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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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赂图神殿十八根白玉高柱耸立,气势恢宏,自是平凡百姓不可随意出入之地。
悠悠的,远处的青烟,缭绕飞腾,随着高柱,渐渐升上浅浅的云层。
殿内外响彻隐隐的钟声,一下两下,竟也如这青烟般,化不开,分不清。
咚。
剑川知道自己再无其他退路。
“经年不见,别来无恙吧殿下?”
来人身着月白鱼纹素缎祭服,冰色古泉锦纱披挂,绵延到腰间的三鱼三花环佩叮当,玲珑间青丝素散,更显出尖削的下巴如玉的肌肤,就是温柔的问候,也这般冰冷的带着距离,仿佛隔着宽广的大殿,敲击着清零的玉石板,到来的回音。
剑川转过来,眼色深沉地仿似无风的山间。
静时,阮戈像艳丽的寒冬植物。
目含料峭。
衬着悠远的敲钟声,两人对视,打量着什么,计量着什么,仿佛隔着燕江,隔着泱泱长久的时光,这内力却翻不起一点浪花,足以让人生怜。
阮戈是这一届的八位子阶神官之首,在他之上有五位主神官以及两位主神祭。阮戈引人注意的不仅是他的年纪,作为神官,剑川很难想象为什么神殿会选中阮戈这样来历不明身世离奇的人。
阮戈是传说中叩天山人的弟子。
但是除此之外,很难有别的什么消息可以传出来。
阮戈是如公主,身为七王妃的裴香缇的师弟。与香缇截然不同,阮戈少言,倨傲,眼高于顶。
思及此,剑川不禁有些自嘲,如今我只可以求救于他们师姐弟二人,那些手里的势力恐怕是早就被清洗过了,就算有千分之一的几率,这般多疑的自己也是不会再冒险的了。除了他。
他想到那个黑衣少年。
几乎为自己丢了性命的黑衣少年。
他看着眼前的阮戈,几乎要把少年与他重叠,都是年纪轻轻,都是身世如谜,让人捉摸不透。却是一为寒水,一为火焰。
“殿下,是来问策?”声若金玉相击般清脆空灵。
剑川作揖,状甚谦恭。
心思百转,万般玲珑却也雷厉风行的十八王爷,嬉笑怒骂,风雅倜傥,怎么不可?
阮戈下一刻转开眼去,“殿下是为上者,策早已有,只是来确认的吧?”
剑川心说不不不,我是来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无礼的小子。
阮戈道,“不,殿下是来确认我能做些什么的。”
剑川礼貌一笑。
阮戈也笑,剑川却觉得仿似带刺的玫瑰花开,浓浓的算计味道。
“偏偏我也想知道,殿下能为我做什么?”
话尾音调那么一点提高,像是鸟儿翘上天的尾翎。
这对师姐弟绝对绝对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进攻退守,任何一个步骤都必须榨出自己的好处来。
剑川垂眸,“一个败军之将是不能做任何事情的。但是,我有一个机会,一个很接近的机会,成为那个可以做任何事情的人。况且,即使现在情形全在五哥的掌控中,我仍然还是活着,那就是赂图神在告诉我,我没有输,我会赢,我最后一定会赢。”
自古以来,强者为尊。
在大升,即使是赂图神,也是鼓励争斗,崇尚武德。历届帝位争夺都是腥风血雨,因为赂图说,活下来的,才是最强的。
