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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一期一会与不速之客 “唐宋。初 ...

  •   大年初三,喧闹的街景被甩在背后。我沿着曾走过千万遍的校道,独自回忆着高中三年。除了苦涩的悸动,这个校园也承载过很多欢乐。
      路过食堂,大门紧闭。我踮起脚张望,似乎没什么改变。
      若要评出一中怨气最重的地方,食堂当仁不让。那时在我们眼里,食堂只有两种菜:素菜,肉菜。价格也不一。
      所有素菜吃起来都一个味。而肉菜,一开始还有零星肉丁摆在最表层,宣扬它的特点。后来不知怎的,食堂开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烧茄子是荤的,冬瓜豆腐是荤的,最后连土豆片炒土豆片都成了肉菜。
      正当长身体的我们只能指望着每天限量发放的钻石版鸡腿。一到午饭时间,万牛奔腾。奈何高一七班被隔离得太远,纵使突破生理极限,也没可能抢占前方。于是,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坐在对面大啃鸡腿,恨恨地把碗里的土豆片戳成土豆泥。
      彼时,山鸡和我已在一中相认,加上十三,火速狼狈为奸。那会儿,我们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政治。政治老师是教导主任,上了年纪,眼神不好,常在走廊揪着一个同学训示半天才发现自己找错人。
      于是,在政治课上,可以看到十三在每次老师回头板书之际便后移数位,从中间,到过道,到门边。而我,负责掩护,举手提问,然后拿书遮挡视线。十三轻松溜走。
      那时候,我们为根鸡腿斗智斗勇,光荣事迹令人唏嘘不已。

      路过走廊,当初的一枝独秀的高一七班教室已改为办公室。我在窗外流连,当年那块被足球砸到粉碎性骨折的玻璃已经换下;当年刻满“读书笔记”的书桌不知所踪,“读书笔记”无所遗漏地记下了生物老师的不标准普通话,譬如“赚钱”说成“撞墙”,譬如“能不能”说成“灵不灵”,年少的调皮也有分寸,暗暗地调侃,却不会给人当面难堪。
      我也怀念那块黑板,放学后和十三在上面下五子棋下得天昏地暗。
      这条走廊,“周氏脑残粉”林京生在那里高唱“快使用双节棍”,结果被一只飞来横鞋正正砸在脑门。
      我还怀念那块练球的空地,那时绊了一跤,南乔下意识揽住了我,初夏的温度,那是我第一次离他的心跳那么近……

      我坐在篮球场的看台上,风冷冷地贴在脸上。我遍寻脑海,才发现这里竟是我荒乱岁月的开端。在这里,我遇到了那个人。从那以后,我的青春开始荒草丛生,开始人仰马翻。
      十三一直以为我的逃离都是因为南乔。其实还有一个人,我更不愿意面对。

      那是高一的尾声,年级篮球赛已到白日化状态。观赛助威的女生将球场围得水泄不通。我除了偷偷打量南乔,就是趁空狂吃手上的甜筒。
      身边的女生一直在尖叫,我紧张地避开,生怕她们喷薄的口水玷污了我的美食。
      南乔的名字不绝于耳,果然美男的杀伤范围很大。但心里是欢喜的。
      对手的啦啦队不甘示弱,一直喊着什么“唐宋唐宋”。唐宋诗词?我抬头,看清场上的形势,中间一个矫捷的身影快如闪电,完美的突破,三步上篮。
      “哇!”我啪啦啪啦鼓掌,才惊觉班上的女生都嫌弃地看我,十三更是恨铁不成钢地摇着头。
      定睛一看,原来刚刚进球的不是南乔!
      方才进球的人好整以暇地回身,不动声色地看我,年轻的面孔,不逊色于南乔的五官,但不似南乔的阳光英挺,带了几分阴郁和清冷。那时候的我,惯于将南乔当成所有男生的参照物。
      我想抱头逃窜,但向来引以为豪的条件反射先于我的大脑活动了:“哇,你裤子掉了!”
      那人好看的眉目一挑,我看不清他其余的表情,因为我已经捧着快化成水的甜筒落荒而逃。

      “小疯子,这是我初中三年的好哥们,唐宋。”南乔一手抱着篮球,一手拿起瓶水仰头喝着。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有些出乎意料地好看。
      “哈,我是南乔的徒弟,何风止。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打了个哈哈,准备尿遁。尽管眼前的少年有着一张出色的皮相,但我在潜意识里对他就带着一丝畏惧和排斥,可能因为他过分阴柔的眉眼,抑或阴沉的神色。
      他朝我走近一步,我下意识后退。他终于停住,伸出手来,嘴角勾起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徒弟是么?唐宋,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我不懂他为何照搬我的话,还说得有点咬牙切齿。也许是我上次的行径害他出糗了。

