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缎黛

3、第 3 章 接下来的几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徘徊。
　　梦魇时时折磨着我，无论怎样，我都逃不开闪动的刀光和漫天遍地的鲜血。我呼唤哥哥，却没人回答。我害怕，我恐惧，但除了眼泪，我支配不了任何事物。
　　可是，总有一只手，在我就要完全绝望的时候，把我从死域里拉回来。清醒时，我知道那是他，便用一种极不似笑容的微笑来回报他。昏迷中，我却分辨不出一切，有多少次，死死的拉住他只叫哥哥。
　　再一次站在院中，已经是十几天之后。雨是早以停了，春风也没有再来，天空是一片耀目的蓝光，仅有的云也如清纱，只是丝丝缕缕地慢慢在空中浮动着。猫也跟在我脚边，撒娇似地轻轻摩擦着我的衣角，看来它是知道应该安慰我，让我开心的。
　　仅仅十几天，院中的一切都有了变化。紫藤已经布满竹蓠，一片绿填满了每一个缝隙。院角的马莲竟长起了一尺有余，暗绿的色泽就象刚刚沐过了雨。那原本还幼小的夹竹桃，此刻却如火的盛开了，这是它首次开放啊……
　　这夹竹桃，是哥哥种了它。当时，我还是个只知玩耍的小女孩，可是哥哥却很郑重的说：“这花会在阿初长大时开放，我会把最美的一朵摘下来，带在你的发髻上。”如今，夹竹桃开了，可哥哥又在哪里？
　　泪，咸咸的，流进了我的口中。
　　然而，时间还是无声无息的走过了，平静似乎总有办法在不知不觉中把悲伤淡化成灰白，就如被生活掩埋的记忆，原本的真切已经转化为模糊，残破的没有可能连续了。当一个人离开了很久之后，他的不归反而象是正常的，偶而想到了，也只是思念，从前的担忧，还有事发后的心痛都被无形的冲淡了。反倒是身边的人，不时的看到他的身影，不时的听到他的声音，有他的生气环绕在你的周围，竟不能割舍了。
　　“你，在哭吗？”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我轻轻拭去面颊上的泪，回过头对着他微笑，“我不再哭了，因为哥哥说过的，我笑的时候最美。”
　　在他的眼底，有一丝笑意在闪动。
　　很自然，他向我伸出了手：“你的病还没有痊愈。”
　　我明白他的关心，握住了他的手，依在了他的身边：“谢谢你。”
　　“我们回去吧。”
　　“是……”
　　浪客在这个由泪水的清洗而开始的夏天，代替了哥哥，留在了我的身边。
　　依旧是茶室，依旧是同样的茶香，依旧是我，他和猫，可在烹茶的却不是我。起身接过他送来的茶，轻轻的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味道，就象他。
　　“我们来耕种吧，”我说，“从前哥哥在屋前开了个小园，应该可以种些蔬菜。”我注意到他眼中有些奇怪的神情，似乎是悲苦，又象是怀念。他有着过去，而且是极为痛苦的。
　　“在下小时候常常帮人耕种，想来应该没有问题。”他好象不是在对我，而是在对记忆中的某个人说话。
　　他继续喝着茶，几次抬眼看我，发现我在看他，就别开了脸，但一会儿，又抬眼看我了。我觉得，他可能想说什么。
　　“阿初，你很坚强，也很善良……象她。”许久，他开了口。
　　“其实，我也不象你说的那样，我也仇恨过的，可能这仇恨现在还存在在我心中。但我却知道，无论我的恨意有多么强烈，哥哥都不会回来了。而且早川先生说过，哥哥是被幕府处决的，尽管我坚信哥哥是清白的，但在世人的眼中他都是个罪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那么你……”
　　“我只希望能代替哥哥活下来，代替他证明些什么，就足够了--相信哥哥也会同意我的想法，因为仇恨永远都不会成为生活真正的主题阿。当然，也有可能哥哥真的犯了罪，但内疚也好，罪恶感也罢，受苦的也只是活人。还不如好好的活下去，尽所能，为死去的人赎罪的好。”
　　“一切不会尽如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单纯，但这样不是更好吗？”我向他眨了眨眼，“就拿你来说，你是个带刀的武士。哥哥说过，一个带刀的人，无论多么不喜欢杀戮，双手也一定沾满了血污，你的手上也有吧。但，挥刀都是有原因的，为善，为恶。为善，为救人而杀人的话，那血污就不值得耿耿于怀。”
　　“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的伎俩，无论用多美丽的借口掩饰也好，这始终是事实！”他的眼神凝重了，“在下曾经在美丽的借口下杀人无数，现下也只好躲在这里，逃避现实的生活。我说过要找到一种不用杀人也能保护人的方法，但天下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不用杀人也能保护人的方法？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什么？”
　　“被你保护的人不就坐在这里嘛。”
　　“你……”他在咀嚼这最后的几个字，缓缓的说，“是啊，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呢？”
　　再抿一口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你说的那个‘她’是什么样的人？”
　　“很美丽，很温柔，曾令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人的温暖。”
　　“那么，现在她又在那里？”
　　“……”他有短暂的沉默，“……她……死了……”
　　我有些许好奇那个让他记忆尤新的女子，但却没有问出口，因为那毕竟是他的过去，如果他愿意，总有一天会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