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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千里程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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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殷承醒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蓝色的布帐,此时阳光薄淡,应该是清晨,照出蓝布的质地甚为粗糙。殷承不由微微皱了皱眉。他本身是枫前堂的少爷,从小便锦衣玉食。加上又是唐门唐老太太的外孙,唐门是武林世家,对吃穿用度上自然也颇有讲究。殷承见这帐子是寻常土布,颜色也夸张刺眼,当时就有些嫌弃。这时他听到旁边有人惊喜道:“哎呀你醒啦。”那人的中原官话说的不太熟练,发音也有些古怪,但好在那人声音轻快悦耳,一时间让殷承又想起昏迷之前,他听到的那些叮叮咚咚地银镯子撞击的声音。
殷承本来想起身,但发现全身无力,他勉强扭过头,想看清旁边这人的相貌,但实在提不起力气,就先见到一身紫色的衣衫。殷承从小得长辈教导,穿着向来是选颜色素淡的锦缎。那些锦缎虽然色泽素净,但阳光下会随着动作一派流光溢彩,在细微处显出富贵的气派。他现在见那人穿着不过是土布染制,那一大片紫色本来就甚是夸张,周身还带着明晃晃的项圈和手镯,便觉得粗俗。正好那人凑过身来,问道:“你好些么?”殷承抬起眼,与那人一打照面,当时作声不得。他之前嫌弃那人衣着颜色过于艳丽,加上满身的银器,结果看到那人的面容,反而觉得那样才能如众星般烘托出面前这人的面容颜色。他茫然一阵,然后才回过神来,说:“我很好。”那时心中却莫名想起幼时学的一句诗: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年幼时殷承被教他的先生称赞聪慧,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背住诗词罢了。因为是枫前堂少东家,又是唐老太太嫡亲外孙,他从小便知道自己要继承枫前堂的家业,将来唐门他亦有份决策。所以殷承少年老成,长大后虽是偶尔行为张扬,但其实众人知道他其实行事稳重,那些放荡举止不过是做出来的样子。就如他幼年强背住诗词一样,何为伤心,那一片伤心是什么,他到成年后也不懂其中的意思。但当时他见那人的容貌,突然就明白了后一句。一片伤心画不成。眼前这个人美的让他突然有种心被伤到的了感觉,像是那时候他看到了以后的岁月,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这个人伤到了心。
那人似乎性子活泼,他见殷承应了一句后便没再答话,觉得有些冷场,便又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他原本中原官话就说的一般,现在又笑着快速说着什么,更是难以听懂。那人又喜爱一边说话,一边手舞足蹈比划着,顿时房间里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殷承刚刚醒来,本身就颇为虚弱,现在这声音一直响着,他觉得头疼,便皱眉道:“好吵。”
那人便一下子止住了动作,有些歉意地朝殷承笑了笑,然后便不说话,只是善意地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殷承见他眼眸明亮,宝光璀璨,当时不知为何,脸有些热,想了想便问:“这是在五圣教么?”
那人见殷承愿意说话,顿时又露出欢颜,笑道:“是呀,我把你背回来的。好在你中的是蝎毒,”说罢,他露出不屑的神色,说:“那天一教的人用的蝎毒是来源于本教,所以我当时顺手就止住了毒继续发作。不过你中毒后拖延太久了,所以才会昏睡了一天,但是你放心,已经没事了,你在这儿休息几天就好了。”
殷承刚想道谢,后来转念一想,便黑着脸,说:“你就是来接我的人吧。”
那人本来高兴地点了点头,后来瞧见殷承的脸色,似乎也想起什么,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唉,我迟了一个多时辰。你生气了么?”
殷承见他笑容烂漫,神态天真,其实心中早就没什么恼火。而且他想了想,更是暗叫侥幸,想万幸这人来的迟,因为殷承只是以枫前堂少东家的身份来和五毒教做生意,若面前这人来的正好,那时王老板正叫破他的身份,那他势必得一起灭口。虽然有春寒浅的话,要一击杀死在场的人他还是有几分把握,但唐老太太嘱咐他的计划不仅实现不了了,连枫前堂属于唐门这个秘密怕是也要暴露于江湖之中。所幸这人正好迟到那么一个多时辰,于是保住了自己的命,殷承也可以继续守住这个秘密。
那人见殷承神色变化不定,不知道他的心思,还以为殷承还在生气,便突然一把抱住殷承的手臂,殷承一惊,他经历江湖事多,被人抱住手臂后,就本能地想挣开,但由于到底身体虚弱,所以一时也没挣开。那人也没察觉到殷承的警惕,他抱住殷承的手臂,轻轻摇了摇,一脸恳切说:“唉,你不要生气了好么。爹爹已经狠狠骂过我了,还罚了我,所以你就不要生气了么。”
殷承见面前这人天真可喜,他本来就没什么怒火,这时更沉不下脸,就叹口气,说:“那你为什么不守着时候呢?”
