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箫清韵》风幻颜

96、愤怒的康熙 那天从

　　那天从乾清宫出来，我们又等了两天，却仍没有等到康熙的最后答复，一时间，我心底的惶恐几乎也到了顶点。
　　“箫儿妹妹，你瞧瞧我这幅鱼儿绣得怎么样？”不同于我的满腹愁绪，早在康熙赐婚后，哈日珠尔便兴致勃勃地临时抱佛脚，几乎闭门不出躲在宫里学习刺绣，如今也可以绣出一些简单的图案，而且绝对比我的水平高——
　　“珠尔姐姐，你不用跟我炫耀了，你肯定比我绣得好就是！”少女每一件作品完工时都会来找我品评，我严重怀疑她故意挑我来问，就是为了心底的那点成就感——谁让我们两个的水平基本上在一个档次呢！
　　“箫儿妹妹你又没有绣过鱼儿，怎么这么肯定？你定是在敷衍我呢！”我这未来嫂子是特意逗我说话呢！
　　“没有绣过肯定是因为不会绣啊，姐姐才学了几个月？我都学了一年了，所以姐姐比我有天赋多了！”想了想我又笑道：“姐姐放心，这鱼儿我很喜欢，就是一只太孤独了，若是能再加一只，哥哥见到了一定会更喜欢！”再漂亮的绣活我们都见过，自己穿的用的也都是这天下最好的绣娘做出来的——如今，我们最看重的反而是心意。
　　“这一件鱼儿身上针角不是很匀称，只是练手之作，从明儿起，我再另绣一对。”哈日珠尔却是不怕被我取笑的，听了我的话，她也坦然笑道。
　　“珠尔姐姐，有一个词语叫蹬鼻子上脸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见此，我突然极为哀怨道。
　　见眼前的少女仍然是一头雾水，张口正准备说些什么，蓦然看到前方走来的佟佳氏，我脸上的笑容也有短暂的凝滞，然后又胡乱道：“不懂是吧，回头问哥哥去，我只负责提问，不负责解惑。”
　　“奴婢给九侧福晋请安——”我的笑声方歇，佟佳氏也已经到了我们面前，我旁边的芳菲最先上前道，哈日珠尔身边的宫女也连忙跟着行礼。佟佳氏带来的丫头也一一向我和哈日珠尔行了问安礼。
　　“早说过了，我们之间就不用行那些虚礼了，受了你的礼，我还得还回去。”在佟佳氏开口之前，我也率先笑道。无论如何，她现在还是我的小嫂子，该向她问安，不过以我公主之尊，也受得起她的礼，所以早在前两次相遇时，我便说互不行礼。如今我与胤禟的事即将明朗，我更是不愿称她一声小嫂子——大家都井水不犯河水吧！
　　“公主，妾身今儿来是有事相求——”我话是那么说，佟佳氏却已经在第一时间跪在我面前。
　　愣了愣，我心底也泛起一抹苦涩，不管我与胤禟的婚事能不能成，佟佳氏今日这一跪，便已经陷我于不义——可是要我立即跪回去？我没有软骨病，还不屑于对她下跪！
　　“公主，妾身听说——听说爷在乾清宫里惹恼了皇上——请公主——妾身恳请公主去劝劝爷——”佟佳氏下一句话却让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难道康熙真的——
　　“你是听谁说的？你怎么会知道乾清宫里发生了什么？”回过神来，我也咬紧牙关盯着佟佳氏沉声问道。
　　“是——是爷身边的王公公回来说的，他已经到钟粹宫额娘那里传信了，公主，那个小公公说爷顶撞了万岁爷，万岁爷是龙颜大怒——说是——还说是要断了父子情义！”虽然极力保持镇定，这一翻话还是说得极不连惯——眼前的佟佳氏明显也吓得不轻。
　　可是我也已经顾不得佟佳氏受到怎样的惊吓了，她的话音刚落，我已经迅速起身，然后头也不回直直往乾清宫赶去——
　　非常努力想要猜测乾清宫内正在发生着什么，偏此刻脑子里像是装了一团浆糊，一点思路也理不出来——出了宁寿宫花园，穿过延禧宫和景仁宫北边的正路，走直线便进了景和门，正前方是交泰殿，往南便是乾清宫了……
　　“奴才给公主请安，公主吉祥——”眼看乾清宫便近在眼前，我却被突然出现的小太监拦住了。
　　“公公，九阿哥可是在里面？”从小太监的脸上得到答案，我再次满含乞求道：“求公公去给皇上通报一声，就是说箫儿求见。”
　　“公主，万岁爷现正在气头上，您还是——”也不知是不愿替我传这话还是真的好心提醒我，眼前的小太监一脸关心回道。
　　“公公，我今天——现在一定要见到皇阿玛的，你若是不肯帮忙传话，箫儿也只有得罪了——”私自闯宫是判什么罪的？我开始努力回忆——
　　“请公主稍等，奴才这便去通传——”闻言，这乾清宫当值的小太监也连忙回道。
　　见小公公打了个千儿迅速退去，我也一脸焦急盯着乾清宫正门——
　　“李谙达，可是皇阿玛传我了？我这便进去——”终于等到总管太监李德全自乾清宫内出来，还隔了好几步我便急急上前。
　　“老奴给公主请安。公主，你还是先请回吧，”冲我打了个千儿，李德全也挡在我身前叹道：“万岁爷这次可委实气得不轻，公主还是等万岁爷气消了再来请安吧。”
　　“李谙达，你不用劝我了——”苦笑一声，我突然略略提高声音喊道：“皇阿玛，箫儿有事求见皇阿玛，恳请皇阿玛相见——”
