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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征蓬 ...

  •   倏然,一匹骏马嘶鸣奔出,径直冲出了重围,蠢蠢欲动的大军找准目标,狠狠追击,奈何马儿死命狂奔,直直往东南方向。
      剑川后背一片透湿,额上滴下一滴冷汗,这货该不会是左右不分吧!小树林明明在西南啊!
      黑色骏马像一支利剑,劈开潮湿热闹火焰纷飞的夜晚,身后跟着一只疯狂咆哮铁骑组成的巨兽,流动的黑色渐渐成包围之势咬合上来。
      东边可都是无边草原,这种情况下,落单势必力竭后被围。
      黑暗从此逶迤不绝,黑暗在追赶那黑色骏马,夜间长风驱赶着草浪,成了怒浪滔天,向庞大的苍穹索取。剑川心间碾过轮轮剧痛,在这北上的起点,就要失去他?
      他飞纵开,向约好的地点直直而去。这三方隶属东奉东赫拉圭王晋臵,这仇我一定记得。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当他看清立在林中那个瘦削的身影时,心中忍不住喜悦狂呼。
      断鸿手执滴血的包裹,目光直指剑川,风扬起枝叶的涟漪,月光几乎被敛去,只见少年黑衣沉重吸饱血水彷如暗夜花朵开得层层叠叠密密压枝。
      少年没有迎上来,面上沾有血迹,“幸好你是骗我的,要不然我肯定出不来。”
      “你疯了吗!为什么跑回去?”剑川赏一个爆栗。“东王三方一阵接近五千余人,是摆着好看的?”
      断鸿居然瘪瘪嘴,打开衣襟,剑川瞠目,怀中是一只毛茸茸的雏鸟,灰黑的绒毛,一双小眼珠子滴溜溜转。
      这畜生倒是不聒噪。
      不对!剑川又是一掌,“就为了个这!”伸手要接过小鸟,却被凶狠袭击,手上挨了一下,“你,还咬人!”断鸿看剑川这么大个人跟小鸟计较,觉得有趣极了,“好凶啊!我怕怕~你以后就叫好凶了。”
      待到三天后,两人赶到大升东武营,已是风尘仆仆。
      二人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之物,故东奉军左方长扎齐的项上人头为问路石。
      帐内二人,一坐一立。
      站着的清癯白面,仙风道骨,执灰蓝鹅毛扇,嘴角隐隐上扬。
      坐着的虬武有力,尚未除铁甲,更显得一张英武面庞霸气尽显,目色深沉,脑中不知计算着什么。
      “将军,不妨先试他一试。”
      “不知他们是何打算,这么做不冒险吗?”
      “要说奇怪,就是太刻意了。若说杀的是中方长晋塘,我是必然不信的,杀的是扎齐,才合乎情理。问题就是太合乎情理了,若说东奉为了让奸细深入我军,也许会牺牲一个方长,但这种方式,几乎没有任何成功的机会。所以……”
      军师走向窗边,台上有一个布包,带有浓重的血腥味。应将军已经亲自查看,是扎齐没错。
      “军师对叩天山可有了解?”
      军师沉吟,“我大升荣得天幸,朝中庙中各得叩天山人的弟子,如公主神机妙算,阮神官天赋异禀,若这二人真是叩天山的人,那对于我军绝对是一大助力。但,即是叩天山的人,必有神力,我须亲自眼见才能证实。”
      对面的人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时目色柔和不少,“去吧。来人!”
      帐外进来个高个子侍卫,气息不稳。
      应将军皱眉。“金城,金武何在?”
      金城大汗淋漓,“禀将军,看,看热闹去了。”
      “什么!”
      武场各色旌旗飞扬,人群一片鼎沸,中间围着的高台本是平常武将们比试之地,左边身着银甲的年轻将军气势逼人,右边的黑衣少年也是烈焰骄阳,争斗之心熊熊。隔着脚下滚烫仿似沸水的汹涌群情,两人相对而立。
      当文军师与应将军赶到之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情形。应将军转头去望军师,只见军师注视着那少年,可称得上有些痴呆了。
      “怎么?”
      “没什么。”军师语气有些斟酌,实则心中在轻叹,此少年无论是正是邪,当真好人品。
      话语间,两人早已开始拼斗,文军师深知那郭容年少得志,行事颇为冲动,于武修中却最中意近身相搏,求的是暴力行凶的快感,不想这少年的身法手段,走的是轻灵诡谲的路子,每一招仍是凶狠阴厉,让郭容讨不得半点好,不过几个拆招之间,眼见他脚步联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到达郭容的右后侧,右手钳紧郭容肩头,左手拧住郭容手臂,膝盖却下顶郭容背部,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剑川在一旁也有点呆,阳光下轻逸的飞尘中,少年身影更加耀眼,他本以为断鸿是会先闪避一番,毕竟身法才是他的强项,没想到一来就是给那位将军一个下马威,四两拨千斤,稳准快狠。当真是断光惊鸿,一瞥间风华尽显。
      “当真好身手。”文军师说出了口。
      “果然像他,真是一点机会也不给对手。”剑川评论。
      台上的少年将军目瞪口呆,像是不相信自己如此轻易就败了。
      其实败了也就败了,问题是在大军面前,自己还有什么颜面?
      台下的群众一样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大军之间,静可闻针,只有猎猎风声,绵延不绝。
      “武力在次,是这心思迅捷,郭将军败在被人看透。”文军师点透。
      剑川心里是真觉自豪,虽然断鸿跟他其实是一文钱关系也无,但是看着自家孩子出风头,这心里的得意如洪水一般是挡也挡不住。“脚步虚浮,还需多练多练。”
      应将军在一旁黑线不已,还聊上天了,到底我是多没有存在感啊!小文,怪不得我们总是没有共同语言。
      文军师侧身,灰蓝羽扇摇得欢实,“不知壮士大名?”
