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箫清韵》风幻颜

95、一求康熙 便是在

　　便是在那种有点近乎神经质的忐忑、犹疑、期盼、茫然、焦躁中，日子很快便到了金秋九月，重阳佳节，伴友踏青，登高赏菊，饮菊花酒，阖家团聚。
　　紫禁城内，康熙也在御花园设晏，除了后宫妃嫔，众皇子及福晋也尽数出席，花团锦簇的御花园内难得是香衣鬓影觥筹交错。御膳房准备的菜色，除了特定的节日晏席，河蟹也是这个季节的特色菜，又是我喜欢的，与众人打过招呼，我便专心致志和面前的美食奋战，偶尔关注一下皇太后和她旁边的女眷们。
　　太子妃永远那么高贵优雅，美艳的大福晋似乎也永远透着那么一丝丝愤慨，三福晋不但容妍姣好，性子也柔情似水，四福晋端庄淑雅笑容最是得体，五福晋秀美温婉，性子却稍显沉闷，噙着浅笑的七福晋淡雅如兰，八福晋——不提也罢，这个女人我最熟了，大众面前永远是笑得那么热烈爽朗——
　　侧福晋是有资格参加宫里的晏会的，今日除了大福晋和八福晋没有“姐妹”陪同赴晏，太子妃带了两个侧室，其他几个皇子福晋都有一个姐妹陪同入宫，不管平日在府里私下如何明争暗斗，如今面子上看起来都是姐妹亲密的一片和乐。挣扎片刻，我还是忍不住往宜妃边上的佟佳氏看了一眼，今日她穿着一身粉色牡丹绣花旗装，头上是按侧福晋规格定制的一套头面，虽不像嫡福晋们那般富贵逼人，却也衬得当日宁寿宫内腼腆的小姑娘愈发娇美灵动——这是我爱的那个男人的妻子了，除了她，那屋子里还有三个，一个已经生了他的长女，一个已经是身怀六甲——
　　栋鄂箫韵，你真的决定好要成为她们当中的一个了么？要退缩吗？可是你已经答应他了啊，已经骗过他一次了，这次你还要再一次背弃承诺吗？往事一幕幕在脑海浮现，最后定格在男子苍白含泪的脸上，他哀伤而绝决的低喃：你只能属于我……我不会放手的……我意已决……
　　眨去眼中的酸意，我突然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里面的菊花酒一口饮下，然后又一杯接着一杯，明明以前喝着是很香甜的美酒，这一刻我却只能品味到里面的苦涩——因为知道这点酒喝不醉人，我也毫无顾忌，倒引得旁边六公主也有样学样开始给自己灌酒——
　　等桌上满满一壶酒全部空掉时，怔忡间，身边有宫女捧着一盅姜茶送到了我们面前，说是皇太后担心我们吃多了螃蟹伤了肠胃，特意让人煮了姜茶让我们趁热喝了。抬起头来，冲中间首座康熙旁边的皇太后努力笑了笑，我也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好浓的姜茶——好苦的姜茶——
　　然后，只听“咣当”一声，旁边六公主将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嘴里还嚷嚷着：“好苦——换——换酒——我要——菊花酒——”
　　“都怪我，不该让六姐姐喝这么多，”冲眼前的宫女满是歉意笑了笑，暂时将六公主交给八公主她们姐妹，我又到皇太后和康熙面前告假——
　　六公主的失态二人自是看在眼里，听说是我鼓动六公主喝的酒，二人无关轻痒斥责我两句，便允了我们提前离席，含笑走过约十几米长的通道，我便跟着八公主她们姐妹一起退下，万幸六公主虽然有些酒意上头，倒还能自己走路，这才没有给众人留下一个烂醉如泥的恶劣印象。
　　从御花园到了西三所，看到回到房间很快便睡去的六公主，我突然有些羡慕。又到八公主房间坐了一会儿，我便与她们姐妹告辞，出了西三所，一个人便随意在这西三所外面走着，心里隐隐期盼这段路永远也走不完，似乎只有这样，自己就不用面对那么多人，面对那些烦心的事——不知不觉，眼前突然多出一个藏青色的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是不是又后悔了？”怔忡间，脸上一片萧瑟的男子已然开口：“你是不是又想退缩？”
　　“九哥哥——”张了张口，盯着他幽暗无波的眼睛，我竟然不敢承认他的指控。
　　“你没有是吧？我们这便去求皇阿玛——”面对我的迟疑，胤禟却蓦然抓住我的一只手，然后又极为急切道：“箫儿，我就知道你不会连着两次将我推进地狱，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残忍——”
　　“胤禟——”心早就痛得麻木，反握住他的手，我也柔声道：“胤禟，我再也不会主动放开你的，你相信我——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便去跟皇阿玛说，真的！”