　　“皇阿玛，箫儿有事求见皇阿玛，恳请皇阿玛相见——”不知是不是嫌我的叫声太吵，第二次我的喊声未落，乾清宫内便闪出来一个小太监，说是康熙传我进去。
　　稳了稳心神，我也静静到了乾清宫正殿，还未跨过一进门，胤禟在殿内跪得直挺挺的身影便映入眼前，心儿低颤中，我几乎也跟着同时跪倒在御案前：“皇阿玛，箫儿特来跟您请罪，请您——息怒！”
　　“请罪——息怒——朕被气死了你们不是更能如意？”我话音刚落，康熙暴怒的吼声便传了出来。
　　“皇阿玛，您这么说，实在让箫儿无地自容了——”心里一慌，霎时眼泪便从我眼中滑落，想也没想，我便开始在地上不断磕头：“皇阿玛，一切麻烦都是箫儿惹出来的，箫儿任凭皇阿玛责罚，只求皇阿玛莫要气着自己，莫要——伤了您和九哥哥的父子情份——”
　　“请皇阿玛息怒，箫儿任凭皇阿玛处置，请皇阿玛息怒……”虽然不至于狠劲在地上练铁头功，我却也是一下又一下磕得极为认真执着——
　　“箫儿——不要——”满含挣扎轻唤一声，旁边胤禟也匍匐到我身边开始使劲磕头：“皇阿玛，是儿子不成器，是儿子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不孝——请皇阿玛息怒——保重龙体啊——”
　　咣当——随着瓷器猛然碎裂的声音蓦然响起，大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不过紧接着，康熙咆哮如雷的怒斥便传了出来：“朕怎么着你们了，啊？朕还活得好好的，你们这副作派想干什么？无视皇父之命，私相相受，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怎么养了你们这两个孽障？胤禟，你素日看着也是个精明的，怎么突然就鬼迷心窍了？啊——瞧瞧你这半年来都做了些什么？差事上昏昏愕愕下朝了却闹剧不停，祖宗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你，朕都替你臊得慌！”
　　骂完胤禟，康熙几乎气也不歇口，便又开始冲我开炮：“箫丫头，朕上次就说过，朕宠着你，比对亲生女儿还宠爱！你向来也是个聪明的，怎么不知什么时候也犯糊涂了？还亲自到朕面前请旨求婚，这天下间还有比你更胆大包天不知礼数的人么？你的礼仪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是不是朕这些年对你太过纵容，你才越发胆大包天了？真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了？也许朕去年就不该纵容你，早点打发了你，又岂能有今日这些糟心事儿！”
　　“皇阿玛——”片刻，旁边胤禟突然抬头望着康熙轻颤道：“皇阿玛，箫儿她——她已经是儿臣的人了——当年在漠北草原上，儿臣曾借着酒意夺了她的清白！”
　　又是一阵器物落地的碎裂和乒乓声，御案上的大半笔墨折子等器物被康熙一扫而空！一片死寂中，康熙满是嘲弄的讽刺也突然传出：“胤禟，朕看你是彻底无可救药了，朕真是后悔，当初你出生时，朕怎么没有亲手将你掐死。”
　　张了张口，我却只能伏在地上哀泣颤抖。胤禟，你何苦要如此绝决不顾一切？值得吗？值得吗？
　　“皇阿玛，是儿子不孝，您的养育天恩，儿子只有来世再报了！”旁边胤禟也低颤着伏地不起，虽然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我却是能感觉到他现在的哀伤、挣扎、愧疚、绝然——
　　“有这一世的冤孽就够了，朕可不想来世还要被你气一次！”冷哼一声，康熙又极为冷漠道：“不就是指婚么？朕马上就指——可是佟佳氏也是朕指给你的妻，你可以不孝不义，朕却不能让臣子寒了心，等她生下皇孙，朕便遂了你们的意，如了你们的愿！”
　　“皇阿玛——”旁边胤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突然打断：“多谢皇阿玛成全！”
　　“滚出去！”冷冷盯着我们片刻，康熙再一次漠然道：“以后行事多动动脑子，再闹出什么笑话，朕饶不了你们！”
　　“箫儿谨记皇阿玛教诲！”原以为心早就麻木，可是听到康熙最后冰冷无情的话，我仍是忍不住低颤——任性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愿我们都不会后悔！
　　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我才能挺着身子走出乾清宫，旁边胤禟也不比我好多少，无论是他掌心的冰凉还是明显不稳的脚步都证明了我们此刻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沉重和若有所失，很多东西，都是到失去了我们才会发现它的价值——
