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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十里荷花,百里灯盏,萱若白昼,不辨真假。

      五光十色,花香轻薄包围下,贾环恍然震惊。他就如同误入仙境的人间鄙子,肉体凡胎,幸得一身精致皮囊,眉眼如画,横压天下,才不至于在金装绫罗之下失了傲怯。

      事情还要从昨晚说起。

      昨晚,何老特地跑到书房找他,令他次日跟随何承安一家参加世家汇集的荷花会,献祭花神,祈求平安。

      当时贾环手边有事儿,只分出一二心思问了一句:“师傅不去?”

      犹记得当时何老回了一声:“一把年纪了,年轻人的把戏老人家懒得动弹。”

      到此即止,也没个多话。加之贾环对此混不在意,也就没有多问。

      直到此时,他随意着一碧波竹枝轻衫立于人潮中,对比众人的庄重华丽,才觉出几分自己的肆意放荡。

      亏得他底子好,素衣懒髻也能显出写意风流,不然真给人平添了笑话去。

      思及此,贾环不禁对何老那无良师傅几度咬牙。师傅那心肝真是坏透了,没事儿就要作弄我,也不早和我说这花神会这般端重。

      贾环如此做想,转过头却看到身边破天荒一身粉蓝,与粉红的柳萱交相辉映的柳菲,只觉得自己被闪瞎了狗眼,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同意美貌如花的姐俩儿,心中默默两行泪——全场就我最不正经。

      师傅您等着,回去我就给您扎小人儿!

      贾环正嘀咕,不妨柳菲冰冷的声音从旁响起:“不是只要三个月?”

      贾环愣了一下,才状若无事的笑道:“芷水哥那两口子糊涂蛋,把产后调养的时间给漏了,除了多出来的这半月,还得多在山上呆几日才能交接呢。”

      贾环说完,一行人已来到了岸上预定的高台。两人遂闭了口,进了隔间,款款入座。

      贾环才一坐下,何承安便起身离开,到对面寒暄去了。

      他一走,没一会儿,便有各样叽叽歪歪地声音从四周传来。

      “姑姑,何家那个老姑娘是哪个?”

      “喏!蓝衣服那个。”

      “丫头坐好,这事儿你们姑娘家少说!”

      “妞妞过来,姐姐也真是的,那个克母又克夫的贱蹄子有何不能说的。一把年纪了还嫁不出去,怎得就不得说了?妞妞还小呢,正是好奇的时候,别人说个一句两句,她听了,什么都不懂,可不得问吗?姐姐当年也没少说,如今倒是说起了妞妞。还说呢,人家如今那命硬的本事儿传得老远,谁还能当不知道不成,连自个儿家都没得住呢,亏得是个私生女儿......”

      接着,各种针对柳菲的恶毒言语倾泻而出。

      贾环听得心内直跳,指尖紧拽着身下的软垫,背脊僵硬,任是不敢转头看柳菲的表情——他知道,如同男人的世界女人插不进手一般,女人的世界,男人也管不了,除非......那是你的女人。

      双眼尽量朝前看,贾环强忍着性子听柳萱在他耳边聒噪,一会儿说这家小姐人品不好,一会儿说那家吃食做得精致,如同旁人般事不关己的说着闲话。贾环听着听着,只觉得心内寒凉。

      他甚至有心钳住面前这没心没肺的丫头狠狠摇上一摇,骂她一骂:“死丫头,那是你姐姐!她被人打了脸,你还能当没事人?也不怕烂了脸儿。”

      可他到底没付诸行动,没立场,更没资格。

      何家处在的这一隔间,周夫人正闲闲地坐在前头磕着瓜子儿,恍若无事。何莲蓉这个木头,干脆闭上眼睛站在后头,混身笔直的一动不动。只贾环昱与柳菲姐妹坐于中间,烧得他觉得脚尖儿都在发烫。

      他没那份心性儿,说到底他就是个俗人。没触到他底线的,他都能跟玩似的,跟你没心没肺,还能游刃有余的你玩他我玩你。可碰到这种事儿,他心里那是一点就着。

      打小儿他就受不得这个,凭得自个儿家里吵翻了天去,出到外头,自家女人给外人欺负了,是个男人就没脸活着!