剑川抬头注视阮戈,阮戈却没有看他,这个少年想要的是什么?钱?权?也许许诺他主神官的位子。
“你想要什么?”剑川问得直接。
阮戈却愣住了。
剑川看见少年眸子里浅色部分淡得像是要化开,像是雾凇。
接着,便是一片汹涌。
剑川没有见过阮戈这样的神情,那种极致,那种疯狂,仿似见到能为之立即死去的东西。
冰冷的阮戈被打破了。
他嘴微张,下一刻好像就要大吼。
剑川转身,看见了迎面而来的满面笑容的少年。他扑过来,嘴里嚷着,“小川!小川!”,下一刻,软玉温香在怀。那一夜,他在他怀里,近乎死去。此刻,依然活蹦乱跳,剑川不禁抱紧他,深深嗅着他的发香。
他看清了阮戈的神色。
那样绝望,那样深刻。
他分明认识少年,而且关系不浅。
“下去!”阮戈不耐烦地吩咐围上来的手下,并且彻底换下了慌乱。
待少年转过来,剑川见到了阮戈按捺下万千思绪,面对少年的好奇的端正表情。
少年自醒来,就对剑川极其亲热,也许是剑川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失忆了。
故没有人来解释阮戈的慌乱。
“神官您的建议是什么呢?”剑川适时打断两人并无效率的眼神交流。
阮戈转向他,“往北走,越远越好。”
剑川沉默,他果然是猜到了这一切。聪慧如他,一定像如姐姐一样。
他会帮我,因为如姐姐,因为这个少年。
“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阮戈突然摸上少年颈上那条延至肩胛的伤口。
少年感到身后的剑川一下子肌肉紧绷,阮戈的突然靠近让他警惕。
“不碍事的。已经好了。”少年对着阮戈笑。
剑川却见着阮戈一下子面若死灰。
怎么回事?
阮戈收回手,少年却上前,“哥哥,你怎么了?不舒服?”以手覆上阮戈的额,温热的触感,只有此二人才知。剑川冷眼见阮戈几乎要哭出来。
少年的一举一动牵动着他的脆弱神经。
咚。
整个大殿起伏着他们细细的呼吸。
阮戈蓦地闪开,几乎是躲着少年。
他飞快拿出什么,系在少年腕上。少年好奇地抬手看看,阮戈马上道,“别,别拿下来。”他转身,胡乱挥着手,“走,快点走!”
剑川拉着他,少年却兀自嚷着,“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下次我来找你玩。”
阮戈背影有些颤抖,“内城三刻换一批防守,外城一个时辰。”
“哥哥,我叫裴断鸿。断光惊鸿的断鸿。”声音远远传来。
他依然背对门口,低声道,“叫我阿阮。”
两匹骏马奔行千里,踏着夏日零碎的日光,滑翔在碧草之上。
剑川呼出一口气。
有人陪伴是好事。当你在历经沧桑,千帆过尽,暗夜烛光下,居然极其渴望的是一个陪在你身边的身影,哪怕是一点相同的体温,也可以让自己的手不至于空落的,不知道放在哪里。
剑川看断鸿,断鸿也看他,笑,眸光流转,像极了艳阳下潋滟的溪流,灵动斑斓。很多年后,剑川明白了阮戈当时的失态表情。
清音断愁,漂泊半生,莺啼勾月,无语凝噎。
那是刻骨相思。
视野渐渐广阔起来,绿色漂浮于天地间,一如前方那个黑色身影,飘忽不定,仿似一笔没有来处的墨色,随处落下,便是凛冽的横走直下,大开大合。
起笔成山水,落纸荡云烟。
终于是离开了。
二十几年来我费尽心思想要更加靠近,到现在却不得不掉头走。十八王爷死了,死在燕江水里。
但是乐剑川活着。
风一下子猛涨,衣襟猎猎。
你会陪我多久?
