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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殷承闭上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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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晌午时,殷承差不多腹中有些饥饿。他见也没人送饭过来,想大概这事本来是由郦晏起负责,但郦晏起此时怕是正忙着对歌,早就忘了这事。殷承这时身体虚弱,也不能随意下床走动,好在他是练武之人,所以虽是饥饿,但也不是如何难耐。此刻外面正是热闹,歌声此起彼伏,殷承估计郦晏起一时半是不会回来,便趁这个时候运气凝神,只是不知为何,这次他却不能像往常那样很快的收敛心神,而是不一会儿心思便又飘到郦晏起身上。他想郦晏起看上去年龄也只比自己小几岁的样子,怎么做事这么一派孩子气。若说苗疆人因地处偏远,尚未开化,所以都是如此淳朴热情,那倒也未必。唐门和五毒两派都善于投毒,都是阴毒需要暗中进行的勾当。况且五毒教中人在江湖中是闻名的报复心强,加上出没诡秘行事难测。若是不小心得罪了江湖行走的五毒教人,以后的日子怕是寝食难安,所以江湖中人一般都不敢招惹五毒教。苗人比起中原人,因为少有礼法约束的缘故,所以比中原人性子是要活泼些,但像郦晏起这般年龄还一团稚气,在苗疆之中怕也不多见。
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由微微一笑,想难道郦晏起终于从对歌中想到自己的饮食了么。但是殷承凝神一听,这脚步声甚是沉稳,不像郦晏起那样是活泼跳跃,而且也没有叮咚的镯子撞击的声音。他这时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便朝门外看去,这时正好那人从门外走进。殷承见来人是一中年苗族打扮的男子,面容极为英俊,但是神色疲倦。他见到殷承,又环顾了下四周,颇为不满地皱眉,道:“都拉窎呢?”竟说的是一口标准流利的中原官话。
殷承一怔。他不知道那人身份,犹豫了会儿便说:“他刚刚有事出去了。”
那人叹了口气,说:“你不用帮他掩饰,他是跑去赛歌了吧。”
殷承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那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他叫你不要告诉我对吧。哼,既然怕我知道,就不要这么卖弄嗓子,我在圣殿都听到他唱歌的声音了。”那人见殷承不知如何答话,面色和缓一些,便朝殷承客气道:“真叫你看笑话了,我是五圣教的都护法,都拉窎是我的儿子。”说罢,他颇为恼怒道:“犬子真是太胡来了。本来由于他的疏忽,害你出了这样的事情,罚他照看你已是轻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抛下你自己跑去赛歌。”
殷承知道那人是郦晏起的父亲,便客气笑道:“哪里,其实我现在也不需要人照顾的。我只是中毒的时间太久,但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了。都拉窎性子活泼,我现在又不方便走动,把他拘在我身边陪着,也是难为他了。”
都护法神色一正,说:“若不是他迟到一个半时辰,怎会让天一教的人有机可乘。他明知道我教和天一教现在势不两立,却还这么大意。要不是教主开恩,我怎会就罚他这么轻。”
殷承笑道:“我倒觉得令公子性情坦荡天真,我很羡慕呢。”
都护法叹口气,说:“若是以前也就罢了,现在正是动荡之际,他又这个年龄了,还是这个性子,怎么教人放心的起来。”
