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刀》聂雪痕

2、天命山庄 眼前的姐姐

　　我望着那一片苍翠中掩映着的朱门大院，一时百感交集。二十年了，我终于又回到天命山庄。跟往昔一样，天命山庄依旧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名门世家。本来，当年聂家先祖把这山庄命名为天命山庄，取的也是“凡百元首，承天景命”之意，以示其地位卓绝，不同于寻常的世家名门。只是江湖中人应该已经忘却我这个攀了裙带关系得以少年成名却昙花一现的浪子了吧？这样也好，反正，我并不是个合格的世家子弟，背负不了那许多的重任，也不适合做个刀客。对于江湖，我做个过客就好。

　　“舅老爷，您来了。快里边请。夫人等您很久了。”一个四十多岁，仆佣模样的女子向我道。
　　“红杏？”虽然时隔这么多年，我还是从她的眉眼中瞧出了当年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环模样。只是她如今以然没有少时的青涩与莽撞，已是个可以独挡一面、从容应对各种状况的女子了。嗬嗬，聂家的丫环也是名不虚传的。

　　进得前厅，就见姐姐还是坐在当年那架桐木座椅上，桐漆早已斑驳陆离，只依稀辨得几个篆刻小字——“惊澜赠庄秀明”。秀明是姐姐的学名，至于惊澜，便是我那堪称人中龙凤，一代翘楚的姐夫——聂惊澜。他虽是家中的次子，却是嫡出，有个同样出身名门的母亲。他本来资质极好，又承袭了聂家的刀法和源自母亲的家传绝学，所以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名动江湖。姐姐嫁进天命山庄时，他只有23岁，却早已是江南武林盟的核心人物。姐姐那时也正值青春韶华，美貌无双，又是夜影侯的爱女，自然而然也就成为聂家少夫人最佳的人选。他们的结合，在当时确然是江湖上的一桩盛事，不知引得多少人怨叹。婚后他们也确实鲣鲽情深，相亲相爱。所以就算时过境迁，也依旧是江湖中人人称道的一对侠侣。可惜姐夫几年前病故，姐姐一个人的日子，该是凄苦的吧？
　　见我瞪着桐椅出神，姐姐清咳一声，“夜，你回来了。”
　　“姐姐，”多少有些不自在。眼前的姐姐虽然沉静如昔，待我却仿佛就像那些个普通人家的姐弟一样，是温柔和蔼的。这些年不曾相见，只凭书信往来，多是些寒凉暑暖的家常小事。但少时姐姐对我的管教却是严厉的。此时，我好像突然觉得那段岁月是如此遥远，有点怀疑这真的是那个天生谨严而又沉静的姐姐吗？
　　“姐姐，这次您找我回来，究竟有什么事？”我说出心中的疑惑，难道，难道说是为了那件事?想到这里，我的面色在一瞬间惨白。
　　看到我突然变了颜色，姐姐一怔，便明白了我的想法。“夜，我有旁的事要同你讲。”话音未落，就见红杏已领着左右下人退下了。聂家的下人，还真是不一般的训练有素啊……
　　“汐，你过来见过舅父。”循着姐姐的话音，我看到大厅门口那个衣袂胜雪的少年，长身玉立。呵，这就是我那个未曾谋面的外甥呀。原先以为不会再回到江南，是没机会见到他的。我一直很遗憾不能亲眼看看姐姐姐夫这样完美的夫妻会生出一个怎样优秀出色的儿子。但他向我走近的时候，我却不由一愣。他的样貌完全不像姐姐的精致，也不似姐夫的俊朗，却像极了年轻时的我，清俊，儒雅，还有那眉宇间的笑意，都……虽然早就知道外甥似舅，却没想到可以这么相似，连步态、神情都别无二致。我怔怔的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显然汐也多少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平复了，“早就听娘说我长的像舅舅，我还以为是因为娘太思念舅舅，所以才……原来是真的。”
　　顿了顿，他起身告退：“娘，舅舅，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去了。少顷再过来陪你们。”
　　“好，你先去忙吧。我们姐弟叙叙旧吧。”姐姐应着，依旧沉静如昔。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我的思绪有些惶然，飘飘摇摇，仿若又回到了那已经远去的岁月。
　　那时我还未入江湖，整日里沉醉于书画琴棋诗酒花之类所谓贵族士大夫的喜好，闲来便是游山玩水，吟诗作对。
　　若不是当年那场变故，我今日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空有一身武艺的侯门世家子，守着娇妻幼子过着安逸的日子罢？想到那个皎洁如明月的慧黠女子，我的心涩涩的。

　　“夜，我们到花园里走走吧。”姐姐起身，“三月的江南，你该怀念的紧罢。”
　　蓦的，叹口气，又道：“都是我的不是。要不然，你又怎么会……”
　　“姐姐，”我低呼了一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心上的悲凉再次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