      若不是这么着,当年他也不能因着云耳跟湘云有几分像,就把那可怜姑娘捡回了家。

      贾环正难受着,不想何承安却回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碰巧儿,只他一回来,各处的声儿尽都熄了。河岸上搭着的水台也渐次亮起。一众花船,长如游龙,驾着各色活计儿,跟着前头坐于巨大荷花台上的粉金花神摇曳而来。

      繁杂的祭祀过后,照例是冗长的祝唱,说得名谱上的几大家各项丰功伟绩,个个说得如同家中出了佛爷般,竟皆是百善之家。

      再来,便是依着那暗地里的排名,顺着各家心意,从那长长的龙身开始,几家大佬抬手虚指,选中一处,便有那花船上的戏子优伶合力抬上那家珍宝,唱上一段。

      待这花神会一过,依着那戏,那珍宝,最终评个优劣,才好抬回家去。

      赢了的,今年外出之际,那可说的话就多了,腰杆子足啊,这斗得是什么,明着斗艺,暗着斗势。输了的,便只得往各处搜罗奇珍,预备着来年再来。

      贾环自知何家底蕴非同一般,远远超出这个时代,一应技艺,都是何家先用腻了,觉得差不多了,才会流入俗世。他心里还担心,与世隔绝的何家会张扬太过,或是低调太过。

      不想到了真正比斗之时,江南各大世族排列盘剥下来,何家竟是稳稳当当地排到了第十,既不张扬,也不低调,正正好。

      贾环其实也是想多了,他就未料到何家传承多年,难道会栽在这点子小事上?多少年了,何家都是只把本家摆在明面上面对外界。何家本家一系,在外头就代表了整个何家。

      至于真正的何家,从来不限于周朝,那是能连接世界的。不过是根基在周朝,习惯了关起门便过自个儿的小日子罢了。真要说起来,哪天他们上了外太空都没人知道。

      真正能够隐约摸到何家之庞大的,放眼整个周朝,也不过是那么寥寥几个传承几百年人家的老货而已。

      此时暂且不说这个,只说在那与龙头遥遥相对的龙尾处,正进行的另一场博弈。

      龙头这边的比斗才初初开场,柳萱便觉出了几分无趣,强拉了贾环起身,就要往龙尾跑去。

      周夫人笑着在一旁怂恿,贾环不好违逆,便在起身之时,又拉了柳菲一道出去。

      这样一来,贾环便只有闷头跑了,他都不敢回头去看何承安夫妇的表情。只能在心中默念: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住了,菲姐!

      人既然已经出来了,柳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皱了皱鼻子,便又笑开了,撒开丫子拉着贾环一路跑到了龙尾。

      一阵长跑之后,贾环才发现,龙尾处,浮于水上,竟还有个擂台。

      台上此刻空落落的,只一群少男少女围在一处,正说着什么。

      贾环正站在一旁新奇的张望,却见那边几个姣花般的姑娘用团扇遮着脸,对着这边瞟。

      疑惑间,却听见她们小声道。

      “哎?!这不是何家那个丧门星吗?她怎么跑过来了?”

      “不是吧!你看错了吧,那老女人哪还有脸来?年纪一大把了,还指望哪家少爷公子或是俊秀才人赢了彩头,给她作诗不成?”

      “就是就是,没可能的,肯定是看错啦。”

      “不是啊!那个红衣服的不是萱丫头吗?她旁边那个......嗳?那个公子是谁,面生的紧,这长得......”

      贾环三人皆是耳力非凡之辈,就是那群人离得远,这些话也依旧毫无阻碍的传进了他们耳里。

      贾环当场脸色就冷了下来,柳萱也因被牵连脸上有些不好看,倒是柳菲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贾环见此,不由起了几分怒意,虽知是自己任性,却还是起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意。

      一行人站了没一会儿,柳萱便被一群年青人隔开了去。看得出来,回到了众人包围之下的柳萱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

      贾环也受到了邀请,但他看向了身后的莲蓉等人,微笑着婉拒了。

      柳萱以为贾环顾及他们,便对着贾环歉意地一招手道:“环儿你们先等等,我过去一会儿,等下要是比赛开始了,你就别等我了,先去抽个签。”

      贾环淡淡地挥了挥手,也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柳萱被人拥走不久,她说得那抽签便开始了。