　　我的声音虽轻，但却是极为坚定，可是得到我的回答，旁边的人却没有任何惊喜激动，反而只是面含凄怆和怀疑盯着我，不言不语。
　　“胤禟——今天，我只是嫉妒了——想着她已经是你的妻子——我便——”苦笑一声，我也神色哀凄盯着他：“你不相信吗？我们还没有在一起，你都开始怀疑我的话了？”
　　眸子微微一闪，男子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生气，轻轻摩挲着我的手，他又低头在我耳边轻道：“箫儿，我不曾碰过她——我的妻子只能是你！”
　　心里蓦然一震，满心悲喜莫名中，便听得眼前的人又低道：“从去年你回京后，我便不曾碰过她们——兆佳氏是个意外，那天，我真的是喝醉了——我不是想解释什么，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是想告诉你实情。”
　　“胤禟——”怔怔望着眼前的人，无法勉强自己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这一刻，我除了唤着他的名字，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冷静下来，我们自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去跟康熙请求赐婚，我又好说歹说，才让胤禟勉强同意明天让我一个人先跟康熙说，待穿过坤宁宫和交泰殿中间的正街将我送回怡幽阁，他才回了御花园。
　　次日我又在宁寿宫正殿陪着皇太后听后宫妃嫔们聊天，佟佳氏和赫舍里氏两个住在宫内的皇子侧福晋自是也来了，再看向二人，与赫舍里氏相比，佟佳氏的笑容中果然有几分黯然——正在这时，佟佳氏竟然也望了过来，还未与她的目光相遇，我便有些心虚地别开脸去——我虽然与胤禟相爱在前，可是她却比我早嫁给他，我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三者吧？
　　似乎是知道我又在这里堵他，这天康熙仍然没有来宁寿宫，暗自咬牙切齿好一阵子，我也怀着壮士扼腕的心情直奔乾清宫。
　　往常这个时间康熙也该快要处理完政事，然后去上书房考校皇子功课，完了或者去宁寿宫给皇太后请安，或者到后宫找美女聊天——今日我到了乾清宫，却又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被小太监领了进去。
　　“箫儿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箫儿给太子哥哥请安，给四哥哥、八哥哥请安！”乾清宫内除了康熙和太子二人，四阿哥胤禛和八阿哥胤禩也在，都是爱新觉罗家最有权利和实力的人！
　　“嗯，起吧，箫丫头今儿过来有什么事儿？”对我极为恭敬的礼仪视而不见，康熙略显冷淡低道。
　　“皇阿玛，箫儿是来向皇阿玛求药的——”刚才是请安礼，这次我却实实在在跪下叩首道：“皇阿玛，箫儿病了，只有皇阿玛手里有治病的药方，恳请皇阿玛赐药！”说完，我便伏地不起，然后努力酝酿泪水——拐弯抹角什么的在心知肚明的帝王面前极有可能弄巧成拙，所以我只能单刀直入直抒来意。
　　“朕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成了大夫？”似乎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这样直白，康熙的语气明显有些气结。
　　“皇阿玛可以救箫儿的，皇阿玛，求求你救救箫儿——”我的语气明显带上了哭意，却始终保持在一个极低的音量中，只是眼底的泪水源源不绝落下——
　　“有病就该传太医，乾清宫岂是求药的地方？”冷面王胤禛率先在我的轻泣中开口，太子紧跟着道：“皇阿玛，箫儿妹妹怕是一时病糊涂了，您莫要与她计较才是。”
　　“皇阿玛，箫儿没有糊涂，皇阿玛，箫儿以前是做过许多糊涂事儿，箫儿也已经知道错了，皇阿玛怎么处罚箫儿都愿意接受，只求皇阿玛这次可以救救箫儿——皇阿玛——”伏在地上，我一边轻颤一边哭诉着——不敢奢望康熙被我哭烦了就答应我的请求，我只盼着他能先有一点点怜悯。
　　“够了，你倒是给朕说说——”怜悯没有，康熙的语气却明显有些烦躁：“朕手上有什么方子能治好你的病！”
　　“皇阿玛——箫儿——箫儿不敢说——不能说——”我却是继续伏在地上哀泣道：“可是，您和哥哥们都明白的——”
　　“老四老八，你们都明白？”康熙却顺着我的话问旁边的三个儿子：“太子你呢？”
　　“皇阿玛，儿臣愚钝——”太子率先迟疑道。
