚至快出了五服的大伯，都自以为是的一次有一次抛弃他，放着他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他过得也不比你们好多少。

　　三年前，他还被他父亲以命换命留在了这人世间．．．．．．洋曦的事儿，除了他，也再没人有资格开口质疑的。”说着，何老撇过脸，不再看柳菲，只坐在椅子上，脱力的挥了挥手。

　　柳菲原本就一泪眼婆娑，听到何老的话，早已后悔自己如此不懂事的挑衅，可听到最后那句，柳菲也却如回光返照般无比坚定，不闪也不避，直视着何老，毫不退却地悲伤道：”您也是这样看待洋曦的？”您也觉得洋曦死有余辜？

　　何老听得柳菲如此绝望，心下也疼得发颤，只强撑着起了身，朝右边通向后院的侧门走去，故作平静地道：“我爱他，可他最后的决定却让我心寒。”

　　说完，何老便离开了，留下柳菲跌坐在中厅痛哭失声。

　　此刻的柳菲重新体会着得知洋曦故去那一刻锥心刺骨的痛，这些年每每想起这些，都让她痛不欲生，可这一刻，这种疼痛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来得强烈。爷爷对洋曦最后的那句否定，似乎变成了一双无形的大手，无情的想要捏爆她的心脏。

　　柳菲捂着胸口就这般躺倒在地上，嘴角的血色和脸上的泪水一同混沌流去，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一只手无力的抬起，拉着那不知名的远处：“哥哥，带我走吧．．．．．．”

　　我原本是能幸福的，能幸福的！哥哥答应了要给我一个家的，我们会有一个家的．．．．．．．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啊！！！！！！！！！！

　　在柳菲即将自爆的瞬间，莲蓉从藏身自处显出了身形，拦下了她。

　　眼见着柳菲在他的掌下晕了过去，莲蓉目光平顺的看向了右侧门，原本隐匿身形站在那边的何老因为身体的颤抖暴露了。

　　莲蓉知道他站在那里，一直都知道。同样的，他也知道，宗主知道他回来了，一个人回来了。宗主是在逼他出来．．．．．．

　　想到这里，莲蓉手下不停的给柳菲疏通着经脉，看着低眉顺眼，语气却无比的倔强：“我不会后悔。只是，档案，我会去看。”

　　话音刚落，莲蓉便感觉到，何老的气息消失了。

　　夜半子时过后，热闹的花神节才宣告结束。

　　柳菲和贾环等人先行离开，何承安夫妇料想他们应该回了何家，只好带着无精打采的二女儿到何承安在城里置办的何府歇息。

　　往日众人都是玩得筋疲力尽才回来，可这次因为一个闺女突然跑回了家，另一个是哭着回来的，夫妻二人除了身体上的劳累，不免又添了心上的疲惫。

　　站在月牙拱门边嘱咐女儿好生休息，又不厌其烦地细细叮咛了一番丫头们，才目送着女儿离开。

　　柳萱前脚刚走，后脚周夫人的脸色就垮了下来。妍丽美妇眉头微觸，搭着身边丫鬟的手回了自己屋子。

　　正屋内，眼见着何承安在喝水，周夫人便强打着精神想上去伺候梳洗。

　　她还未上前，何承安便对着她摆手道：“让丫鬟们来吧，你也累了，赶紧收拾收拾，早点儿歇着。”

　　周夫人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强求，微微笑着应了，便在梳妆台前坐下，由着贴身丫鬟替她卸下钗环，洗去铅华。

　　透过光洁的银镜，看到她丈夫正闭着眼睛由着丫鬟们褪下衣裳，周夫人几次想开口都咽下了。

　　好不容易熬到一切收拾妥当，夫妻二人并排躺着。周夫人再三犹豫，最终还是起身，扶起何承安的头，抬起纤柔细指，轻软地给他按压。

　　感受着指尖渐渐放松下来的细滑肌理，周夫人脖颈微抬，抬头看着床顶，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而后泪水便顺着白皙上翘的眼角悄悄滑落。

　　闭着眼睛的何承安察觉到这些，轻轻拍了拍周夫人的手腕，未曾做声。

　　周夫人见此，赶忙把泪拭了，手下再次专注，却不由开口道：“没事儿，没事儿。只是突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

