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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两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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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说,大五是男儿,男而膝下有黄金,只能跪天跪地跪父母。
他问娘,爹呢?
娘不答。
爹给那个比他个子还要小一半的小姐下跪了。
四岁的图大五,怎么也不明白爹的做法。
他抓抓他脏乱的头,一步一斜的走向村口。
走到村头的柴草垛后,他左右张望,看到没人才憨笑着坐下。
他吸了吸鼻涕,两手在胸前破棉衣上蹭了蹭,笑嘻嘻的从怀里拿出一颗糖,他舔了一口,又回头看了看,才放心的含在嘴里。
真甜!
“驾驾!图大五!玩不玩小人打仗?!”一伙孩子跨下骑着柴草向他跑来。
他半躺在地上,一脸憨笑,手在空中比画着什么。
骑柴的孩子头拍了下他的手。
“图大五,你躺在地上干什么?玩不玩打仗?大五?大五?”孩子头蹲下身子,“图大五?!哇————————!”孩子头一屁股坐到地上,指着图大五忽紫忽青的面皮。
“图大五变身啦——————!”
是谁在捎他的痒?他动了动脖子。
嗓子干的发疼,他努力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孩子在他的床前哭,看不清脸,她的头发落在他的脖子上,一抽一抽的,很痒。
他抬了抬手指,想问她是谁,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脚步声想起,他看向门口————
“从今而后他就跟着你了,做你的护卫。他姓图,就叫————就叫图轶好了。来人,抬走!”一个姐姐说。
他看到他爹担忧的脸,昏了过去。
“你叫图轶。”
女孩子吃着香蕉,坐在绣椅上晃着两只小脚。
摇啊摇,两只穿着白色绣鞋的小脚就像什么呢?男孩捎着头。
就像切成两掰的白馒头!
跪在地上,男孩憨憨的笑了。
“去!”女孩抬脚踹上了他的脸。
马上男孩的笑脸变哭脸。
“不许哭!”女孩瞪他。
男孩害怕的憋着脸。
“你暂时是我的护卫。”女孩撇撇嘴,转而盯着男孩的手,“香蕉给你,你把手里的东西给我。”
男孩背手。
“不给是吧。”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饿死你。”禁禁鼻子,她一口吃完香蕉,丢下皮,跳出去玩了。
男孩看她出去,又看了看栓着一条腿在椅子上的绳子,抹起了眼泪,忽而又觉肚饿,捡起地上的香蕉皮舔了起来。
“咚”的一声响,图轶揉了揉撞到柱子的额头。
怎么又梦到这些?他撮了撮冻麻的双臂和跪麻了的双腿。
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小姐拿了钱币后,果然不再关着他。他摸索着回家,结果他只在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便被送了回来。
爹说,家里收了三小姐的银子,够他们一家半辈子活命的。所以,他现在是杨家的人,死了还是杨家的鬼。
爹说,十二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要听她的话。
他爹拉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说着。
当他爹把他交给大总管时,只是挥挥手让他快进去。
他看着他爹颤颤巍巍的、抹着泪的背影,四岁的他,好象一下子长大了————
屋里点着灯,轻咳声不断。
小姐不许他进屋,他只能在屋外侯着。
正是严冬时节,雪霜打在图轶的脸上,他呵了口气,又撮了撮冻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脖子只动了动,后面结在衣领与脖子之间的冰便紧贴着皮肤落进了衬衣里,他打了个寒战,抖了抖衣领子,抱着身子更向柱子挪了挪。
