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荷》稚琊如衣

7、离落 番外 菡舞，来生

　　一千年前，我诞生在碧落宫中步瑶山顶的领袖石上，无父、无母，却有一个比我大了五百岁的哥哥，名唤离碧。
　　那时的离碧，还是个孩子，却被族中长老们压上了族长的重担。他有着远超出同龄孩子的冷静沉稳。在年幼的我眼中，哥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五百岁的族长，背负了太多压力。在外人面前，他不得不戴上冷酷无情的面具，处理事情果敢狠毒。只有我们二人独处时，他才会卸下伪装，笑得一脸阳光。
　　离碧一直是个孤独的孩子。
　　记不清多少次，他抓着我的手问：“落落，落落，你不会离开我吧？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吧？”声音急切，无助而恐慌。
　　我会笑着抱抱他，认真地起誓：“不会，落落永远不会离开哥哥。”
　　那时的我们，相约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保护对方不受伤害。

　　转眼，离碧要行成年礼了。
　　按照族里的规定，不论喜欢与否，族长的成年对象，必须是族中圣女。
　　那一天，我大睁着眼看离碧不动声色地喝下那一杯猩红，耳边响起的是行礼前夕他说的话：“落落，我一点也不在乎和谁行礼。只要行礼一过，我就会变成族里灵力最强的人，到那时，再也没有人敢逼迫我们做自己不愿做的事。落落，我会保护你，让人永远不敢欺负你。”
　　呵，离碧。
　　七日之后，离碧从幻湖出来，成了面容清朗，丰神玉骨的男子。他看着我微笑，我却在刹那间泪流满面。
　　成年后的离碧，是精灵族权力的核心，他刻意的纵容，让我度过了生命中最安逸也最平淡的三百年时光。直到遇到了她——菡舞。

　　那一日本在宫中练箭，听说人巫二族的公主来了，便忍不住好奇前去打探。
　　在云端细细观察那个女子，看她一头及膝的银白长发在风中肆意飞舞，修长眉毛下是一双深黑不见底的大眼睛，眼角微微上翘，说不出的俏丽妩媚。挺直鼻梁下是温润如初生蓓蕾的嘴唇，嘴角轻抿，带着一丝疑惑和探究。
　　那时的她着一身白衫，衣袂翩翩，宛若惊鸿。
　　挡不住心中的悸动和兴奋，忙跳出来和她搭话，哪知她竟是不理，还笑笑地叫我小朋友。
　　心中大气，我比她起码打了五百岁。
　　但还是听了她的话，用读心术感受她的所思所想，知道她最是担心父母安危，竟傻傻地用移空换境让她看到真相，料不到她父母结局会是如此悲惨，看她急怒攻心晕了过去，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看着她那叫刈的随从抱起她，忙忙打开幻境入口，无视刈快要杀人的目光，踉跄地奔去找哥哥帮忙。
　　听人说她不久后便醒转，心里高兴，却仍是不敢见她。知她没有去处，又央哥哥将她留下。
　　不知道哥哥跟她说了什么，她安心住了下来，整日侍弄花草、看书绘画、偶尔也练练功，日子过得安静平和，只是常常眉端深锁，似在追忆，又似在怀念。

　　一日碰到她在亭中作画，纸上荷花血似殷红，妖艳非常。她说这是故乡的血荷，如今再也无缘得见。说完轻叹口气，眉心纠结，无限凄婉。
　　我心里无端酸痛，整日里缠着哥哥追问血荷种植之法。
　　哥哥盯着我研究了半天，然后撇过头去冷冷地撂下一句“血荷是巫人死后双足所化，根本无法种植。”
　　想了很多办法，偷偷在宫中一角挖了池子，种上白莲，命名莲池。白莲开花的时候，拉了她来看。
　　她惊喜异常，绕着池子看了许久。然后回过头来冲我笑，眼神清亮，笑容温婉。她跑过来抱我，伏在我身上，喃喃低语：“离落，离落，这里真好，真好……”
　　我静默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感觉背上有水滴落。
　　为着这个拥抱，我暗自高兴了好久。