　　随口说着，周夫人迟疑地顿了顿：“老爷，不若下回如花神会这般的事情，就咱们俩人去吧。我这出生，也实是拿不出手。若是我自个儿也就罢了，别叫女儿们跟着吃苦。”

　　何承安听了这话，刚想睁开眼睛，却又被周夫人遮住了。

　　只听她道：“相公别看我，我这人有几斤几两我自个儿知道。当年相公会娶我，也当不得是要跟母亲斗气。可这么多年，相公待我好，我也都记在心里。

　　我幼时虽不堪，可骨子里不是那等轻狂的，也知道惜福。相公待萱儿一般无二，我这辈子也尽够了，即时死了，也是赚的。”

　　说起这些，周夫人笑了，屋里微弱的灯光，竟是给那笑镀上了一层光晕，显得她此刻神态无比柔和。

　　“相公不知道，当初您把我带回家，我心里就在打鼓。到底是怎样不逊的人家啊，竟然连我这样的媳妇都敢要。不过打鼓归打鼓，可这心里啊，早就认定了，就是再烂的人家，只冲着相公对我的大恩，我也甘心受着。

　　可真进了何家大门，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当时就差点儿乐疯了。

　　相公想啊，我都已经做好上头有着恶婆婆，恶公公，下头一堆坏孩子，周围谁人都看不起的准备了。谁知到了家里一瞧，公公婆婆都是再好没有的，家里也是出了名的和善，就是柳菲也是顶顶好的。

　　相公您知道吗？当年我第一眼见到那孩子，就想好了，这孩子就是我的闺女，亲闺女儿，看到她，我这心肝肉都软了。

　　可也不知是怎么的，就算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那孩子也不亲我。这也罢了，我其实算是后娘，不亲也是常理，我也只当她是另一个相公供着，倒也不错。”

　　说到这里，周夫人感觉到手心里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知道他笑了，方感叹道：“相公别笑，我正要说呢。这些年，我是事事都顺着相公的，我也知道，花神会这样的大事儿，咱们家不带孩子去说不过去。可您也得考虑考虑两个孩子啊。

　　我从小就吃苦，到了柳萱这儿，我是可着劲儿的宠她，那丫头早给我养成了霸王，我是不怕她给人欺负的。可柳菲不一样啊，那孩子，我向来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在外头给人欺负了，我也没法给她做主，毕竟以前是那样的身份，也名不正言不顺的。

　　早些年我这心里就怕出事儿，您看今天，果然它就出事儿了．．．．．．”

　　周夫人正说着，不妨指尖的唇瓣微微颤动，便听到何承安道：“没关系，再过些日子，孩子都要嫁出去了。”

　　何承安话音刚落，周夫人身子便是一颤，强作镇定地道：“柳菲也要嫁出去吗？”

　　何承安听了，嗤笑出声，冷冷地道：“是啊，母亲不是最有手段的吗？这回，就让我看看，她到底有几番手段。”

　　周夫人此刻只觉得背脊上徒然窜上一股寒凉，声音都在发抖：“老爷．．．．．．老爷这是要拿孩子跟母亲赌？”

　　周夫人抖得厉害，何承安被他晃得难受，干脆翻身而起，一把将她压下，轻轻拍着她道：“别怕，我这不是顺着你的心思么？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萱儿和柳菲一样，都是我的闺女，我是绝不会偏颇的。

　　夫人很中意父亲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吧，那就放手去做，用不着顾及，萱儿也大了，这时候议嫁也很是时候，柳菲再要挡着不嫁实在说不过去。我只是想看看，父亲所说的，我那对柳菲心怀有愧的母亲，会不会站出来护着她。就是不会，我自己的闺女儿，我还能害了她不成？”

　　周夫人听得何承安要把柳萱配环儿，不由放下了一半的心，只要女儿能得到最好的，其他的她都无所谓。柳菲她是做不得住的，自然有公公婆婆拿主意。可虽然这样想，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不可避免的泛起了恐惧，毕竟，她的相公说了，要拿女儿去做赌注．．．．．．

　　这转念一想，又想到了晚上女儿表露出的对环儿的心思，周夫人不由心内一动，强压下了莫名的恐惧，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