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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何洋曦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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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初秋,最后一波声嘶力竭的蝉鸣恍若在控诉着对短暂生命的不甘。落叶飘零间,一名幼童神色呆滞,青紫着脸坐于枯井旁边。
他就那么静静的坐在那里,放空着双眼思考着,思考着一个与他的年龄还稍显不符的问题——生存亦或死亡?
这个自古便不知困扰过多少丰臣伟人的问题,此时此刻,正困扰着这个稚嫩的孩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所别之处,不过是对象的不同。有宠妻灭妾的,便有宠妾灭妻的。有那孝顺割肉的,便有那不孝忤逆的。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不知有多少次,小小的孩子在念书偷懒之时,悄悄趴在门牖处,听着外头婆子媳妇们轻嚼舌根,廖解烦闷。偶然听个一句半句,说是:“打死了是亲生的,隔着肚皮的皆是不中用的。”他还觉得那乡村俚语说得新奇有趣儿,全然不知其中辛苦滋味。
到得母亲故去,剩下他孤鬼儿一个,迎来了新的娘亲,才知过去的年幼无知何等可笑。那些幼稚天真的岁月啊,哪知别人一言一行,是有几多辛苦?
如今这般困苦,反倒乱得他不知是自己咎由自取,还是天道不公。
幼童痴痴想着,茫然地看着身上红红白白,早已经粘结成块的鲜血脑浆,心中蓦然平静。
一个时辰前,在花园里,婆婆们把他骗进了假山,压着他要往尖尖的石笋上撞。他知道,她们是要断了他的子孙根儿。他怕极了,身上疼得只知尖叫。
远处,继母正在丫鬟们的包围下坐于香烟袅袅地水栏边上喂鱼,离得太远,泪水模糊间,孩子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那一瞬间,年仅五岁的洋曦瞬间便被狂暴的恨意充斥身躯。冲破云霄的尖声嚎叫过后,凄厉恐怖地惨叫从假山中心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到处是血肉模糊的尸体,众人的四肢百骸齐齐炸开,原本春意盎然的花园顷刻间便化为了地狱。
洋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只知道在自己浑身无力地坐在枯井边之前,眼前最后出现的,是继母那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脸,以及那大大的肚子瞬间破开的场景,里头白花花的肠子猛地流出,缠绕着他那还未出世的弟弟。
想到这些,洋曦的身体徒然发颤。
好可怕,要怎么办?真得要死了吗?可是......不死的话,他爹快要回来了......
孩子还在彷徨,故园之外早已传来不亚于狂风暴雨的喊杀声。
孩子的眼睛惊恐的睁开,无力地看着他的父亲带着人破门而入,提剑向他冲来。又惊恐地看到近在咫尺的父亲被突然出现的男人砍成了两段,断成两节的身体迷茫的挣动。后头的仆妇族人们在惊声尖叫中被一群面具人一剑封喉,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看着这一切,孩子的眼睛睁得前所未有的大,他甚至忘记了颤抖。
待得一切归于寂静,脸上洒满生父鲜血的孩子木然地看着为首的冷面男人走近,用衣服包着他道:“孩子,别怕,咱们来接你回家。”
冰寒的面皮说出此等软语,只显得怪异非常。
孩子心中混混沌沌,他糊涂了,不知道是该恨那不辨是非不肯给他辩解机会的生父,还是该同样不肯给予辩解的机会便一剑斩了父亲的男人。
正左右摇摆间,却见一气质高雅的妇人打房顶飘落而下,冲过来便抱着他失声痛哭,边哭还边拍打着他:“天杀的,阿妹这个蠢货,到底是要怎么办才好啊?当初我就该死死拦着不叫她嫁了这畜生,如今可好,身已入土,留下个可怜孩子,竟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洋曦在女人狠命地拍打下奇异的恢复了神智。从那以后,他又有了一个家。跟着看着严肃实则慈爱的姨母过活,拜了杀了他生父的男人为师。生活在自由开放到诡异的何家,就这样古怪而又幸福的长大了。
在这里,他体会这前所未有的骄傲,幼时的一切灾厄都在渐渐离他远去,连母亲的面容都在他的记忆中模糊了。
五岁便能力觉醒的他是何家当之无愧的第一天才,最好的老师,最优渥的生活,最黏人的可怜又可爱的小师妹,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师傅,一年复一年的,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一般,不笑也不爱说话。
小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可随着他长大,以保护人的身份与年幼的师妹订下婚约,初初尝到心头有所挂碍的滋味,洋曦渐渐懂了。
师傅那是被人碎了心,死了一半了。
也因着这般,在京里诏书传来之时,他忍痛给柳菲留下了一句:“等我回来!”,便替了师傅,北上京师。
他要去亲手斩断何家与皇室那段孽缘桎梏。
他要还师傅一个自由,还他们何家一个自由!
他没法接受,为了得到权势,在最后关头将师傅卖给阳和长公主的皇帝能心安理得的坐拥天下,而他们何家,却因此差点儿被搅得支离破碎。
他无法原谅,无法宽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即使何家无法干涉国事,也定有办法能叫皇室挖筋挑骨。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机会终于到了。
在洋曦来到京师的第六年,太子叛变,深夜逼宫,内宫空悬,几近覆灭。
电光火石间,洋曦毅然挺身,为皇帝保驾护航。
他心中极为清楚,皇帝这只老狐狸,向来疑心最重。连卖掉自己最爱之人,然后坐上皇位之后,又强行抢人这种事都能干得出。又怎会全然相信随时能威胁到他的太子。皇帝背地里定是留有后手。
心下如此思量,洋曦便在众臣反叛之际,依旧坚首皇帝。
他原本的目的只是让自己身受重伤,挑起师傅的怒火,再图其他。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只因皇后当年与师傅的龌龊,太子要为母报仇,早已盯上了身为何家继承人的他。
当箭尖没入后脑的那刻,洋曦不禁想到:此生此世,师傅终于能解脱了!而他,也终于可以正正当当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