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穿秋水月朦胧》艾霖

72、七十二 “四嫂，许

　　东书房中，我将花鸟鱼虫案纹的白瓷茶杯放在胤禛的案台上，一股茶香袅袅升起慢慢萦绕开来，案台后竖立着两排高大并列的书柜，藏书甚丰，古今政史，天文地理，农工医药等，各种书籍俱全。不经意间瞟见一部《神农百草》，顿时眼前一亮，一个箭步上前，将这厚厚的典籍从高高的架子上搬下来。书的变皮沾满的密密的灰尘，屏着鼻息，一边“噗”的吹着灰，一边不停地拍打着。瞥了眼案前的胤禛，心想着他每日忙于政事权术，哪有功夫和兴致翻阅这种医术，摆在这里也就是个摆设罢了。

　　不过，我此刻倒是像捡到了块宝，在书房暖榻上一页一页地翻阅，仔细地在为十三爷的腿病查找些方子。太医倒是去给十三爷看了，药也用了，可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大的起色，十三爷总是摆出一副不关紧要的样子，但此刻关心着十三的人都忧心不已，十三福晋瓜尔佳氏更是日日愁眉不展，眼见老了几岁似的，着实令人瞧了哀怜，一朵雅致闲静的莲花不能就这样被折磨得香消玉殒了。

　　“胧月，在做什么呢？”胤禛的话音传来，专心致志中的我将他的呼唤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这书中图文并茂，只是字小了些模糊了些，认起来有些吃力，看了半天眼睛都快昏花了，就在头嗡嗡作响，见什么都像重影了似的，一行字蓦地映入眼帘：“菊花护膝：将菊花、陈艾叶捣碎为粗末，装入纱布袋中，做成护膝，可祛风除湿、消肿止痛，治疗鹤膝风等关节炎。”昏沉的脑筋犹被惊醒，眸中注满了光芒与能量，即刻提笔将这方子抄在纸上。

　　这方子是否有用并不知道，但却可以试试，心怀一点希望地往外跑，被胤禛一声叫住：“站住，跑得这么快，你是要去哪里？”

　　“我在书上看到了个治疗鹤膝风的方子，准备给十三爷送去。”

　　他疑惑地接过那方子凝神瞧了瞧，皱眉道：“你确定这管用吗？”

　　“这是在神农百草上看到的，管不管用我也不知道，但拿给太医瞧瞧不就得了，再说不试一试怎么会看出有无效果。”

　　他微微一点头，“说的有道理”，刚露出欣喜之色，只见他又道，“你就不用亲自跑一趟送过去了，我待会会派人捎过去。”不禁心绪又低沉了下来，半响听到他在耳边说，“你还是少出去的好。”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质问般的眼神投向他深邃无底的眼眸。

　　湖水般平静无痕的眸光微微波动了下，“我从未不信任过你，相反却相信你的每一句话，但只怕命运捉弄人。”这话语如烟尘雾雨一样地从他的胸腔间幽幽吐出，回旋在空气中，环绕在耳畔，清楚地明白他心中担心的是什么，老天爷也总喜欢跟人开玩笑，便轻叹一语，不再固执。

　　我不愿一直被封在王府中过着透不过气死水一样的生活，冰沉见闷闷不乐唉声叹气的我，无奈道：“胧福晋跟府上其他的女人不同，根本就没办法一直憋闷在狭小的空间内，可王爷就是不让您出去走走。”

　　我看了看冰沉这丫头，思绪来了，问道：“冰沉，你想家吗？”

　　她不禁一笑，“福晋说笑了，奴婢哪里有家，这王府就是我的家。”

　　我面色不改，接着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啊！”

　　她面色一收，眉心轻锁，原本勾起的的嘴角敛住了笑意，微怔地闪烁几下眸光，似乎在回想从前的经历，可那眸光怪异，不像是一般人回忆家的感觉，本就对胤禛所说过的江南那个养冰沉的宅子感兴趣，这会儿似乎好奇心越发强烈了。

　　“我们回到你小时候住的家看看如何？”我带着兴致问道，冰沉则一语不发沉默地低着个头。

　　“福晋，您不会是真的要去那个地方吧，王爷怎么说的？”冰沉问。

　　还没跟胤禛提过，准不准我去还不确定，不过他答应过我的，早晚要带我去那里的，眼下我得想个法子让他同意。

　　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若有所思地轻轻抿了一口，“四爷说下个月初让你陪同我去江南，去你小时候待的宅子里住上一阵子，现在刚好入春，那里风景正是好的时候，你去准备一下吧。”

　　冰沉听了后没有预料的那样惊讶，反而很镇定平静，问道：“胧福晋，您真的准备去了吗？”我讶异地瞧着她，不知她反复地问这个问题。“奴婢自小生长在那，去那里自然不会有所不适，但福晋却不同，您一定要慎重考虑。”

　　她生在那如何，要知道我可比她在江南呆过的念头要多，没有比那更适合我的住处了。嘴上一笑，命令她道：“收拾好了就去告诉王爷我们我们整装待发了。”接下来事情会怎样，胤禛会有什么反应，心中拂过很多种设想，终都觉得很玄乎。