　　“箫儿——”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人突然站定，回头望着我片刻又轻道：“对不起——”
　　“胤禟，永远不要说对不起。”怔忡间，我也望着他的眼睛轻喃：“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以后我们也许就只有彼此了——”
　　望着我沉默片刻，胤禟再一次低喃：“箫儿，我不后悔——”
　　心里一痛，我却努力扬起一抹微笑：“胤禟，皇阿玛说我们是来向他讨债的，民间百姓也常说儿女是父母前世的债主——可是我却觉得，我才是你最大的债主，前世，你一定欠了我很多很多——所以，这一辈子你才会这般痴傻——”但愿我们都真的不会后悔！
　　“箫儿，我倒盼着我们之间永远也算不清这笔债，就这样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才好！”回过神来，眼前的男子也浅笑着回道。
　　“好，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微微一笑，我也极为亲呢低道，眼眶却忍不住又开始酸涩——绕了一大圈，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以后——要怎么办呢？但愿康熙不会牵怒其他人！
　　回到宁寿宫，我的第一件事便是跪在皇太后面前狠狠哭了一场，抽抽噎噎中简单说明了一切，又连声请罪——皇太后只是默默听着，偶尔叹息着拍下我的肩，劝慰我说康熙只是在气头上，让我今后和胤禟好好过日子，末了她又提示我去钟粹宫给宜妃请安，说是宜妃之前在宁寿宫等了好一阵子——
　　重新梳洗一番，我也苦笑着赶往钟粹宫，钟粹宫是二进殿，过了钟粹门，正殿钟粹宫便近在眼前。
　　“公主暂时先请回吧，娘娘已经歇下了。”等了许久，在外间当值的小宫女却带出来这么一句话。连主子贴身伺候的大宫女都没有时间出来招呼我——这还是我在紫禁城遇到的头一遭。
　　“你忙你的，我自在这里等着就成。”犹豫间我终是开口低道。宜妃不见我是正常，如果我处在她那个位置，只怕会做出更愤怒的事儿来！此刻在她心里，我必定已经与红颜祸水划上等号了！
　　站在这门廊下，怔怔望着天空已经开始西斜的日头，微微刺目的阳光照得人眼睛又开始发酸，深吸了口气，我也努力眨去眼中的酸涩，然后一再告诉自己坚强——康熙同意指婚了，我们都应该高兴才是！
　　“奴婢给公主请安。娘娘刚醒过来，让奴婢带公主进去。”不知等了多久，宜妃身边的大宫女才出来将我引入钟粹宫——看到在殿内跪着的胤禟我一点都不惊讶，之前我早就看到他身边的小太监王福儿在钟粹门附近等着。
　　“箫儿给宜妃娘娘请安，宜妃娘娘吉祥。”行了请安礼，我也跟着在胤禟身边跪下，然后便不再言语。
　　“吉祥——本宫当然吉祥，生了好一个孝顺的儿子，本宫想不吉祥都难！”看不清宜妃脸上的表情，可是她这般严厉的语气已经足以让我猜到她现在的心情！
　　“宜妃娘娘，皇阿玛已经同意为我们指婚——”感觉到旁边胤禟瞬间的轻颤，咬了咬牙，我也努力保持冷静道：“以后，我们会用心孝顺宜妃娘娘和皇阿玛，宜妃娘娘，你也不要我们了么？你也不要九哥哥了？”两个“也”字，听出我话中深意，宜妃应该会有所动容吧？
　　“你们只要有彼此就够了，本宫要不要——又有什么干系？”片刻，宜妃略显落寞却依然含怒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忤逆君父，这便是本宫生的好儿子，本宫愧对皇上——本宫惭愧啊！”
　　“额娘——儿子自知不孝，罪该万死——儿子不敢祈求额娘原谅，只是恳请额娘千万保重身体！”胤禟终于僵着身子开口，然后，我也看到了旁边地上突然落下一滴水渍。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紧紧抓住他的手泣道：“胤禟胤禟，宜妃娘娘会原谅你的，一定会的，你相信我——母子之间哪能有隔夜仇？就算明天宜妃娘娘还没能消气——以后我们两个一起孝顺额娘——是的，我跟你一起，我一定会当亲生额娘一般孝顺宜妃娘娘的——你相信我——”一会儿是“宜妃娘娘”，一会儿又是“额娘”——我明显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可是这一刻，我也只是顺从了自己的心，我无法再看到他落泪——特别是在康熙刚刚同意指婚的这一刻，我们应该是欢喜的，幸福的，而绝不应该是这般伤心和痛苦！
　　“箫儿……”闻言，旁边胤禟只是紧紧攥住我的手，突然就泪流成河——我发誓，今天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哭泣，自明天起，我们都要努力幸福——
　　这天宜妃终究没有再为难我们，母亲总是比父亲更容易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