“小川!小川!”断鸿奔回来了。措手不及,无奈剑川又被人强抱了,怀中温度让胸口温热,剑川似乎有些习惯了用自己的双手包围断鸿这团火焰。
透过流漾着阳光的发间,剑川发现了断鸿手腕上的白陀神符,是阮戈走时为他系上的。
阮戈不想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因为知道他们要去战场。
白陀神符边,是一条银丝串起的火红色琉璃晶手链,蜿蜒在断鸿莲朵般的皓腕上,美不胜收。
这样的少年,本应春风得意,鲜衣怒马,呼朋引伴,在众人簇拥中笑的眉眼都看不见,或是在美人如玉的怀抱中挥金如土,认真实践自己的年少风流。
却是一身黑衣,没有来处,遇见危险就不要命地拼斗,跟着一个没有身份的落魄王爷。
剑川不知道他们两个谁更倒霉。
“为什么跟着我?”不经意间剑川问出声。
闻言断鸿抱得他更紧,“我想要跟着小川。”
日出金光满,景落黛色浓。
目光流离间,光色千转百回,映在碧草上,腾跃起扬花,像是万千上古的灵魂在闪烁,悠悠宇宙间溅起朵朵漩涡。
断鸿直视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自己,好像世界一下子都完整了,让剑川无比地安心宁静。
若我累了,倦了,我可以在你身边闭一闭眼吗?
“小川,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你也不愿意跟我多说,但是我觉得,我们一定认识了很久,因为,我见到你难受的样子我也很难过。”
剑川双眼圆睁,自己什么时候被这个小屁孩发现难过了?
“小川,让我帮帮你吧。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我的事是说能解决就能解决的吗?他微微摇摇头。
断鸿低头,“每次看到小川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我就觉得难过。”
哪种表情?
“哭也不能,笑也不能。连自己不知应该怎样的表情。”
一下子风声掠过,像是天神的兵马集结扫荡。
剑川深觉不能让断鸿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所以他把他拼命往怀里按。
丢脸。
居然让一个小孩看破至此。
只要是我的,我绝对不会放手。
“断鸿,你的功夫,你还记得吗?”他寒声道。
没有回答。
断鸿脱开身,执起他的手,做了个哥俩好的手势,扯开大大的笑,几乎晃瞎剑川的眼。
“荆棘困苦,生死与共。”他说。
星移斗转,不过二十几个日夜,两人已接近大升北边境线。
为什么要往北走?
十八王爷必须死。
乐剑川必须有一个新的身份活着回去,去争取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所以他要去战场,在大升的北境辽开草原,大升与死敌东奉已拼战多年,他要在东奉的血祭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辉煌。
如果一切顺利,剩下的就是祈求父皇能活得更长一些。
还有就是。
顾维良。
这途中,剑川与断鸿的熟悉程度突飞猛进。剑川发现断鸿不仅身法过人,骑射也是极其精湛,尤其是一身马术,身轻若燕,简直让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每次在剑川喘着粗气时,发现身边的人在变换着骑姿,欣赏草原壮丽的风光景色。
剑川多么想忽略他,无奈断鸿都叫出声了,“看我看我!小川!小川!”
此人正在边骑马边呃,用花草编花圈。
不要问我他为什么编花圈,我真的不想知道,谢谢。
剑川额角隐隐发抽,这个,真的是正常家庭所成长起来的青少年吗?
一次剑川好奇问,断鸿你骑个马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干嘛?
断鸿一脸理所当然,泡妞啊!
还有一次,当旅店所有人因为一碗发臭的面而纷纷离去之时,断鸿大叫一声后,眼睛发亮点点头。剑川奇怪地瞥他一眼,“你又抽什么风?”
“小川小川!你发现了没有?”
“什么?”剑川看他一脸兴奋,警惕地握了握手中的兵器,自己易了容,装扮也不一样,况且带着断鸿,被人发现的几率大大减低,莫非有什么情况自己没有注意到?
“大家都转头走了啊。”
“那又如何?”
结果断鸿极其风骚地撩了撩自己的额发,道,“唉,人帅就是没有办法。在本少爷的光辉下,他们都自惭形秽了。”剑川回身,几乎要把自己这几天吃的猪食都吐出来作为新的发臭源。
现在的情形时,断鸿急急追赶着策马狂奔的剑川,一边吼一边吐着嘴里的沙尘,“小川,呸呸,你别走,啊,啊,我,呸,我的最高峰,是能一边骑马,呸,一边织毛衣。”
剑川果断留了一个帅气的背影给他,虽然自己内心很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大男人要织毛衣,但是直觉与理智告诉自己,千万别问,别给自己添堵。
远方渐渐显出连片白色毡房的模糊影子,剑川停驻,心中激荡,他拦住风风火火的断鸿,低声问,“你眼力如何?”