还好这两年有练武,师傅还说他是个奇才,早早的教了他一套心法,虽然内功很弱,但是在这大冷的天,总能熬下来。他憨憨的想。
“图轶,添些碳来。”
屋内嘶哑的女童声响起,图轶答应一声,斜斜的站起来,拿着小箩筐用钳子拣了几快碳,进屋。
“小姐,还加些香片么?”加完碳,图轶恭恭敬敬的问着白纱帘里的主子。
帘子里的人挥了挥手。
图轶弓身倒退着出去,刚要带上门——————
“门就开着吧。”凝涓看着白纱外,“下了一夜的雪————”
图轶放下关门的手,身子惟在柱子旁。
“我看不清,你把帘子掀开吧。”凝涓捂着嘴又咳了阵,帘子开了,露出了她的一张绿脸。
二娘说,这是毒症,只要是该脸红的时候,她的脸肯定会变成绿的,索性只是这样而已。
这不,她伤了风了。
“你扶我起来。”她道。
7岁的她除了高了些,没有别的变化。反观6岁的他,已是少年身量。
他在她身下垫了绣枕,拿了件狐裘给她披上,站在一边。
“他们走干净了。”她肯定的,淡淡的问。
“第四批的,等两天雪小了走。”他道。
杨家,在这严冬时节搬去南方,只因姨娘的一句“烟雨重楼”,她爹便兴致大发的举家南迁。独她,早些生了病,一直未好干净,走不了带不了,只好最后走。
都走了干净,凝涓撇嘴笑笑。
“这是各屋姑娘留给小姐的东西。”图轶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大锦盒,来到凝涓身旁。
凝涓撇了一眼。
“扔掉。”她道。
图轶低着头答应,捧着盒子要出去。
凝涓皱了眉。
“回来。”她道,咳了几声,伸手在盒子里拣了拣,拿起一个梅型的小香袋,闻了下。
“阿香的?”她笑着揣在怀里,挥了下手,表示其他的可以丢了。
“她是第几批走的?”她问。
“第三批。”他答。
“谁领的?”她的头微微垂向床边。
“三小姐。”他手里垫着绢子托着她的头。
“可哭了?”她问。
“哭着走的。”
她的脸隔着薄薄的绢子感觉着他粗糙的手心。
良久
“放手。”她道。
他不动,手却开始抖。
他放手,她必定一头撞在地上而头破血流,丧命只是早晚。
“哭什么?”她还枕着他的手,“两年了不曾见你哭。”她笑道。
“你————你————”他一眼模糊的瞪着手里的人。
“我?”凝涓轻咳,“我何以欺你如此地步?”她还是微微笑,然后斜眼看他,然后漫漫的从他手里起来,攀到他耳边,“因为————我杨凝涓视人命如草芥。”
说完,她看着他震惊的脸,呵呵轻笑。
伴着一声狂叫,他推开她,发了狂的跑了出去。
她看他叫,她笑颜越深,直到他跑出去了好久,她还在呵呵笑个不停。
图轶只顾在林见疯跑,树枝挂破了他的脸,血水和着泪水在脸上糊了一片,他也不擦。
跑累了,就蹲在树下。
6岁的孩子,在如漆黑夜里嚎啕大哭,直至天明。
第二日晨
被凝涓哄到别院休息的丫鬟一回笑春楼,便见寝门大开着。
“小姐?”丫鬟怯怯的叫着倒在床里的凝涓。
多声后,丫鬟见凝涓不答应,便大着胆子上前碰了碰凝涓的手,这一碰不要紧,可吓坏了丫鬟。
“小姐?!小姐凉了!快来人啊!”丫鬟大叫。
三日后半晚
没死?凝涓睁开眼。
她转了转眼珠。
真的没死————
她撇了眼床旁,正好看见躺在地上,一身血衣皮开肉绽的图轶。
傻子,摔死我不就好了。
凝涓皱眉的看着他。
“小姐!”换班的丫鬟看见凝涓醒了,马上放下盘子,倒了杯水,跪着服侍着凝涓。
喝了口水,凝涓提了口气,指了指地上的图轶。
“谁打的?”她道。
“是四总管带人打的。”丫鬟唯唯诺诺的说道。
“怎么说?”
“四总管说,小姐生病了,他不在身旁,还私跑了出去。敢是他天亮自己回来,要打折他两条腿给小姐出气。”
“给我出气?”凝涓轻笑,“是没想到我能活过来,找个替罪羊吧。”
“没!没!小姐,小姐昏迷这几天小的们都不曾离开。哪敢想小姐有个万一,小姐若是出了什么事,小的们有几条命也活不了啊!”丫鬟嘤嘤的哭起来。
凝涓轻哼了声,“起来。”她道。
丫鬟一见命保下了,立即起来扶着凝涓躺好。
“家里还有几人?”凝涓半躺着问道。
“算四总管和看院的的10个人,共23人。”丫鬟熟练的掖着被。
“你是三姐身边的?”凝涓闭上眼。
“是。小的叫凤儿,是掌事大丫鬟手下的小婢。”
“好,你去把四总管叫来。”
“小姐刚醒,若有什么劳心的事迟些吩咐的好,免的又伤了元神。”凤儿喏喏道。
凝涓睁眼盯着她看,只轻轻一瞪。
凤儿吓的跪了下来。
“小的这就去。”凤儿快步出屋。
凝涓闭上眼,忽听得地上微微的呻吟声。
傻啊——————
活该!