殷承心中一动,但脸上却做出不解的神色,说:“贵教很好啊,我在蜀中就听闻贵教声势壮大。虽然贵教和天一教有些过节,但天一教人数不多,似乎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都护法只是微微苦笑了下,然后略过不提。殷承怕他起疑,也没有多问。都护法道:“我在圣坛听到都拉窎唱歌的声音,就知道他肯定忘了你的饮食,所以给你送来了一些饭菜。比不上中原的样式口味,殷少东家不要嫌弃。”说罢放下手中的食盒。
殷承赶忙客气一番,他见都是些家常菜色。由于腹中饥饿的缘故,闻起来香味扑鼻。殷承见都护法递过碗筷,便笑道:“我自己来。”然后接过了碗筷。都护法也不走,就坐在一旁看着他,殷承虽然心中不喜,但神色也没露出什么。过了一会儿,都护法突然叹口气,说:“殷少东家到底是世家子弟,连吃饭都是这么斯文。”
殷承见他原来是为了看自己的吃相,便有些好笑。这时他也差不多吃完了,就客气将饭碗递给都护法,正要说几句客气话时,门外从远至近传来叮咚镯子撞击的声音,殷承心中一喜,知道肯定是郦晏起来了。果然没多时从门外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殷承!殷承!”还没进门便听他嚷嚷着:“哎呀好险,我差点忘记给你送饭了,你饿了么。”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郦晏起正好踏进门中,手中也抱着一个食盒。他原本神情快活,结果看到屋内除了殷承还有他父亲,当时一下子就显出了胆怯的神情。
都护法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开口问道:“你去哪儿了?”郦晏起似乎很害怕都护法,当时微微动了下嘴唇,但是却没有出声。
殷承见状,就要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正好这时郦晏起偷偷地瞅了瞅他,见殷承神色温和,他便壮着胆子说:“去给他拿饭菜了。”
都护法见他打马虎眼,也不揭破,便冷笑道:“那之前呢。”
郦晏起支支吾吾,都护法见状越发恼火,便喝道:“你还想扯谎。你是去赛歌了吧。”
郦晏起马上朝殷承看去,殷承不知为什么,见郦晏起怀疑是自己告状,心中就有些着急。都护法也窥破了郦晏起的想法,当时就说:“还用殷少东家说?我在圣坛都听到你唱歌的声音了。你若真不想我知道,就不要卖弄自己的嗓子,所有赛歌的人中就你唱歌的声音最大。亏我当时我还在教主面前说你正在专心照顾殷少东家,将功补过,结果圣坛前所有的人都听到你的声音,真让我无地自容。好在教主说你年龄小,不跟你计较。”
郦晏起闻言,却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他见殷承正在看他,就想都没想,朝殷承展颜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说的。”说完他才想起他父亲在场,顿时噤声不敢多说。
都护法当时气得说不出话,只是瞪着郦晏起。郦晏起在都护法目光下越发畏畏缩缩地朝后挪去。殷承见他神态可怜,有心为他解围,当时便故意哎呀了一声。他见两人都朝他看去,便皱眉道:“不知为什么,刚才胸口突然有些气闷,不知是不是余毒未清。”
都护法闻言,便走过去将手搭在殷承脉搏上仔细听了听,然后笑着说:“没事,殷少东家体内没有余毒,只要好好休息就好了。”说罢,他扭头见郦晏起还抱着食盒站在一旁不敢做声,便皱眉道:“你的迷心蛊练到第几重了?”
郦晏起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第、第一重。”
都护法有些吃惊地说:“你不是两个月前就练到第一重了吗?”说罢他神情又抑制不住的恼火,道:“这段时间你有练习吗?我看你是成天帮你的蛇和蝎子打架,所以忘了吧。”他见郦晏起不敢做声,于是连说都懒得说他,只是颇为疲倦地挥挥手,说:“你不要站在这儿,我看了就生气。还不去练迷心蛊?”