      剑川豪爽抱拳,“在下裴青川,谨遵家师叩天山人教诲,愿为我大升贡献绵薄之力。”十八王爷何等眼力,名利场打滚的人,一眼便认出应将军是此地拥有最高权力之人。那身转的是如此利索。
      乐剑川何时曾折腰?在应将军深沉不定的眼色中,他的脊背微微颤抖,这是一个不曾认低服小的人。
      就在此时,郭容红着眼睛让人拿上兵器,势要同断鸿一决高下。
      苍穹碧蓝如洗,塞外的天空格外清湛,天幕下,断鸿接过一袭水色清冽的宝剑,面色有些随意,信手挽个剑花,光华挥出去一大片,那神色不像比武,像是缅怀,像是回忆。
      郭容久经沙场,武力不是盖的,喉中高声嘶吼,挥一把丈长画戟,气势如同身后有千军万马,脚下不停,直直冲来,毫无停顿,在武场扫出一片风雷。
      文军师有些拿不准,在绝对的力前,再多的智与巧,也是枉费。
      他会如何应对?
      断鸿握紧剑,站定,在郭容前进的气势下,没有任何躲闪,军师望望身边一身冲淡早已卸下傲气的剑川,一刚一柔,都是世间利器。
      少年下一刻面色凶狠,竟也怒吼,向前冲去,手中剑几乎是要投掷出去,两个人竟都是用了十成气力,人群惊呼不已,这样的劲力相拼,这结果,只是两败俱伤而已啊。文军师眉间紧蹙,连他也无法预知结果,却对少年越来越好奇,耐得住性子,下得了狠心,能进能退,收放自如,这少年到底是怎样的出身?怎样的经历?
      刚极必折,这是世间常理。
      两人果然撞上,说是撞上,那实在太轻描淡写了,风云巨变,电流强烈,断鸿的剑当即断裂,飞出老远,以蛮力著称的两人都立刻被撞得分开了,胸中剧痛,气息不稳,嘴角隐隐有血丝。下一刻,断鸿动了。他暴起,以断剑袭向郭容头顶,而郭容的画戟堪堪举到胸口,高下立现。
      “够了!”就在众人或惊慌或愤恨的叫声中,一个声音,有若洪钟,成功地阻止了少年的动作,他随即转身,看见了唯一想看见的人。
      剑川望着高台上的少年,因为观察得仔细,那眼神中的无情到雀跃的转变是如此的明显。
      那一瞬间,稍纵即逝。
      没有发生什么,剑川也没有多想什么。
      那视线就一直钉在剑川身上。
      旁边的文军师却开口了,“这千百万人在他眼里,都如黄土一般,只有你,才是活物。”
      声音很低,剑川垂眸,况味难明。
      断鸿已经冲下来,在众目睽睽下扑进了他的怀抱。人群又是一阵低呼。
      他与子延,从来都分得清清楚楚,什么是下属,偏偏对于断鸿却无法如此单纯,连他自己都不想分清这条界线。
      剑川闭眼,那晚的记忆疯狂涌来,黑色的水翻腾膨胀,兀自挣扎,却被抱紧,接着就是一波一波的冷箭穿透水面,密密袭来,背后的人阵阵抽搐,为他挡下千万只箭。剑川根本就不敢回头看,背着他,只一路狂奔。从未觉得黑夜如此压抑,像是背上被了千斤重的悲苦辛劳,而他只能逃。
      这一切当然只在电光火石间,因为文军师问问题了,“少侠好身手,不知是哪门哪派?”
      断鸿此刻笑容满面,眼色剔透清亮,让人心折,“我师父住在叩天山,我和小川是来投军的。”
      “为什么投军?”
      “东奉扰我百姓安宁,男子汉大丈夫,为国为民。”
      “好!”应将军击掌赞叹。这一句话说得极为响亮,铿锵激昂,有理有节,掷地有声,只把在场军将震得心胸激荡,热血澎湃,深有共鸣。只要想起他们身后是深爱的国土和家人,胸中就仿佛有用不完的勇气,对抗野蛮强大的敌人,还有苍辽的广阔天地与寂寥。
      文军师心道此少年对人心士气居然也有如此大的影响,连将军也被他吸引,不知此事是好是坏。他望一眼剑川,看似平静的脸色却藏不住隐隐的自得,军师一下子敛了眼眸,他才是控制者。此时,剑川望过来,那眸子里是满满的自信与气势,明明一介武夫,布衣破屣,怎么会有这般霸气。
      这个人不是池中物。
      剑川外表文秀,常常被人看成是软柿子,实则能屈能伸,无论多么阴狠的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博得温润君子虎狼心性的评价。
      “以后少侠就在我帐下,任左路前锋,”文军师正急这个堪称性情中人的应将军估计是看对眼了,发神经想要栽培少年,下一刻人家又发话了,“这位少侠就跟着郭容郭将军。”文军师猛一个刹车,果然,还性情中人,将军明明就是腹黑中人。
      有些同情地望了望灰头土脸的郭容,尽力忽视黑衣少年与将军搭错线惺惺相惜的强烈电流,军师对上剑川的双眼,来人大方得很,即被拆穿,便自自然然任君打量。眸色深黑,甚至可以看出一丝轻笑,那是霸者天成的尽在掌握,放松下来的神情怡然自得,与这群情激奋的沙场毫不相干,递出一个温润匀滑的笑,偏偏没有丝毫算计,让人说不出的舒服,与臣服。
      疯了疯了疯了。
      这么两个“叩天山人的徒弟”被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还是从上到下,全军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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