那人分辩道:“我本来是守着时候的,若不是走到半路,小红和小蓝叫我去帮忙打架,我也不会延误这么久。”
殷承不知他为什么又突然说到小红和小蓝,就好道:“小红和小蓝?”
那人闻言,站了起来。殷承本以为他要起身离去,当时心中一阵惆怅。没想到那人吹了声口哨,过了会儿,从门外蜿蜒着两条扁头巨蛇,一蛇头顶花纹是红色,另一蛇头顶花纹是蓝色,殷承就明白过来。
这时那人伸出手来,两尾蛇便亲热地缠绕上去。那人与蛇嬉闹一会儿,见殷承正盯着他们,便笑嘻嘻道:“它们就是小蓝和小红。”说罢,他朝殷承伸出手,似乎想让殷承更清楚地看看,但见殷承神色犹豫,便又收回了手。那蛇颇通人性,见殷承不喜欢自己,它们原本缠绕在那人手臂上,便立起来朝殷承嘶嘶吐着信子。那人笑着说:“你们不要闹啦。”那蛇才悻悻然状离去。
殷承当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道:“你说它们叫你帮忙打架?”
那人点了点头。
殷承皱眉道:“你懂蛇语?”
那人愣了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笑起来,挠了挠头,想了想,说:“按照你们中原话,这是蛊。”他这时便走过来,坐在殷承身边,自顾自笑着说:“我们在小的时候,会选中喜欢的圣物,然后取它们的毒液做成蛊,下在自己身上。这样它们就会明白你的意思,你也会明白它们的意思。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用小红和小蓝的毒下在自己身上,所以它们跟我很熟。我想什么它们都知道,它们叫我的时候,我也知道。”
殷承恍然。他想到自己来五毒教之前,唐老太太嘱咐他诸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留心苗人如何下蛊。因为唐门暗器中即使是春寒浅,也只是能控制毒发时间和力度。若能在暗器中加入蛊,便可以控制对方行为。江湖传闻有提到苗人役蛇,需要给自身下蛊,所以听眼前那人娓娓道来,也不觉得过于意外。但是他转念一想,想据说这种蛊其实也是一种毒,会慢慢侵蚀用者的五脏六腑,所以那些用蛊之人通常不能长寿,是因为即使不死于意外,那蛊最终也会发作。到时要不是毒发身亡,要不是被毒物反噬。他见眼前人面容艳丽至此,怕也是难以得享天年,当时心中莫名有种悲伤,突然就有了曲终人散的感觉。
那人不知道殷承的心思,依旧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殷承回过神来,听了一会儿,原来那小红和小蓝因为饿了,便去捉老鼠吃,但不小心惹出了山鼠王。它们应付山鼠王本来绰绰有余,结果在打斗中,小蓝不小心又弄破了灵蛛的窝,惹出了一堆灵蛛,那两蛇招架不住,于是便叫那人前去帮忙。那人本来要来接自己,都走在半路上了,又急急忙忙折身跑回帮那两蛇打架,所以才迟到了一个多时辰。
殷承见对面的人声音活泼清脆,一直叽叽咕咕比划着怎么和山鼠王以及灵蛛打架。殷承也不做声,就一直带着微笑,看面前那人。好一会儿那人才发现,他看着殷承,突然展颜笑道:“你不生气啦?”
殷承笑道:“不生气了。”
那人喜笑颜开,说:“你不生气就好啦。”说罢,他认真地说:“唉,当时我走进茶棚,看见倒了一地的人,真是吓了一跳。要是因为我没有及时接你的缘故,让你被天一教的人害了,我们五圣教的名声可都坏在我手中了。”说罢,他恨恨道:“天一教的人老是跟我们作对,但现在居然连做生意的人都不放过,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殷承心中一喜,他本来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但由于那卖茶老头是天一教的缘故,想必五毒教的那些人便自动以为这是天一教要坏五毒教的名声,倒省下自己的功夫。这时他想起那枚春寒浅,心中一惊,想自己还未问及王老板尸首的下落。当时殷承不由在心中责备自己,想这种大事,为何自己却只顾跟眼前的人说话玩笑,却要这么久才想起这件大事。于是他装作满不在意,问道:“唉,我只是个普通的客商,不知为何……”
那人露出愤慨的神色,说:“肯定是天一教的人见你要和我们做生意,加上我听说你是来自中原很有名的药铺子,他们便想法要害你,好在江湖上坏五圣教的名声,再让我们跟你们枫前堂结仇。天一教为人坏得很。你以后如果遇到天一教的人,一定要小心。”
殷承心中想到,看来五毒教和天一教矛盾极深,自己回去后可以跟唐老太太说明这一点,看是否有机可乘。他一边想一边做出忧心的样子:“好在我有些武功防身,加上知道自己武功低微,所以来之前找人买到几枚唐门暗器。不知那些人是死是活?听说唐门暗器出手就无活着的道理,那些人想必是应该死了吧。”
那人满不在乎说:“你放心。他们都死啦,我已经当场烧了。”
殷承惊道:“烧了?”