　　哥哥来找我，神情严肃，“离落，该停止了，”他说，“不能把心交给一个异族人。”
　　我傻傻地笑。想告诉哥哥，我的心，早在见她的第一眼，已经陷落。
　　终于等到了成年礼，我兴冲冲地去找她。她坐在莲池边上，面容沉静，目光柔和，嘴角擒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满目盛放的白荷衬着她绿衣银发，美好得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看着她，心会不由自主地一滞。
　　犹豫了很久，怕打破这份美好，更怕她开口拒绝。
　　终于鼓足勇气跑向她，轻唤她的名字。
　　她站起，转身，微风荡起她的长发衣裙。
　　我的勇气瞬时消失。
　　“这个……”我眼睛一闭，胡乱把血玉杯子往她手里一塞，“后天是我的成年礼，你能给我一杯血吗？”
　　说完之后，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表白啊！
　　她在犹豫，我能看出来。
　　她说：“我不是精灵，这样会削弱你的灵力……”
　　这个我清楚，和异族人血液相混，会反噬掉精灵自身的灵力，缩短精灵的寿命。哥哥极力阻止我去见她,也是因为这个吧？
　　但是，我不在乎。只要她答应。
　　这时她那讨厌的侍从又跳了出来阻拦。傻子都看得出他的心思。
　　喜欢为什么不说出来？没胆量的男人。
　　我不屑地看他一眼，又转过头。
　　“菡舞——”
　　我低低地喊她，带着点恳求的味道。
　　她说要考虑，拿着杯子走了。
　　心里一阵狂喜，她没有拒绝，应该是有希望的吧。
　　成年礼那天，菡舞递过来一杯血，我带着满心的欢喜将它喝下，笑着让她等我，然后迫不及待地奔向幻湖。我跑得那么急，匆忙到忽略了她眼里掩藏不住的歉疚和悲伤。

　　七日后，我从幻湖出来，一切物是人非。
　　这样的身体，不是我所想要的。体内激荡的灵力，带着哥哥的气息。
　　不可能的，菡舞是那样一个善良温婉的女子，怎么可能欺骗我？
　　哥哥的血液在我的体内奔腾咆哮。哥哥，竟然用这样卑劣决绝的手段，毁了我一世的爱情。
　　心已经死了吧，不然怎么没有感觉。
　　我在幻湖边徘徊，心底一片茫然。
　　看着水中映出的那张陌生脸孔，我开始憎恨，恨这张脸，恨这个身体，恨……离碧。有宫女来报，说离碧在宫中为我设宴。
　　谢绝掉宫女要为我妆扮的请求，只着一身白色长衣，我走进离碧的大殿。
　　人人一脸惊艳，为着这副我所憎恨的皮囊。
　　菡舞也在，眼里一片歉疚。
　　我平静地看她，想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怨过她。
　　人潮涌过来，各个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恭贺我成年。耐着性子一一应付掉，一转眼，再找不见菡舞的踪影。
　　我冲到门口，准备去找她。
　　“落落。”离碧在叫我，声音里带着命令。
　　我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缓缓转过身，我终于问出口：“为什么这么做？”
　　他坐在高高的殿堂上，眼里是一如既往的纵容。他温柔地笑，说：“落落，因为哥哥喜欢你，哥哥要娶你。”
　　多么荒唐可笑的理由。
　　“无耻。”
　　带着鄙夷，我重重地说。
　　离碧的脸刹时雪白。
　　“你喜欢我，凭什么？我被你所谓的喜欢束缚了千年，还不够吗？我喜欢菡舞，你却百般阻挠。你说你喜欢我，可你却彻底地毁灭了我的幸福。你的爱这么自私……哥哥，我恨你！”
　　生平第一次，我对离碧大吼。
　　“爱本来就是自私的，我想要你永远在我的身边，这有什么错？况且这世上，还有谁能如我般给你全然的幸福？落落，你是我的，这是注定的事实，谁也不能改变。”离碧说得毫不介意，一脸轻松。
　　注定吗？我永远失去了菡舞？
　　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绝望。
　　泪疯狂的落下来。
　　离碧的脸在泪光中模糊而遥远。
　　再也不要见他，不要见他。
　　这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的脑中。
　　没有意识地，我将全身灵力凝在右手，一掌击向胸口。
　　“卟”的一声轻响，倒地的刹那，我终于明白，原来心碎了，真的还有声音。
　　恍惚中，听到离碧的声音，破碎，空远：“落落，落落，不要走，不要走，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胸口如被人撕裂，又像压着块巨石。我艰难地呼吸，潜意识里，还在隐隐地期待。
　　终于，那个声音响起，是她在唤我的名字，一声一声，温柔似羽绒轻触面颊。
　　我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魂梦相随的面庞。修长的眉，黑玉似的眼，嘴唇温润如初生的蓓蕾。
　　看到她腮旁的泪，我开心地笑了。她的泪为我而流，多好。
　　我告诉她，我真的喜欢她。
　　我还想告诉她，这样的结果，我不后悔。
　　哥哥远远地坐着，眼神呆滞，俊逸的容颜瞬间苍老。
　　呵，哥哥，留下你一个人，对不起。

　　奈何桥边，孟婆递给我一碗汤。
　　我默默地接过，想起成年礼上接过菡舞的血玉杯，一晃眼，万事皆休。
　　孟婆问我，姑娘，投胎转世之前，不去望乡台上看看？
　　我微笑摇头，举手喝尽碗中汤水。
　　菡舞，来生，如果不能相守，请不要让我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