      见此,贾环扯着不知神游何方的柳菲到了展板处,随意揭了一张花笺,摊开一看,上头就两字儿:琴艺。

      贾环看罢,不禁傻眼,这下高兴了,这趟出来,他可是什么都没带。

      想到这儿,贾环看向柳菲的眼神都不禁稍显茫然。

      兴许是难得见到一向完满的贾环露出破绽,柳菲冷冷地表情竟是透出了几分笑意。

      贾环还以为自己眼花,便见她抬手朝后台便是一指,示意后台有备份的。

      贾环见此,松了口气,微笑点头:不怕输,就怕出师未捷身先死。

      既是没了后顾之忧,贾环索性定性观看。

      台上文斗武斗皆备,其他还好,若是书画,大家一块儿上倒也没什么,只他没想到的是,到了乐器比斗,竟也是一块儿上。打头的箫艺一上台,便是四方齐响,各种厮杀,最后残存下来的,便为胜者。

      看到此处,贾环也明白了,这龙尾处的比斗,纯粹就是一个豪门世族的拉郎配大会。

      每场比斗,胜出之人,皆有机会,向你倾慕之人献诗一曲。当然,对方接不接是一回事儿,这有人献诗对于女子来说,总是件体面事儿。

      各地自有各地的风俗,对于这些,贾环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这样一来,便苦了柳菲,竟是成了笑柄了。

      没人献诗的,人人都比她年轻。这次没有,有柳菲这个垫底的在,还能安慰自己,我还小,有的是机会。

      而那些有人献诗的,诸如柳萱之流,因为有柳菲做对比,那是看诗看得都淡定了,更是着显气度。

      看着柳菲冷若冰霜的迎接着各方利刺,贾环又一次无地自容,深深忏悔——不该拉了她来的,就是放她一人在何承安面前晃荡,只怕也比现在好些。女人,就是再硬,也不是天生来受罪的,哪里真个受得住?

      想到这里,贾环便不着痕迹地往柳菲身前挡了挡。可挡得了前头,哪里挡得了后头?

      贾环正煎熬着,不想台上唱名,已经轮到他了。见此,坚忍如贾环也不由松了口气。

      贾环打人流中走过,信步靠近水台。因他相貌端丽,气度风流,所过之处,众人皆微侧步,让了他去。

      见此,贾环也自然颔首,态度谦逊,无端赢得好感无数。

      可待他靠近之时,却未曾直接上台,反倒转入后头。因着他这一动作,原本满心期待之人不竟微微一愣,直至回神,又不由嗤笑出声——原来是个穷家小子。

      他们笑得肆意,那等姐妹就在身旁的,却不妨被身边姐妹狠狠一跺,尽数熄声。

      再说此时,贾环转入后台,只觉得满心惊叹。目及之处,所谓的备用之物无一不精。外头千金难购的九霄环佩便如地里的大白菜般横架于搁架之上。

      贾环不像一同进来的诸人那般挑剔,见了身边这架,便轻揽入怀。刚要离开,不想却被身边青年拉住:“一会儿兄台出去,直接坐了中位罢!”

      贾环听了此言,心下一动,看向两边,见其他人也皆尽点头,不由颔首应下,拾步而出。

      不管到了哪里,都是有阶级之争的,寒门士子和高族俊户,或多或少,总会有些冲突。不过......我他妈也太招事儿了吧!这张脸也实在过了,陌生人一个,也敢推我出来做老大,也不怕给我卖了?

