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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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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转醒。头疼,胸口也疼。床边有好多人影,有一个青衣身影过来,用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又掖了掖被角。
那只手,好温暖。
羽棹在哪?毛毛猛然坐起,睁大眼睛。只见到那青衣人慢慢走过来,“你醒了?”
是那个为自己化形的人。
见毛毛挣扎着要下床,剑川叹口气,“别急,你的伤伤及心肺,这般好动,只怕难养。”下一刻毛毛静止了。剑川顺着他的视线,望见了墙上挂着的丹青。
天高云淡,云下朗朗少年斜倚在屋脊,眼神望向远处的蝴蝶纸鸢。星眸半眯,笑得,云淡风轻。
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
乐剑川排行乐家老十八,却与名震天下用兵如神的五王爷一样,是储君的热门人选。
越是接近权力顶峰之时,越是容易行差踏错。
五王爷实力雄厚,十八也不是省油的灯,老五的功名在沙场,身边立着的全是高门军家,而十八暗中大力收购商铺酒家镖局武场,又拉拢本朝那些恃才傲物控制着舆论导向的读书人,树派结党那是家常便饭,无论是老臣新贵十八都极力结交,权力的网好似绣娘的密密针脚,盘综错杂,愣是在朝堂上常常打个平手,甚至略占优势。
这日,剑川出外视察,行走在逸京繁华似梦的街道上,他心中不自觉轻叹,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为了这一片富饶美丽的土地,多少祖辈熬白了青丝,沥干了心血,才换来今天的盛世。兀自沉思,却听得一声清脆高昂的啼哭,“哇”的一声,惊起周围人群。几个侍从都是绷紧了身子,一脸戒备,剑川拨开心腹子延,目光扫过去,只见人群中心立着一个黑衣少年,唇红齿白,面若冠玉,那双眼睛,像极了六月艳阳下欢腾奔跃的溪流,清凌凌的,波光潋滟。
该是盛了多么饱满的快乐,才会让一个人的眼睛从里透出来这般光芒。
若是他全心全意地看着什么人,注视着自己……
“子延,谁家的孩子?”
“回主子,属下只认出旁边那个蓝衫的是方将军的二子,方达生。”剑川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位青年,蓝衫的身材高大,猿臂蜂腰,白衣的风雅清淡,有一股子莫名的倨傲。剑川皱眉。“他们在做什么?”
子延黑线,主子果然没有看见。
“回主子,看情况是黑衣少年将小女孩的糖葫芦摔了。”
小女孩?剑川视线锁定,果然是,呃,好小好矮,怪不得自己会忽略。人是小小的,可声音却是中气十足,忽高忽低,若行云流水,若山洪倾泻,直哭的少年原地跺脚,脑门上冒出细细的汗。少年欲靠近,小女孩哭,少年欲走,小女孩哭,少年抬手,小女孩哭。
少年:……
少年欲哭无泪。
周围人群指指点点,特别是一些大婶目光凌厉地嗖嗖射出小刀子,少年急得团团转,望向身边的两人,方达生憋红了脸,挠挠头,白衣人却微微转身,仔细一看,居然是在偷笑!少年恨铁不成钢,跺跺脚,转眼笑成一朵花,向小女孩发起柔情攻势。
剑川暗生看好戏的心思,想看看少年会如何化解这场闹剧。
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风筝,跌跌撞撞地撞上旁边的屋檐,少年注视着那只风筝,眼中渐渐发亮。只见他一纵,拂手拈花,轻轻摘下风筝。
这一手,倒是让人群让出一大片空间,剑川有些恍然,点染勾勒,轻的像在宣纸上晕出的墨迹,生长走向,自有风情,阳光修在少年的侧面的轮廓,微风偏指吹向窗口的灯,明明灭灭间,他手执风筝向小女孩递出一个温融的笑,转身开始奔跑,闪转腾挪,每一下,脚下踏着青石板路,屋梁琉璃瓦,那风筝越飞越高,那醒丽的黑色身影,却仿佛要融入透着金光的云层。渐渐地,他停在逸京内最高的如絮阁顶,仰头看那早已模糊不清的风筝,仿似从光芒深处生长出来的蝴蝶,翻涌飞腾,随风摇摆。