“怎么?”断鸿立马严肃起来。
“看到那片毡房没?”
断鸿点点头。
“最中间最大那间清楚?”
剑川手指一间红蓝色花纹装饰的毡房,房顶很高,顶上有五彩流苏。周围是来来去去的人影,看来守备严密。
“是不是要把他们的老大给干掉?”断鸿比一个割脖子的手势。
“不不不。”手指一转,指向隔壁第三间略小些的毡房。“我要你,杀掉那间毡房里的人,取其首级。但是,为了脱身容易,你可以先袭击主帅,吸引兵力。”
“这么麻烦。”断鸿还在嘟囔着。“他们有多少兵力?”
“两万。”
“什么!”断鸿一跳一丈高。“小川你真当我是万能的?两万人对我们两个,这也太……”
“不是我们两个,是你一个。”
“你这个……”
剑川连忙堵住他的乱七八糟的粗口,“说真的,你一人比较容易脱身,我在这种情况,只是你的负担。”
断鸿退了一步,望了望紫黑的天空,凝眉,“好。”
剑川挑眉,眉间的内容断鸿看懂了,你说了你要帮我的。
第一次见到断鸿,剑川就知道他有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的能力。
按刀引弓,不疾不徐,白莲花瓣跌落水面,一层清越,一层激荡,又似好刀破开丝绸,越是慌乱的周围,断鸿便是越是灵台一片空明澄澈,哪里下刀,哪里闪避,哪里回身借力,轻拢慢捻抹复挑,仿似琴韵里的节奏,优雅而分明。
剑川知道断鸿是这种人。
他那晚见到的断鸿,面对未知数目的敌人时,目光沉淀成一种凛冽的沉静,平日泛起光芒的溪流汇成深不可测的暗色,未有任何动作,心中已经是不停地在计算,这是一种本能。
为这金戈铁马而生。
剑川不放过眼前的一切,先是主帅帐房起火,接着,八个哨岗的哨兵死的悄无声息,于是,阵型就乱了。四处火起,士兵们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想去灭火,却发现水槽里也冒火。
看见有一个黑衣身影飞纵出军营时,剑川的心已经在嗓子眼卡着了。快跑!断鸿身后跟着数十人,显然都是精骑。远在几里外,剑川仿佛能听到那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断鸿离树林越来越近,衣衫翩然,接下去的发展让剑川几乎疯狂。
断鸿即刻掉头奔回军营。
骑士们显然也都措手不及,远方的剑川都感到那明显的一顿。
黑色身影奔回连绵的营帐,便是几十名骑士逆流冲回阵地。
这就完了?剑川几乎想吐血,什么情况啊!
养兵千日,平日的训练结果此刻立即显现出来。东奉内部多骑兵,每一支骑兵都有严格的系统排布管理,帅下有旗,旗下有阵,阵下有方,方下有列,列下有队。每层皆有统领以及副统领,这队下所有人必须一起活动,以争取最大的机动性。这一切看似混乱,但是每个队列,指令清晰,分工明确,灭火的灭火,追敌的追敌。但是断鸿一记回马枪,才真正打乱了命令与计划。铁骑转身迅速,踏回营地,为了追赶断鸿,全力驱马,断鸿却是东躲西窜,骑士们不停地纵马又立刻需要拉缰,反而时时冲向自己人,坏就坏在速度太快。
剑川来不及感叹,只见营地周围的栅栏开始围拢,都怪断鸿回去了,这时大军只需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冲天的火光之下,密密麻麻的军阵排布,大家围向主帅的营帐。
断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