郦晏起应了一声,抱着食盒就一溜烟跑了。都护法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好一会儿才扭过头,叹气说:“让殷少东家看笑话了。”
殷承微笑道:“我反而很喜欢令公子这烂漫无邪的性格呢。”
都护法看了殷承一眼,苦笑道:“什么烂漫无邪,是我疏于管教,他现在才这么举止轻浮。”
殷承这时也有些疑问,他看了眼都护法,想说什么但又忍住。都护法看在眼中,便笑道:“殷少东家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殷承笑道:“不敢。只是我觉得都护法的中原官话说的很好,不像平常的苗疆人,所以有些吃惊。”
他本来只是顺口提一句,没想到这句话却让都护法露出沉思的神情。“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中原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时五圣教的人几乎不怎么在江湖走动,所以中原人见我苗疆打扮,都觉得稀奇古怪,又因为我身边圣物的缘故,对我颇为提防。我那时年少气盛,见别人脸上有嫌弃的神色,就偏要上去生事,结果惹上了不少麻烦……”然而他说完这句话却又止住不说,像是陷入到了回忆,那张英俊而疲倦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甜蜜的少年般的神情。殷承见状,便也不惊动他。过了好一会儿,都护法才轻声叹了口气,说:“都拉窎的母亲,是中原人。”
殷承吃了一惊,不知道该不该接着问,好在都护法自己接着说下去:“她是七秀坊的人。当年我和她的事情,她的姊妹都不赞同,但是她执意随我来到了苗疆。”这时他又止住不说,殷承想了想,便小心翼翼接话道:“听闻七秀坊女子都是娟秀娉婷,想必令夫人也定是风姿绝代。”
都护法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好一会儿才说:“都拉窎的眼睛和嘴长得像她。”
殷承便诚心说:“那想必是极美的。”
都护法笑了起来,说:“可不是么。”说罢,他又想起什么,神色一滞,好一会儿才说:“她随我到苗疆的时候,已经怀了都拉窎。当时我只是想,我好好对她,自然就足够了。所以对于她姊妹的反对,我当时完全不理解,甚至有所误会,以为她们是因为我是苗疆人的缘故,所以才要阻挠,当时我一气之下,便和七秀坊交恶。她自幼被七秀坊收养,与那些人情同姐妹,我和七秀坊交恶后,她心中最是苦楚不过,但最终还是随我离开了七秀坊。”
殷承见都护法神色黯淡,便安慰道:“只是这种误会,说清楚了也没什么。”
都护法摇头道:“后来我才知道她姊妹是对的。我从小在苗疆所以不觉得,但是中原人受不了长期的苗疆瘴气,加上那时她正怀着都拉窎,所以体力也不如前,生下都拉窎后身体一直不好,没多久就留下都拉窎……”说到这儿,他像是心神不定,好一会儿才接着之前的话说:“那时正好乌蒙贵勾结南诏叛出我教,我忙于教中事情,加上伤心他的母亲,便将都拉窎交给别人照看。旁人因为我是教中的护法,不好严加管教。加上都拉窎从小就活泼漂亮,大家偏心疼爱,又怜惜他年少丧母,所以什么事都哄着他。即使他犯了错,也舍不得责怪,所以渐渐地就养成他这般轻狂的脾气。等乌蒙贵的事情平定后,都拉窎也大了,我才发现这孩子的性子也定了。”说到这儿,他有些苦涩地摇摇头,说:“每次想好好责备他,但见到他的眼睛又舍不得,所以才被他弄出这些事情。他一无所成也就罢了,只要为人老实,肯踏实做事也好,偏偏又这般不争气,交付给他办的事情,连接个人都要出漏子,照看人都要跑去赛歌,这样下去,将来我怎么见他的母亲。”
殷承见他神色哀戚,想了会儿便说:“都拉窎长得这么漂亮,又活泼可喜,我想没人愿意为难他的。”
都护法叹口气,说:“长得漂亮又怎样。”说罢,他抬起头,对殷承说:“都拉窎有个朋友叫尼亚,他长相普通,但是很有武学的天赋,也肯用功练武。”
殷承不知道都护法突然跟他说这些是做什么,便耐心听下去,都护法继续说:“我们这儿有个节日叫讨情节,到了讨情节,大家要送给喜欢的人糍粑。都拉窎因为长得漂亮,歌又唱得好,所以每年讨情节都会收到很多糍粑,相比之下,尼亚比木讷,不怎么会唱歌,就收的很少。”