　　“儿臣——不明。”这是冷面王的声音。
　　“请皇阿玛恕罪。”胤禩也跟着回道。
　　也难怪他们都不敢点破，一个未婚女子哭求到皇帝面前要做皇帝的儿媳妇儿，几百年来紫禁城里只怕也没有出过这么惊爆的一幕！不过我也敢打赌，这些人嘴上说着不明白，心里只怕却是早已嘲笑开了——今日之后我主动到康熙面前请求指婚的八卦如果没有传出去，我就不姓栋鄂！
　　“你们都不知？那还不赶快去找太医来给箫丫头瞧瞧这丫头为什么突然就开始说胡话了？”康熙似乎很不高兴，这一次，其他三位却是眨眼间便听到了康熙赶人的意思，连忙齐声应着告退离开。
　　“皇阿玛，箫儿又惹您生气了，箫儿给您磕头请罪了——”感觉到其他三人都已经离去，在康熙开口之前，我也主动磕头认错，但愿能让他的火气小一些。
　　“请罪？你何罪之有？你们没有在心里埋怨朕就不错了！”盯着我半晌，康熙终于冷哼道。
　　“请皇阿玛明鉴，箫儿并不曾有过那样的不敬——”急急低喝一声，再次磕了个头，我也满含感情低道：“皇阿玛，这些日子以来，箫儿是很伤心难过，可是箫儿也知道，一定是箫儿自己哪里不够好，才会让皇阿玛感到不满意——皇阿玛，箫儿一定会改的，皇阿玛，箫儿不想嫁给别人，箫儿只想嫁给九哥哥，求皇阿玛成全——”
　　“你倒还真敢说？”定定望着我，康熙终于满是讽刺道：“当初不是你求着要去蒙古的？怎么，突然发现京里的好，又舍不得了？朕还以为你与其他人不一样，原来也是个爱慕虚荣贪图安逸的！”
　　“皇阿玛，去年是箫儿一时糊涂，千错万错都是箫儿的错，请皇阿玛责罚，莫要自己气坏身体！”知道康熙需要泄愤以找回去年被我拒绝所失掉的面子，我也乖乖做出一脸虚心状任他骂罚——再说了，我又不能反驳说自己是逼不得已才要求去蒙古的，那纯粹就是找死！
　　冷冷盯着我，康熙突然噼哩叭啦冲着我就骂道：“你还知道自己惹朕生气了？朕没有被你们气死还真是祖宗保佑！一个两个都被个女人拿捏住，不是惹是生非就是买醉度日，整日里死气沉沉寒着个脸——朕欠了你们多少？好不容易养出两个能办差的，却又是各怀私心阳奉阴违，真当朕是瞎子聋子？朕这还活得好好的，就都开始不安份了——等真到了那一天，一个个还不定要折腾成什么样子！祖宗打下这基业是容易的？安逸日子这才过了几天，倒都学会内斗了！哼，都使劲折腾吧，朕倒要看看你们一个个能蹦达多高，能弄出多大的么蛾子——”
　　跪在地上等康熙发泄完了，迟疑间我终于还是迅速起身倒了杯茶水递到康熙面前：“皇阿玛，你骂箫儿吧，箫儿以后再也不惹皇阿玛生气了，皇阿玛，身体是自己的，气坏了没有人能替自己受罪！”
　　倒完茶水，我又很自觉地跪了回去，许久，整个大殿静得甚至只能听见康熙越来越轻的喘息声。
　　“你想嫁给胤禟？你可是准备好要做一个皇子福晋了？”不知过了多久，康熙似有些疲惫的声音蓦然传出：“你是准备跟伊尔根觉罗氏学，还是准备做——八福晋第二？”
　　伊尔根觉罗氏就是与我们不和的大福晋，是户部尚书之女，自恃美貌，在家里又娇宠太过，自大婚后便成了皇家女眷中善妒第一人。不过因为大阿哥府上还有三个侍妾，大阿哥又一心想用岳家之力，便与惠妃母子对伊尔根觉罗氏半是提点半是护着，这么些年大阿哥府上除了嫡妻苛待妾室的小道消息不断，倒也没有闹出什么大笑话。
　　“皇阿玛，箫儿实话实说，还请你莫要生气，九哥哥已经不可能像八哥哥一样了，至于大嫂子，满宫里都知道我们不和，箫儿自然不会以她为榜样。”恭恭敬敬叩了一头，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我眼里已经是一片沉静：“如果皇阿玛能允婚，箫儿——箫儿一定不会亏待她们——”一个是康熙指婚的侧福晋，其他三个也是宜妃给儿子安排的屋里人——除非我们想落个不孝的骂名，不然就只能善待她们。
　　“不会亏待她们？朕自然知道你不会像伊尔根觉罗氏那个蠢材一般行事！”冷哼一声，康熙突然又道：“罢了，你跪安吧，让朕再考虑考虑！”
　　“皇阿玛——”刚一开口，看到康熙肃穆的神情，我只得低声应道：“箫儿告退。”
　　其实我们都不知道，早在我们离开库伦，布日固德他们亲自来相送时，康熙便彻底打消了将我指给胤礽的想法，我和亲蒙古或许能给朝廷带来更多的利益，可是几经权衡，在同意了哥哥和哈日珠尔姐姐的婚事之后，他到底还是决定将我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这大半年来我和胤禟互相折磨痛苦不堪，在等着我低头的同时，康熙也带了些报复的心思，谁让我们都开始反抗他的专断？如今我终于求到了他面前，小心眼的他当然要趁机报复我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