那人以为殷承不理解自己的行为,他知道中原人习惯土葬,便解释道:“本来我也想找个地埋了他们,但是他们都是中毒死的,若是随便埋在土中,怕毒性在土中散开,被草木吸收了,教人和动物吃了都不好。”
殷承这时才终于放下心来,春寒浅遇高温便会自动毁掉,此刻再也无人知道他的秘密。当时他心中欢愉,便笑着说:“真是的,说来说去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那人笑道:“我叫都拉窎,但是大家都叫我玛汝。”
殷承见他说玛汝的神色颇为自豪,便笑道:“那玛汝是什么意思?”
那人得意洋洋地说:“就是漂亮的意思。”
殷承虽然心中深以为然,只是他受中原礼教颇久。若是逢场作戏倒也罢了,只是他见对面那人神情认真地等着他夸自己,反而有些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接口。那人见殷承没有夸他,就露出有些失望的神情,殷承见状,便笑着说:“这个名字我念着不太顺口呢。”
那人一下子又振作起来,道:“是么。”他想了想,露出兴致勃勃的神情,道:“听说你们中原人的名字很有意思,那你给我取个中原的名字好不好?”
殷承原本只是为了安慰那人,现在见他要自己帮忙取个名字,心中不由觉得这未免太过轻狂。按理说名字也应当长辈父母所取,哪能随随便便就叫一个外人所定。但是他见面前人眼睛清亮,神态坦然天真,那一股少年不知愁的快乐像影子般在他眼中若隐若现。当时殷承无意中便想到“美人常晏起,照影弄流沫”,他在心中念了几遍,见那人睁大着眼睛看自己,才发现自己不知觉中念出声来了。
那人咦了一声,说:“好长的名字。”
殷承笑道:“这不是名字,是诗呢。”说罢,他想了下,说:“我给你取个汉人的名字,叫郦晏起吧。”
那人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殷承说:“郦是赞你容姿美丽,晏起嘛,”他微笑着说:“是起得晚的意思。意思就是,有个美丽的人,他起来的很晚,所以即使和人约好了见面,也要迟一个多时辰。”
那人顿时嬉笑起来,说:“你们中原人真小气,原来你还是在生气么。”可是他喜滋滋地念了几遍,然后说:“那你就叫我郦晏起么。”
殷承轻轻嗯了一声,两人这么互相看着,一时也忘记了说话。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很多人唱歌的声音,听起来甚是热闹。殷承见那人显出了向往的神色,原本欢快的神情也变得无精打采。殷承见状,便问道:“外面是怎么啦?”
郦晏起垂头丧气地说:“是赛歌会,一年一次的呢。”
殷承明白过来,他微笑道:“你要是想去的话,不用在意我,直接去玩好了。”
那人眼睛顿时发出光彩,但旋而垂下头,说:“不行啦,因为我迟了一个多时辰,害得你被天一教的人所伤,所以爹爹罚我不准参加今年的赛歌会。”说到这儿,他垂头丧气,显出心神不定的样子。这时有一群人在门外喊道:“玛汝,玛汝。”郦晏起应了一声,叽叽咕咕快速说了什么,然后又继续坐在殷承身边,但神情明显看出不快活。
殷承问:“怎么了?”
郦晏起叹了口气,说:“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去赛歌呢。我跟他说爹爹罚我,不准我去呢。”
殷承见他之前还活泼多话,现在一下子没神采了,忍不住微笑道:“你去吧,大不了我不告诉你爹爹。”
郦晏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惊喜地问道:“你真的不告诉我爹爹么?”
殷承忍笑道:“我不会告诉你爹爹的。但是你去赛歌的话,别人不会说给你爹爹听么。”
郦晏起得意洋洋说:“我叫他们不要跟我爹爹说。”说罢他一下子站起来,朝门外跑去。他跑到门边的时候想起什么,回过头展颜笑道:“等我回来跟你讲好玩的。”殷承见他没一会儿就跑远了,可见是非常心急去参加赛歌会,不由微笑起来。过一会儿殷承听到外面有歌声传来,不知道是不是郦晏起心急,已经在路上开始和人对起了歌。殷承认真听了一会儿,唱歌的人唱的调子慢而悠长,所以殷承能勉强听明白。那个人唱着“千里程途到你家,眼观遍地好鲜花。我想上前说句话,晓得有不有缘发。”殷承不由失笑,想到底是边疆之地,歌词直白俗浅。只是不知为何,那人走了很久之后,那首歌还在他心中萦绕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