人群此刻寂静,小女孩破涕为笑,拍着手叫好,活蹦乱跳。望着那岩岩若青松的身影,剑川喉中轻叹终于溢出,他在脑中打底稿,几笔下来,少年跃然纸上,他转过头来,对着他,勾起了嘴角。
剑川摇摇头,自己何时这般自恋,且不论他笑了没,这么远,怎么看得清,他仰目望去,那少年竟如约好般转头望他,模糊不清的笑意,隔着微黄的光线和鼎沸的空气,却让剑川心头激荡着澎湃的海浪滔天。
月上枝头。
可这逸京到了晚上更是灯火通明,穿城而过盘错而结的燕江上川流不息,五彩流溢。
营私结党是大罪。五王爷明着没有结党,可身边一派背着军功的武人,势力密密麻麻,把十八看的牙痒痒,最要紧的是掌管八万禁军的京城禁卫军统领顾维良亦是五王爷旧部,这么多年来,对着十八一派明里暗里的威逼利诱不作任何反应。乐剑川深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道理,必须奇兵制胜,故制定了一套详细的计划。百年难得一见的托孤即将上演,病弱的父皇精明,可是却只能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上演兄弟相残的烂俗戏码。
乐剑川想起少时与众兄弟一起狩猎,五哥七哥弓马娴熟,自己与一众小的兄弟只在父皇周围伺候,到突然的刺客行刺,剑川离父皇最近条件反射地扑上去,等五哥回护看见被刺客劫持的自己与一片混乱的现场时,第一个动作是拦下了周围想要冲上来的侍卫,直直望向剑川的双眼。那一瞬间,剑川如堕冰窟。
他打算放弃我。
下一刻,鲜血绽开,刺客额心中箭,七哥弓还未收,与五哥对视一眼,侍卫们一哄而上,父皇却冲过来一把将自己搂在怀里。
那一年,他十一岁。
燕江水在眼前晃荡,映着他眼里光彩。
今晚一过,到时风起云涌,他与五哥便是一个生一个死。
莫名地一阵气虚,剑川扶额,“子延。”
没有回答。
剑川聚神,周围没人,子延去哪了?下一刻却是两边几点银亮流光赶来,剑川向上跃起,细细思量,左三右四,只有走上面,面前是大升拥有悠久三百年历史的皇宫外墙,明明已经到了宫城内,他们在这里突袭,显然是有埋伏,只有避其锋芒。他沿着侧面渐渐向右滑移,也在为自己节省力气。今日去的地方只有子延知道,看来是他叛了。剑川越想越气,这小子,跟了我九年,一点良心没有。脚步声渐渐遍布,人真不少,少说也有十七八个,踏着斜落的城墙,端的都是高手。别急,若我是子延,埋伏王爷铁定是在宫城外墙之处动手,未到内墙的此处守备较少,心理上来说他也肯定戒备心更低,进一步推算,这里的守备的顶头上司是顾维良。且外墙更高更厚,不易藏人,易守难攻。原来如此,我失策了。
剑川不再纠缠,掉头就走,周围人都是一呆,又立刻赶上。剑川奔行在宽敞的大道上,自觉好笑,白天逛街,晚上也逛街,只不过白天有惊鸿一瞥,不知晚上有没有美人?一阵罡风迎面而来,剑川惊得掉下巴,纵是光线不足,他也认出了那双光亮若水盛满月华的明眸,剑川警戒,若他也是暗箭,擦肩而过,带起一缕缕酒香,他喝酒了,背后却是一阵阵血肉的撕裂声和痛苦的闷哼。剑川脚下更急,只听一阵钝响,后面的破空声马上清减不少。他下意识慢下来,只听得少年轻快的脚步上来,剑川正欲开口,被拉住手,头脑嗡一下沸腾了。只得被带着走。
手心里都是汗,这么一个惊心动魄的晚上,剑川此时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不定,他转过头,发现少年也在喘着粗气看他。月亮在他后面,那个影子纤细婉约,侧面一条莹白的曲线,在此刻,极有诱惑力。
“你怎么在这?”剑川突然开口,又后悔万分,这句话说的,连自己都觉着唐突。
少年一愣,歪歪脑袋,慢慢转过了脸,“路过。”
他的侧脸渐渐清晰,俊若兰芳清如幽梅,挺拔的鼻峰,小巧的红唇,如玉般滑腻肌肤上沿着脖颈下方有一大片血迹,向下浸入衣襟,剑川看的惊心动魄,偏少年毫不在意,舔了下嘴边的血红。
“你受伤了?”剑川语气里是自己都压抑不住的担心。
那清亮若水的杏眸斜挑,似是不屑似是不快,都淡淡化在清冷的空气里。此时映着月华,剑川却越发看不懂那双眸子,不入深潭,不知深浅。看来,这少年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幽息般的酒香传来,撩动着剑川的心弦。
他是谁?