殷承不由便在脑海中想起郦晏起得意洋洋的神气模样,不由微微一笑。这时都护法叹了口气,说:“可是这又怎样呢。也不过是讨情节多收到糍粑罢了。真到了动刀动枪的生死关头,难道别人会因为他长得漂亮而将刀偏过去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时候,别人会因为他长得漂亮,就把活的机会让给他么。在那时漂亮有什么用,武功好才能活下去。”
殷承当时无话,都护法又叹口气,道:“都拉窎这孩子,从小就被别人捧着惯着,总觉得自己长得漂亮,所以大家都会让着他。要是做了什么错事,也没人忍心责怪他,即使责怪了,他撒个娇也就不了了之了。所以练武也不肯下苦功练,成天就和蛇啊蝎子啊嬉闹,越发像井底之蛙,见识不多,但是自己觉得自己神气的很。”
殷承便想到他和都拉窎初次见面,在旁人眼中,自己是因为都拉窎迟到才被天一教人暗算,差点没了命。但是都拉窎神色认真地抱着殷承的手臂叫殷承不要生气,因为他爹爹狠狠骂过他了。在郦晏起心中,这似乎这也不算什么严重的事情,被爹爹责备了一番似乎也足可以抵挡过错了。但是殷承心中又想,被那双眼睛盯着,哪怕郦晏起是犯下多大的错误,最后也真的只有不了了之了。
都护法这时站起来,叹气说:“唉,只是怎么说他也不以为然。他虽然怕我,却不把我的话当做一回事。这孩子难成大器,我是早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以后……”说罢他苦涩地摇摇头,一脸心事重重地走出房间。
殷承等他走后,又回想都护法的这些话,他心中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五毒教和天一教的分裂存在已久,但是都护法这些话中无意中透露出的担忧,竟像是担心五毒教不能克制天一教,有种前途未卜的忧虑。难道天一教最近有了什么新的法宝风声,以至于连都护法都觉得胜负难定。他又回想起只见那天一教老头要擒住自己,怕也是打的唐门的主意。殷承想了想,便觉得回去之后,一定要跟唐老太太说这件事情,无论是五毒教和天一教的矛盾,还是天一教可能的制胜法宝,都可以为唐门所用。所幸自己要在五毒教养伤,可以趁这个时间好好打探此事。
这时从门口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殷承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见是郦晏起,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郦晏起看了看四周,然后才进来,笑嘻嘻说:“好险,我爹爹走了吧。”
殷承笑着说:“他不是叫你去练迷心蛊么。”
郦晏起撇嘴道:“大家都在赛歌呢,可爹爹知道了后我就不能去啦,一个人练蛊好没意思。”说罢他活泼泼地笑起来,走到床边,然后挨着殷承坐下,说:“我等爹爹回圣坛才过来的,我来看看你,我们这儿的饭菜好吃么,你喜欢么。”
殷承闻言,便故意逗他,说:“原来你是不能去赛歌,又没意思,才来看看我么。”
没想到郦晏起一下子露出着急的表情,说:“我不能赛歌,但我可不是因为这个才来看你的。”
殷承见他神情可爱,便越发有意逗他,说:“那你是为什么来看我。”
郦晏起一脸严肃地说:“因为我要照顾你。爹爹罚我照顾你,所以你没好之前,我都要好好照看你的。”
殷承见面前那张脸艳丽无匹,加上满眼的银饰晃来晃去,在眼中荡漾出一水一水的光。殷承当时心中一荡,便微微凑前身子,刻意压低声音,说:“那你要怎么照看我?”
郦晏起也没避开,他神色坦荡地看着殷承,认真想了想,说:“你在这儿闷么?我给你吹笛子听好不好。我会跳舞,你要看我跳舞么。我还有一只漂亮的蝎子,是紫色的,我叫它小紫,你要我叫它进来一起玩么?”
殷承原本是存了刻意勾引的意思,但见他眼神清澈,当时那点邪念也没了。他便笑着说:“你还是吹笛子吧,我可不敢跟你的蝎子朋友玩。”
郦晏起笑嘻嘻地从背后抽出笛子,殷承闭上眼睛,觉得那乐曲旋律倒是意外的忧伤,但郦晏起未必能懂得里面的意思,所以那少年的快乐就像在深潭上时不时闪现的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