四总管擦着额上迸出的冷汗,站在凝涓床前战抖的不知该不该叫她。
“来了。”凝涓睁眼,闭着眼都能感觉他抖啊抖的,凝涓厌烦的看着他。
“我叫你来是要夸你。”她看了眼丫鬟端着的粥点了点头,丫鬟上前跪喂。
“小的不敢,不敢。”四总管只是抖,说实话他活了40年,第一怕的是他爹,第二就是这个十二小姐,只怪自己运气不好,让三小姐安排留下服侍这个瘟神,命苦啊,四总管心里哭道。
坐起身吃了口粥,凝涓看着他。
“你很热么?”
“不不。”四总管拿着绢子的手僵僵的从额边拿下。
“人是你打的?”凝涓漂他一眼,接着吃粥。
“是——小人打的。”
凝涓小口的吃粥。
“哎————!”有一会儿,凝涓长出口气,“按着说呢,你是大娘那边奶娘的儿子,论着辈分我也该叫你声叔公。”
“小姐,小姐折杀小人了!”四总管扑通跪在地上。
“我和十三小姐是自小抱进府里的,比其他各院的小姐是少了体面。想必大娘对你有过交代。”凝涓笑看他,“叔公啊,是不是有了靠山————我身近的人你也敢替我操心了?”
“小姐,这小奴才弃职私逃,小姐因他险些丧命,小人这才——————”
“叔公啊,我不是怪你。”凝涓推开碗,“我这个人啊,最喜欢欺负人,但是也最讨厌别人欺负人,尤其是——————我身近的人。当然了,折了两条腿也不算什么。杨府呢,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瘸子。”她凝神盯着四总管欲哭的脸,“你是自己打折还是我帮你。”
“小姐,小姐!饶命啊!”四总管哭扑在塌前。
“凤儿,看看那孩子死了没有。”凝涓吩咐道,便悠闲的看着四总管。
凤儿小心的上前,探了探鼻息。
“小姐,还有一丝气息。”
“叔公好走运啊,你的腿呢,先存着。他若死了————我就砍断你一家的腿!”说完,凝涓缓缓躺下。
四总管连连称是,连滚带爬的到了图轶身边,招呼了两个下人,一起把他抬了出去。
年节
图轶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鞭炮声,憨憨的乐了起来。
“敢是躺了一个月————躺疯了。”门打开,进来一个披着白裘的女童。
“小姐。”图轶挣扎着起身。
关上门,凝涓走到床前,背着手与他平视。
“命保住了?”
“是,多亏了四总管他们的照顾。”图轶低下头。
“蠢猪。”凝涓皱眉道。
图轶不明所以的偷看了她一眼。
她狠狠的捶了下他的头,气哼哼的蹦坐在了他的木板床。
“好歹也跟了我两年,一点脑子不长。”她斜看他。
他捎头,不敢看她。
“你回来是你自己蠢!明天你死在路上也是活该。”凝涓笑弯了嘴。
“明天?”图轶诧异道。
凝涓不理他,从怀里里掏出一个锦盒,把里面的药丸子当糖吃,一个一个丢进嘴里。
“明天上路。”良久,她玩够了说道。
“可是大雪封路————”他不解的看着她又拿出一盒药。
“这样才好玩,反正我说了算。”凝涓拿出一丸,往空中一丢,张开嘴接着————
他一把抢过空中的丸药。
“你!”她狠瞪他。
“别——别吃了。”他怯怯的偷看她,“娘说,十药九毒————”
“啪”的一声,她给了他一个嘴巴,然后抢回他手里的药。
“要你多事。”她轻哼,“那是你家穷,你娘唬你。”张嘴,她把药吃了下去。
良久
男孩干坐着,女孩继续吞药丸。
“你何必又回来。”女孩撇着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男孩低头不语,下意识的捂着脸上的红印,眼睛里闪着委屈。
“真真不晓得你在想什么。”女孩叹了口气,“我便是死了,家里追究,三姐也会想办法保着你全家。”
男孩慢慢的把头埋在被里。
“再则,我和十三是私生女,所以若真追究起来也不会把事扯大。”女孩一脸讽刺的道,“只是你凭的胆小。”
“我——我便回了家,也会被送回来。”被子里呜呜的声音出来,“我早已无家了。”
“哭什么?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无家的。杨府门口每天来来回回的叫花子有上百!我若是你出去做个要花子也不回来!没志气的东西!”女孩子狠戳被子里的头。
被子掀开了,男孩子一脸眼泪鼻涕的看着女孩子。
“至少——至少你别死。”男孩抽泣道。
女孩看着他,想说些狠话却说不出来。
有那么几秒,女孩张嘴,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做护卫就凭你还早着呢!”说完,女孩跑了出去。
跑到了当院,女孩回身看着屋里,不死心的一边擦着泪一边大喊:
“等你成护卫?!我死还比较快些!”
男孩看着她消失在雪中,良久,他狠狠的抹了把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