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荷》稚琊如衣

4、离落

　　接下来的日子，我放任自己在雪地漫无目的地走，努力平息内心的狂乱。
　　最后终于确定了一个目标——精灵居住的碧落宫。
　　刈始终跟在身后，似一条哀伤的影子。
　　我曾用冥思感受过他的灵力，杀掉他轻而易举，但每次抬手都是犹疑。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三百年来，习惯了转身就看到他静默站立一旁的身影，看着他，心会莫名地安定下来。
　　是该留着他吧。或许，他还是颗有用的旗子。
　　按照柯姥姥所留灵域图的指示，我们来到碧落宫。眼前是一片水泽，放眼望去，不见一丝人烟。
　　正疑惑着，空中现出一个人来，银色的长发似水草般肆意飘舞，尖耳绿眸，清丽的面容带着三分刚硬七分柔媚，辨不出是男是女。这人把玩着手里一把精致长弓，懒懒地问：“你们是谁，来碧落宫干什么的？”语气状似随意，却掩不住浓浓的兴奋好奇，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碧落宫？终是到了。
　　看着这张眉目如画的脸孔，忽然心情大好，忍不住地想捉弄一下这人,“小朋友，你是精灵吗？怎么不用读心术看看我们是谁？”
　　“小朋友？”那人冲到我们面前，“我比你大了五百岁，叫谁小朋友？”
　　突然他又停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住我，随后邪邪一笑，“菡舞殿下，想知道你父母的下落？”
　　我眩惑地看着他灿烂无比的笑容，不自禁地点头。
　　他又是一笑，两眼熠熠闪光，只见他的右手在空中随意一圈，指尖泛起银白的光晕，随即他勾起手指，将光晕弹入水中。刹那间，水上燃起了熊熊大火，不对，水化成了一面银镜，大火来自……平安宫城。
　　这是我离去后的情景吗？我怔怔地看着银镜，心有被钝器击中后的麻木。
　　浣心殿，古池，池中的血荷残败不堪，罹风的诅咒应该已经解除了。
　　深吸口气，胸口隐隐作痛。
　　镜中，父王与母后坐在大殿之上，脸上一片祥和，安全送走了我，他们应已了无牵念。
　　殿外冲进一群翼人，为首的身形高大，紫眸，黑发，脸上平静无波。长大后的罹风，不再眼神清亮、笑容温暖，紫色眼眸里盛着满满的仇恨。
　　他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见，父王的脸上却满是悲伤。
　　罹风抬手一挥，一道紫光闪过，没入母后胸膛。母后的嘴角流出黑色的血，脸上有着凄凉的笑意。她抬起手，想摸摸父王的脸，终是无力地垂下，闭上双眼，眼角有泪滑过。
　　父王竭力抑制住颤抖的身子，抱着母亲，缓缓走入内殿。那里，有火在放肆地舞蹈。
　　我已泪流满面，却还浑然未觉，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掉父王母后苍凉的背影，眼前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却是躺在一张冰凉玉床上，身上盖着撒金云被。
　　微转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清俊面孔。
　　看见我醒来，碧绿的眼眸里满是欣慰的笑，令我一阵恍惚，脑中划过柯姥姥慈祥的笑脸。
　　“你是菡舞？在下离碧，精灵族长。幼弟离落的无心之举，还望殿下见谅。”那人带着清浅的笑小声说着，声音低沉。
　　外界人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精灵王，竟有着这样一张年轻的脸。
　　我忙翻身下床，屈膝一点，道：“菡舞见过精灵王。”
　　精灵王忙上前扶住，笑道：“殿下快快请起，离碧受不起如此大礼。”
　　我心下只觉怪异，却又说不出所以，于是微笑，“想不到那人竟是王的弟弟。其实，我本是应当感谢他的。”想到父母的惨状，心中一痛，再也说不出话来。
　　精灵王见此，沉吟了一下，说：“你来这里，是想获得对付天烬的方法？”
　　我点头，想到罹风的残忍，心中恨意难平。
　　“其实，你是无需学习的，方法就在你自己身上。”良久，精灵王突然说了一句。
　　“怎么……我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当然，因为你缺失了一段记忆。等再过两百年，你五百岁时再去一次古池，就会明白。”
　　“古池？浣心殿前的古池？开满血荷的古池？”我激动到语无伦次。
　　精灵王微笑点头。
　　“刈不知道吗？”我心存一丝侥幸。
　　“当你的记忆被封存时，与你相关人的记忆也都随之封锁了，除非你愿意记起，否则他们也没有那段回忆？”
　　我小心翼翼地问：“您……可以现在告诉我吗？”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这是你父王托我转述的。”精灵王目光闪烁，听不出话里的真假。
　　我低下头，强忍住几乎冲口而出的质问。强人所难的事情，终是不愿意做的。
　　精灵王似乎松了口气，神情已不似先前的紧张。他笑着说：“既然殿下来了，就是精灵族的贵宾。这段时间，还请殿下安心留在碧落宫。两百年时间，也不是太长久。”言语之间，带着点命令的味道。
　　我黯然沉默，除了这里，似乎真的没了别的去处。想来父王是早有准备的，让我留在碧落宫，宫外重重幻影结界，罹风应是找不到了。
　　两百年，似乎真的不是太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