      他却不知道,刚才他一出现,便引发了众人关注。从头到尾,他护着柳菲的举止都落入了众人眼中,男人不同于女人,关注的重点向来不同,对于处于劣势的女人,天然更多回护。

      当然了,场上也不乏趋利避害之徒,欺凌弱小,一心只惦记着攀高枝儿的。但也更因如此,方显出贾环的至情至性。

      在场的,谁也不是傻子,贾环这通身气度,是不是同属寒门还不好说。是的话,推举个拥有怜悯之心的人无甚不好,不是的话,也不妨卖他个好。

      做为寒门首领,相貌平凡的青年心内自有一番考量——总得有个气度容貌皆胜沈风的人才好。

      贾环步入水台,抬眼看去,以台中为界,对面早已坐满了身着锦衣华服的世族公子。为首之人,眼若明星,面如桃花,宜嗔宜喜,端得秀丽人物。

      看得贾环对面坐下,那人眼角微抬,而后从容一笑。

      贾环见此,也报以微笑。

      不一时,贾环身后也渐次坐满。只听一声令下,各色琴声乍起。杂乱之处,几乎令人恨不能掩耳而遁。

      幸得位于正中之处,气韵悠长,瞬息之内,尽压众生。

      左边沈风,一曲十面埋伏,大开大合,杀气激荡。所过之处,令人心气翻腾,恨不得荡平天下污浊。

      右边贾环,反常理而行。指尖跳跃,一首采莲曲,悠然婉转,清水流处,荷花飘香,应情应景,自然清新,挑得人心中悸动,面软耳热。

      二人不分轩轾,到了后来,那些位于二人身后的参赛者索性放弃自身所演,拨弦应和,同入争斗,一时场面如火如荼。

      贾环的琴艺尽得秦泌真传,可以说是间接出自水幕老人之手。江南之地,果然卧虎藏龙,竟是有人能与他相较一二,想想就让人怵然心惊。

      思及此,贾环唇间轻挑,勾出一摸薄笑,星辰失色间,微闭双眼。霎那融入天地,指下绵长,音色更为清亮幽远。那十面埋伏到了半处便反被埋伏。

      对不起了,这一场,我非赢不可。

      贾环的笑和那琴音一道响彻人心。一曲终了,沈风那被带得七零八落的十面埋伏就此挣断。贾环随即也停了下来,看向有些呆滞地沈风,轻道了句:“承让!”

      胜负已出,满场寂静,远处的戏曲声遥遥传来,众人皆充耳不闻:沈风输了?!

      台下的柳菲、莲蓉二人也早已痴住。在这一瞬间,台上那人的笑影与洋曦蓦然重叠。

      且不说他们,此等结果,就连一开始对贾环抱有信心的柳萱也不敢相信。可是茫然过后,柳萱的眼睛又渐渐爆发出强烈的神彩。

      哪个少女不慕艾?就算一开始是母亲的逼迫,从这一刻开始,何柳萱也彻底确定了,台上那个如神祗般的男子,此生非她莫属。

      由她起头,零星的掌声自周围响起,直至震耳欲聋。

      沈风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掌声中清醒过来,有些释然地对着贾环微笑道贺。

      此时的贾环才有些放松,他总担心面前这位大少爷,这辈子是第一次输。如此这般,他还怕他缓不过劲来,节外生枝。

      心下一放松,他不免笑开了,低声解释道:“抱歉,我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这沈风倒也硬气,听得如此说,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反正我也没想赢。输在这种琴技之下,也不是第一次了。”

      贾环听说,心下痴痴,猛然便想起了秦泌,双唇微张,沈风已与众人下了台。

      听着台下众口一词的喊道:“献诗!献诗!......”

      贾环神色看似清明,心内早已惶然。

      迷糊之下,竟是挥笔写下一段无理公案: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更糟地是,此等诗作一出,众人哄闹之声更起。贾环茫然之下,竟是将此诗献于了柳菲。

      此时的柳萱与柳菲站在一块儿,听得这番指派,满怀期待的柳萱竟跟姐姐柳菲一同青白了脸。

      而贾环手指落处,在场诸人也早已鸦雀无声,当年柳菲未婚夫之事,众人还是或多或少知道些的。

      柳菲看都不看贾环,当场愤而离场,柳萱也借此为由含泪暂退,徒留一地尴尬。

      贾环见此,有些回过神来,忙着了孙磊追着柳萱回隔间传话,自己带着莲蓉寻柳菲而去。

      他们二人一路找去,哪里还找得见柳菲身影。二人心知柳菲身手,倒也不怎么担心。贾环也不过是寻一个能远离尴尬的借口罢了。

      回去的路上,出乎贾环意料之外,从未开过口的莲蓉竟是带了几分冷意质问他:“你不过是个局外人,什么都不知道,有何资格指责洋曦。”

      贾环此时神色飘远,刚由秦泌牵扯出了儿时之事,心下烦闷之际,又想起贾政,当下便满怀激荡地反驳:“我没资格难道你有资格?我这辈子最恨这种以死换命的做法。半点儿没想过活着的人要怎么办,太卑鄙了!”

      贾环话音刚落,便被莲蓉击落当场。

      幸而莲蓉离去之后,心有不安的孙磊及时追了上来,加之贾环自身强大的自愈能力,才得保无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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