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殇》禾晔璧

31、chapter31.荼蘼 那片荼蘼花

　　苏慕颜坐在何落雪白色的病床前，抬头看向窗外郁郁苍苍的林木。四季流转，仓促又从容，这个春天的记忆太过芜杂荒凉，抽身出来的时候，已是夏天最后的光景。可还是有些人，始终站在那些时光里，迟迟不愿离开。听到何落雪低低的呓语，她知道，落雪一定是又做了噩梦。

　　“落雪”苏慕颜轻轻摇着她的肩，“醒一醒，落雪……”

　　何落雪看到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伸着手，摇摇晃晃地向自己走来，她欣喜地张开手想把他揽入怀里，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消失成一团空气……何落雪摊开双手，是触目惊心地鲜红，她的孩子，变成了冰凉冰凉的血……何落雪束手无策地楞在那里，呼吸渐渐急促，她很想哭，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睁开眼睛的一刹那，看到苏慕颜温柔的眉眼，她凝望许久，那些本该决堤的泪水，渐渐干涸成一口枯井，她看着她，象5年前的那个夜里，安静地诉说，“颜，我还是失去了他……”

　　苏慕颜欺身上前拥住她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拍着她的背，“落雪，想哭就哭出来吧，好么？好么？”

　　郑弼教在病房的门口停住了脚步，他看到刚从一场噩梦里清醒过来的何落雪，在这个夏季就要结束的时候绽放成最后的那朵荼蘼。虽然始终是浓浓的悲伤缭绕，但却意外地灿烂惊艳。这个世上，人还是偏爱着伤感的东西，最后最初的那些美。郑弼教望向窗外院子里那一架繁复纠结的荼蘼花，层层叠叠，缘着那些白色大理石的长廊顶子延伸到视线之外的那些时空里去，那样的一种绵延，带着让人揪心的深邃。目光及处，远远的，在午后不经意掠起的风里，他一直追逐着的，属于这个夏天的最后那朵白色的荼蘼花，怒放过最后的那些时间，终究零落成告别的姿势，一种苍凉，悄然弥漫开去，在依旧会引人赞叹的那些绿色的枝叶间，浸入骨髓。

　　忽然感觉冷，郑弼教在白色的墙围与门板之间，想起那天李玟雨的眼睛，清清楚楚。他记得他说，“不要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景况。”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的担忧。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摆脱掉那些扰乱自己心意的种种，却听到何落雪自言自语的一场问答，“为什么我爱上的男人，都是这样，因为他们自以为是的那些幸福把我推到无路可逃的悬崖？”郑弼教发现自己的心那样一紧，他在那扇玻璃之外看到何落雪脸上深深的倦，她看着苏慕颜，微微带着笑意，“颜，你是难得清透的人”，停顿许久，她的手拂过她肩头散落的长发，幽幽地叹道，“可看得透，渡不过，是不是会更加可悲？”……

　　苏慕颜在何落雪最后的话里久久沉默，何落雪看不透她的表情，好象早已经洞悉到所有的结局，只是在安然等待它们到来的一种淡然；又似乎为自己的话感到震惊，只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表达而静静思考，最后，苏慕颜却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落雪，还记得在孤儿院我第一次过生日那天，我们和彗星一起偷偷跑去后山上寺院里玩儿的事情么？”

　　回忆，穿透岁月，在这样一个夏天就要结束的时候，造访了曾经相依为命走过经年的三个人，那时牵在一起的手心里的那些温暖，在渐行渐远的时光里，消失过却又在这一刻变得那样真实，那样清晰……

　　金东万的手在那张残缺的纸页前停住，泛黄的底色，被火烧过的痕迹，还有，那段被模糊了的字迹……虽然，已然面目全非，但金东万很确定地知道，它完整时候的样子，还有，它所记载的那些。

　　金东万就那样看着它们，面无表情，他知道，把这些带给自己的那个人正在观察自己。那个男人，那个在涟漪毕业摄影展快要结束时出现过的男人，这次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依然戴着相同的银色面具，那样一种清冷的光，是自己极不喜欢的一种感觉。在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瞬间，金东万连日来一直纠结的那些蛛丝马迹的线索豁然开朗起来，他知道，自己种种的臆测就要一件一件变成现实。这是很残忍的一种景况，金东万想，果然这个世界，所谓真相都是带着千疮百孔的伤。

　　颜墨寒把那个文件夹放在金东万面前的那一刻就开始观察他。他只是想去求证某些连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的事实。他看着他是如何打开它们，如何一页一页翻阅，又是如何象他预料的那样在某一页停下来，他一直看着他的沉默，看着这些沉默背后巨大的旋涡。他仔细地审视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观察着他。颜墨寒此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仔细到肆无忌惮地去观察这个叫做金东万的年轻人，但他在所有尘埃落定之后的那么一刹那忽然明了，自己在这一刻忽然而至的那种熟悉感才是那个最终的原因。

　　金东万在颜墨寒的这种注视下，渐渐有些不安起来，他知道，他在等他开口。金东万抬起头，望见那双眼睛之后，忽然没了开口的勇气，为了掩饰自己小小的窘况，他装做要发问的样子，拎起那只文件夹，却不经意地松动了那排已然锈迹斑斑的铁夹，那些沉淀着岁月痕迹的泛黄的纸页，完整的、残缺的，都纷纷做了展翅的蝶，零落开去。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的金东万终于在道歉的情景中开了口，“对不起……”，颜墨寒未及回答，便和金东万一样，在那朵早已经干枯成蝉翼的荼蘼花的坠落中噤了声。

　　颜墨寒只是想让金东万发现那张纸页，所以他并未仔细去看这个文件夹里所有的纸张文件。他并不知道，在那些他未看到的结局的那页里，居然夹着这样一朵曾经繁美新鲜的荼蘼花。失却了水分的花瓣，没有了昔日的丰腴华美，却生出一种别样的味道，怯怯的。薄薄的花瓣亦没了往日的艳丽，但依稀可辩曾经有过的神采。不似这个城市里那些盛开的重叠着花瓣的荼蘼花，这样硕大单瓣且有些红色经络的荼蘼，只有一个地方才会有，而把它夹入这个文件夹里的人，也只有那一个。

　　金东万看到颜墨寒的眼睛里闪出柔软的光泽，他是那样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朵花，找到它原来的位置，那是一张淡淡画着一架荼蘼的纸页，上面，有着清晰的一朵花儿的痕迹，蜿蜒着的花瓣的影子里，模糊的一行秀气的字迹：夏日最后一朵荼蘼花。

　　金东万看着那片荼蘼花架上，最后的那朵荼蘼花，依然开得纯真而无辜。

　　最后的，荼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