令人目眩的容貌,令人倾慕的功夫。
更加折磨着剑川的是,深夜中出现的他,是不是他命运的终结者?
两人倚在月光盛处的如絮阁顶,风声猎猎。
剑川全身绷紧,眼中光芒沉淀,幽深的,如温过的均匀的花雕,起一勺,毫无声响,“你是谁?”
少年没有看他,只斜斜一指,划成一个虚空的圆。剑川分神,下一刻快速攻向少年,将他制住,“还请少侠相助。”
逸京四条大道,分支下八条小路上,都行动着训练有素的黑影。
剑川离得他越近,越闻到那股浓郁的酒香,是什么酒?他的唇就在他耳畔,耳边细密低沉的脚步声在他脑中犹如惊天的霹雳,此刻温软清幽的少年气息在身前亦是被放大到无限。少年转头,贴着他,是一个顽皮的笑。
致命的危险与致命的诱惑。
“你真是不要脸。”
“什么?”话音未落,那脚步声已到身边,整齐划一,由下向上一路放大。仔细听来十分诡异,那脚步的路径竟也十分整齐。与此同时,少年竟用力拥住他,翻身向下,剑川大惊,此少年,轻功过人,气力不俗,更难得的是敏锐机智,心思万千,若得此人,必是一大助力,同时,也是一阵紧绷,两人骈掌相抵,万丈高楼流离而下,风声簌簌,衣襟翻飞。
如絮阁下是燕江的支流,京人都称其为锦绣池,三环一曲,平日里碧玉流金的河水,载着灿烂花船与客人透亮的流觞,悠悠荡荡,此刻水深如墨,看不分明。
月似乎被王府后院玉兰枝勾住了,怎么也不肯下来。
使鹿一路小跑,失魂落魄地拍打着自家主子的门,手下极无分寸。
门内出来个极美的女子,匆匆披上一件寒衫,发髻半挽,显然是夜半才起。优美的眉峰刚上一丝疑惑,便拉起慌乱的使鹿的手,道,“边走边说。”
主子镇定的样子让使鹿略微平静了些,她哆嗦引着路,带着哭腔道,“是十八王爷,还,还带着个,死人。”
女子脚步快了些,带起的衣裙翩翩,月下两人行走在香味盎然的庭中,却如幽魂。
使鹿推开柴扉,女子便是一颤,便见一俊美男子跪倒在地,背后负一人头倒向一边,面目被头发遮住,不知死活。两人均是浑身湿透,遍体鳞伤,狼狈不堪。偏那人,衣衫深黑,像是浸透了血。
她下意识向前一步,不料男子却向后一步。
剑川磕头,他脸上身上的水珠和着血流到地上,声音坚定,“求如姐姐救救十八。”
她咬牙,道,“你这是陷我于两难之境地。”
剑川不动,依然是那句,“求如姐姐救救十八。”
她身子前倾,还来不及做其他举动,剑川跪着后退,头却依然没有抬起来。
剑川心中泛苦,外城中三座宅邸,内城中两座,包括王府,都是不能回的。
明明他已经可以坐拥天下,如今却连落脚之地都无。
他闭眼,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无数画面从眼前滑过,再睁眼时,却又是眸光大盛,我还没有输。我要活着。我要胜。
“求如姐姐救救十八。”
声若啼血。
香缇捏的双手骨节发白,缓缓道,“这人是谁?”
“萍水相逢。许是哪门哪派的少年侠士,今晚为我豁出性命了。”
香缇正待说什么,却望见使鹿一脸凝思,便问。
使鹿歪着脑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人身上好像有乌鸦的味道。”
香缇剑川惊异,却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三人都白了脸色,“是王爷,”香缇心若擂鼓,撞上剑川沉沉的眼色。
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
若不是,我们三个何苦隔着这一层柴扉,不能共立一室。
乐家老七是何等雷厉风行之人,一把就要踢开柴扉,电光火石间,香缇来不及收去惊慌神色,只望入剑川眼中,牙缝中挤出,“三个要求,三个要求。”剑川欣然点头。香缇立即下命使鹿,“封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