      我露出最僵硬的笑容,将手指一点一点抽出他的掌心。那只手掌太冰凉,不像人类。

      “深色的海面布满白色的月光……”我最爱的陈奕迅铃声打断了思绪,按下接听键,耳边传来十三的鬼叫:“何风止,你是不是又想临阵脱逃趁机不来一期一会你要是敢逃我就拔光你的脚毛一根一根地拔……”
      我等她平静下来,无奈笑道:“我在学校瞎晃,这就过去。”
      十三口中的一期一会,用最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同学会”。
      因为高一七班的感情不错,大家临毕业时定下一年一聚的约定。掐指算算,我已经缺席了六年。
      我合起手机,视线在篮球场逡巡,这个时候,还有学生来打球。年轻朝气的面孔,有说有笑。羡慕地看完他们又进一球,我甩甩微微发麻的老胳膊老腿,扯了扯嘴角,去赴我的一期一会。

      匆忙打个车到十三所说的地址,我就傻眼了:几年没见,大家莫不是都成了百万富翁?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会所,我下意识地拽拽方才坐皱的裙角,对自己一身赤贫打扮心里没底,不知在进包厢之前,会不会就被酒店保安丢到街上。
      人已经到得差不多,当我走进,迎接我的除了欣喜,更多是不可思议的目光。
      我尴尬地清咳一声,十三立刻自动自觉地奔过来,拉着我和这个嘘寒,和那个问暖。幸好我早先温习过高一七班的集体照,一张张面孔扫过,认识的竟有□□,除了极少数实在变化太大。
      譬如曾经娇小安静的文艺委员现在颇具豪爽泼辣的御姐风范;譬如曾经油嘴滑舌的大情圣戴上了金边眼镜,俨然一斯文败类,不,有为青年。
      当然班花梁筝是一如既往的花中魁首,以往的清丽中带了成熟的娇媚。

      我们插科打诨,互相揭着当年的糗事,也吐槽对方的一如既往。

      “疯子,你还记得当年的‘猛男酸酸乳’班花大评比么?”情圣君扶扶金边眼镜,镜片上贼光一闪而过。
      闻言我嘴角一抽,自然记得,而且刻骨铭心。当年“蒙牛酸酸乳”冠名了个什么“可爱女生”,某天,大情圣君心血来潮,大手一挥,就要在班上进行“猛男酸酸乳”班花大评比。而一向低调的我,竟然被提名了。尽管当年被提名的女生几乎占了一半。
      情圣君向我倾身暧昧一笑:“你知道当年是谁提名你的么?”
      我看着他眼角闪过的狡黠光芒,装傻充愣:“我被提名了?”
      “是班长,他说你很特别。”情圣君心满意足地坐回原位,手摩挲着酒杯,就像一头狼,趣味地察看着我的神色。
      笑话,我一张冻死人的棺材脸可是练了二十几年的,怎会轻易破功?
      “是吗?”我故作惊讶,“那当年我投你的那一票真没白费。”
      大情圣的神情一下子不自然起来,“嘿嘿”笑了几声,挫败而逃。当年他被全班女生公投为“班花”可是历史性事件。我不去揭他的短,他倒自己撞枪口上来。果然,人自虐,不可活啊。

      我心里的那根弦却一下子松懈下来,有些莫名的疲惫。包厢是K房的布置,娱乐设备齐全。我端了杯酒,独自坐在角落抿着。
      文艺委员徐清正女王范十足地唱着梅姐的芳华绝代,我听着耳边的音乐和歌声,恍恍惚惚。
      乐声却在下一瞬间渐渐小了,原来有人关低了音响。
      “班长大人一来,果然蓬荜生辉啊……”大家都站起了身,打趣着。灯光有些暗,我在人影交错下,看不清门口的人。脚有些发麻,等站起时,人已来到面前。

      英俊挺拔的身影和印象中的少年有了些许出入,眉眼间成熟了不少。时光将少年的棱角磨平了许多,沉淀成沉静如水的气质。
      “你终于来了。”他对我笑,还是印象中的春风拂面。
      “我来了。”我摆出我最好看的笑容,却在眼角余光扫到另一个身影时心口一窒,嘴角跟着僵硬。
      “我刚和阿宋从另一个聚会里抽身,便拉着他一道来了。”南乔没有注意到我的不对劲,笑若春风地解释道。

      少年曾经阴柔惊艳的眉眼在时间里打磨得更冷峻,如剑刃出鞘,凌厉伤人。七年未见,他早已蜕化了青涩,身形挺拔,西装熨帖,一丝不苟,完全是个冷峻而自持的男人。

      我借着酒力破罐破摔,冷下心来,淡然道:“你好,我是何风止。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不顾一旁南乔奇怪的神色。

      男人的表情隐在逆光处,似在打量我,过了片刻,却是几不可闻的一笑:“唐宋。初次见面,请多指教。”那笑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尴尬地僵硬了一会儿,便自嘲地收回。
      七年的时间,果然能让人忘记许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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