　　傍晚时分，胤禛如一阵风般悄然走进福月阁，我的心还悬在半空等待着他的反应呢。

　　“你终究是待不住，既然想去，那就去吧。”这话悠然传来，瞬间懵住，半响说不出话来，还在怀疑这是不是幻觉。

　　他走近拍拍近乎石化的我，“想去就直接跟我讲嘛，干嘛用这种方式，不瞒你说刚听到冰沉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和你现在的反应一模一样。但想想这样也好，你去江南比留在京城让我更放心。等不到下个月了，这个月末就出发吧。”

　　我一时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半天，胤禛早就不知去向何方了。在淡淡烛光的柔光下，渐渐缓过神来，素白的脸上漾起久违的笑容，感觉整个空旷的房间都充满了美妙欢乐的旋律。

　　在得到胤禛允许，临行前再次去看一眼十三爷，冰沉和我坐在马车里，小保子飞速驾驶着马车，突然明显觉得马车变得慢了，我还在纳闷什么原因，伸手撩开帘子，竟亲眼捕捉到了不堪入目的画面，撼然间破口大吼：“停车！”小保子驾着马没有即刻拉住缰绳停止，像是泄了气的轮胎无力地又向前滑行了一段才慢慢地不情愿停下，霎时间觉得天色格外灰暗，我们的脸色也全似这天的晦暗。

　　我大步往回奔去，止步于一棵枯树下，瞪大双眼，靠在树下的这人真的是雨萱，如同被雷劈了一下，泪眼模糊看着眼前的她，一把短剑直直地穿透胸膛，殷虹的血迹沾染衣襟，她就这样死了。是谁干的？八福晋吗？她竟真的这么狠毒，连一个丫鬟也容不下，非要残忍地杀死她而斩后患。

　　“雨萱，雨萱”，我抱着她痛哭，“都怪我狠心，若是那日留下你，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结果。”

　　“主子，她做过恶事，也害过王爷，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人，何必为了她而伤心。”我泪眼朦胧地瞪着小保子，他即刻噤声不语，再此眸光瞥了眼不语的他，似乎他的眼底也潜藏着感伤之情，人都是有感情的，方才他嘴上的无情话语掩盖不了他的真实感受。

　　“胧福晋，您就别难过了，谁也没料到会这个样子。”冰沉沉痛地安慰我，眸底掠过一丝黯然。

　　蹲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拭干眼泪。小保子低声问：“现在该怎么办？”

　　我平静了下，淡淡回道：“埋了吧。”

　　思绪万分，叹息雨萱这样机灵活泼的丫头竟最终无处可归，落得这样的下场。怀有感触地望着身边的冰沉，问：“冰沉，若你是雨萱，你会不会觉得老天对自己很不公？”

　　冰沉面不改色，坚定而冷冷道：“我不可能是她，同样的事绝对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奴婢是四爷下面的人。”她这次突然叫了胤禛“四爷”，听起来有些不惯。顿了顿她又说，“等您到了江南，就会清楚了。”

　　那究竟是个什么神秘地方，为何她会说出此话，想象中的那宅子又蒙上了一层迷雾，越发扑朔迷离。

　　十三爷府邸，十三爷一个人坐在院中藤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黑白棋子正在僵持中，我望了望四周没别的人，“十三爷这是在跟谁下棋呢”

　　他淡然一笑：“跟自己下棋也有颇多乐趣。”洒脱一言，他的心境貌似比从前好了许多，既然颇不得意中的十三爷，带着病也能如此刻般悠然自得，实属难得而不易，多久了我才见过一次他心情像现在稍好些，自己又何必一副伤痛愁苦的表情，给这轻松的气氛徒添不悦。

　　“四嫂，许久没喝你泡的茶了，不过我不要四哥的西湖龙井和洞庭碧螺春，茶坊里有白毫银针。”

　　“几日不见，十三爷什么时候口味也变得这么叼了。”说话间，我挤出一双笑眼，可笑得极不自然，眼窝里还余留方才路上未流尽的泪水，转身去茶坊之际，便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在王府闻多了那两种茶香，这白毫银针的缕缕茶香突然给人一股焕然地清新，微黄的茶水上飘着袅袅白气，品尝一口，口留余味，虽茶香馥郁清新有余，却觉得少了些滋味。

　　白瓷茶碗放在十三爷面前，直言道：“这是临行前的告别茶。”他露出不解之色。“我要去江南住上一段时间。”

　　“四哥有什么打算？”

　　“这跟你四哥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去的。”

　　他吹着滚烫喝不到嘴的茶水，眉心微微一皱，若有所思。“来跟我下一盘棋吧。”我欣然答应。

　　黑白对决，十三爷赞叹道：“曾听皇阿玛说过胧月的棋艺了得，却一直没真实领教过，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平日里四哥经常和你下棋吗？”

　　“不，他几乎不碰棋子的。”我低语回道，胤禛不大下棋，十三爷曾与他朝夕相处，不该不知情的啊。

　　“下棋是门大学问，走错一步就可能留下后患，以致最终全盘皆输。棋盘上的棋子和棋盘外的棋子，既有不同又有相通，四哥不碰棋子，他把棋子都装在了心里。”是啊，他习惯把一切都装在心里，那里究竟盛放了多少，是人的眼睛所看不到的。

　　“见十三爷如此，我也便放心了，可以安心地去江南了。”

　　他拱起双手道：“还要多谢四嫂为我寻的方子，太医也据此调整了下药方，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不必言谢，只要你的病能有好转，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