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缎黛

4、第 4 章

　　六月的阳光下，青青的蔬菜苗儿被棕黑色的泥土衬得格外可爱。地上新种的几株白菜此时竟抽了穗开了花，引来黄色的小蝶和一群蜜蜂围着那花直转。我提着桶，小心的将水洒在每一棵菜的根部，心里无限欢娱。
　　几天来，我们一直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忙碌。锄草，翻土，种苗，浇水，每一件工作都是尽心竭力。土地也没有辜负我们的努力，每一株菜都很健康，。几个月后，我们应该可以在这里收获出许多希望。
　　每当我劳累了，疲倦了，总喜欢直起身子，看着他用力挥动锄头翻地的样子。他的额上，颈上都闪动着汗水的光，他的手因紧握锄头而露出了平时深藏的脉络，他的眼盯着那随着锄柄的起落而溅起的泥星……
　　每当发觉我在看他，他总是会与我对望一眼，有时还会问一句：“你累了吗？”虽然是很平淡的语气，但他的关心却尽显其中。这时候，我就会对他微笑，也更期盼能看到他的笑容。
　　日子在太阳的东升西落中，渐渐的走向收获。对着这葱葱荣荣生长着的植物，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人生并不在于哥哥所追求的金钱权势，繁华荣耀；它只在于这孕育了心之希望的泥土，这拂面而过的清风，这不尽的流水，还有这生生不息的日出和日落……
　　早川先生与村人们是善良的，于是轻易的接受了剑心这个温和的外来者，尽管并不亲近，却也不是冷淡的疏远。
　　当痛苦的回忆在青白的宁静中渐行渐远，我和剑心都已习惯了将对方作为现今生活的一部分。正如从前与哥哥的生活，那种相互的信任与依赖，是一种永远不会变质的存在。
　　在收获的那一天，我终于见到了剑心的笑。
　　再有一个多月就是新年，难怪原本还温暖的空气，近来竟寒气渐重了。
　　再有几天就是哥哥的生日，我应该去为他燃一柱香，送一盏清茶，到寺院里，他的灵位之前的。
　　寺院不是很大，也只有一位兆亭师傅，平时安静的不闻一丝人声。从前哥哥没有离去的时候，偶尔会去探望一下兆亭师傅，两人还会切磋棋艺，不过哥哥总是输多赢少。
　　即使这样，哥哥还是喜欢那里。
　　记得哥哥临走的前几天，我坐在佛殿前，面对铺满清雪的小小庭院，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恬静之感，几乎以为所在并非人世。冬日的阳光并不很强烈，穿过层层的树枝投在薄薄的雪层之上，也将那细细连贯的影子带了下来，就象白纸上淡淡运笔的水墨画，清新而隽永。
　　兆亭师傅和哥哥坐在屋檐下的走道上，没有下棋，只是边把玩黑白分明的棋子边谈论着未来。那些说话，大部分我记不得了，但最后兆亭师傅的话我却记得。他说：“人都是在路上走着的，直到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目的地才会停步，在此之前，无论有多么疲累希望留在一个无意到达的地方，都只会是短暂的停歇。这样的人，是有未来的，没人可以留下有未来的人。”
　　“那么，我有未来吗？”哥哥似乎是这样问的。
　　“有……”兆亭师傅顿了一下，“不会是你希望的那样，但已经开始转动的，只有越转越快，不可能中途停止，即使你要它停下来。”
　　我不了解他的说话，然而哥哥懂得，所以他走了，仅仅为了他理想里的一个虚幻的未来。
　　不过，当哥哥回来后，我马上把他送到了寺院里，送到了兆亭师傅那里，因为哥哥会高兴回到老朋友身边的。
　　我原本以为我不会在寺院上看到太多的人，不过却猜错了。早川先生还有好些村民都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把，而兆亭师傅却背了个小小的佛龛在背上，一副要远行的模样。
　　“早川先生，兆亭师傅，你们早。”我向他们鞠了个躬，“兆亭师傅，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兆亭师傅没有马上回答，先是看了看我，又从怀里取出哥哥的灵位，郑而重之的交到我手上。“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所以我要到远方去了。”师傅的语气很平淡，正如平时一样。
　　一旁的早川先生和村民们吩咐了什么，我并没有听清楚，可是我却看到村民们用火把点燃了寺院的屋檐，干燥的木瓦一遇到火就立刻燃烧起来，刹时那火焰就包围了整个的木制建筑。
　　“啊！你们做什么啊？！”我想冲上去，却被兆亭师傅拉住了。我回头向他道：“师傅快阻止他们，快啊！”
　　“不用了，烧掉了也好。”
　　“怎么会，那里是您的家啊！”
　　“家？僧人无家。”师傅的神色平静之极，身外之事对他真的毫不重要？
　　“阿初，”是早川先生在叫我，“这是明治政府的命令，文明开化，要废除寺院和驱逐僧人，所以我们才这样做的。”
　　“文明开化？那是什么？难道文明就是叫原本有居所的好人流离失所，到处流浪？还是说我们原本的生活是蒙昧的落后，需要打破了再建立个所谓的‘文明’之地，那种生活我们究竟可以适应吗？”
　　“阿初……”
　　“我记得，从前我活的很好，还有哥哥……”提到哥哥，我觉得我心中仿佛陡然燃起了一团火，“如果没有那场无谓的战争，哥哥就会好好的活着。现在，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我不觉得我因为那战争而幸福了，我根本是不幸了！”
　　我感到有人在拍我的肩，才注意到那是兆亭师傅。他依旧平和的就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阿初，决定者有那样的决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我是要去了。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我在该来的时候来到这里，也就应该在该走的时候离去。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误……”
　　“师傅——”我看到师傅摇了摇手，接着以一种极平稳的步伐向着远方去了。我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火还在烧着，早川先生和村民似乎没有兴趣看它烧到灰烬，已经准备回去了。临走，早川先生说：“阿初，你也回去吧。还有，刚刚的话，我们谁也没有听见过。”
　　我没有走，我望着那火中的房舍，渐渐变了形，慢慢瘫倒，直至完全成为废墟，心中充满无数疑问，只觉得软弱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了怀中的灵位。
　　回家后，我无意中问剑心，在新政府心中，百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是，剑心没有回答，我看出他眼里的迷茫不比我眼里的少。他，是根本答不出的啊……

作者有话说

　　这段文字是成文后多年才加的，最初的原稿里并没这段。
当初因为学习并没有买电脑，也没有机会上网吧，直到上了大学才有了自己的机器。于是将好多手稿慢慢一点点的敲进去，敲的时候又有一些删删改改发生，便多出来这么一段。
怎么说呢，我总觉得这段和前后并不十分和谐。
曾有朋友看过后和我说，加了这段后，觉得主角变成了阿初的哥哥。不管是阿初还是剑心，都成了衬托他、引出他的人。对此我也比较无奈，但是让我删掉又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