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殇》禾晔璧

29、chapter29.荆棘 一直被自己

　　小小的银色调羹搅动出深深浅浅的旋涡，透明的冰块在杯中起起伏伏，栀子花的香气顺着雕花的窗棂缭绕，郑弼教看着面前的这个一直沉默的女子，她的寂静，深深隐藏于这些喧嚣的背后。这样的安静，让他有一种唐突造访的愧疚。

　　陈涟漪没有想到最先来探究真相的是这个叫做郑弼教的男人。李玟雨的婚礼上，她是见过他的，她记得他站在层层人潮之后，看那些欢喜幸福，眼中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他的背影，有一种远离尘世的寥落。她记得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何落雪眼角悄然滑落的那滴晶莹剔透的泪水，瞬间湮没在层层叠叠的洁白蕾丝里，她想起何落雪离开瞬间小筑时的话，涟漪，如果，在我的婚礼上，你看到我眼角的泪，那么，请你，选择遗忘。

　　抬起头，陈涟漪望进郑弼教的眼里，竟真的捕捉到与何落雪一样的忧伤，隐藏在他自以为是的那些清冷里。他以为他的清冷是因了他的薄情，却不知道，那些无处可去的忧伤才是它们最最真实的源头。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忘情忘爱么？决绝于他，只是一种荆棘，而这些荆棘，除了遍体鳞伤，除了鲜血淋漓，无可皈依。

　　“不喜欢那座玻璃建筑吧？”她终于开口，“我也不喜欢。但与郑先生不同的是，我并不曾想过要去毁灭它。”不意外的看到他讶异的表情，“因为……”，她依然安静地微笑，“那里有我爱的人。”

　　郑弼教讶异于这个女子的敏锐与聪颖，她的一针见血却是他始料未及的摊牌，“或者，在这一点上，郑先生与我是相同的。”

　　爱……郑弼教一时语塞，往事，在这一刻象水一样漫溯起伏，摇摇晃晃如飘摇于海上的一叶扁舟。

　　陈涟漪的眼睛越过他，看向窗外那些郁郁葱葱的林木，瞬间小筑的这扇窗户，可以望见整片山坡，映山红的影子已然消失在这个葱茏的季节。在这些看不到血红底色的时间里，她心里的那些荆棘暂时休眠，不再密密麻麻恣意地滋生伤害。可是时光，可以遗忘一些，也总是会沉淀一些，曾经以为，回忆里剩下的都会是美好，即使模糊；曾经以为，梦魇只是一时的映射，不会长久。可这许多岁月过去了，那些，一直被自己努力压抑极力忘却的那些，终于深深扎根，成了荆棘。

　　这个世间，总是有不能逃离的那些，每个人的心都无法完整着幸福。譬如自己，譬如……申彗星。那是和东万哥一样有着温和笑容的男人，是5年前失踪让东万哥一直心心念念的朋友。她知道他，却并不熟识，想来他也一样。世界真小，兜兜转转，还是会纠结在一起，丝丝连连的牵扯。

　　“爱，不是一切。”沉默良久的郑弼教看到窗外熟悉的景致，“那些，是杜鹃花吧？我在照片上见过的。可惜，错过了花期。”

　　陈涟漪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到郑弼教眼里别样的清明，此时的固执似是他唯一可以握住的拥有，“知道了又可以做什么呢？什么都改变不了，除了伤害”她看着他，在他的坚持中败下阵来，于是，郑弼教看到了这个故事最初开始时的淡淡云烟。

　　陈涟漪的故事结束在氤氲着栀子花香的空间里，郑弼教的某些疑问未及出口，就被一个匆匆而至的熟悉的身影打断。

　　“彗星……”金东万在看到郑弼教的瞬间，那样真实的欣喜在对方波澜不惊的面具下凝结成一场幻觉，“你好，我是郑弼教”。

　　陈涟漪看到手足无措的金东万，暗自叹息，走到他的身边，介绍道：“哥，这是美国ZGN集团的郑弼教先生，不是你的朋友申彗星。”

　　不是——彗星？金东万在握住对自己伸出的那只手的同时，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你好，我是金东万。刚才有些唐突了，对不起。”

　　互相对视的短短距离中，陈涟漪看到那些生长在郑弼教心里的荆棘，把那些柔软的曾经过往一一毁灭，她的目光转回金东万的身上，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她的东万哥，那个一直让自己感觉温暖的东万哥，怎会有着和郑弼教同样的温度？

　　“那么，我先告辞了”，郑弼教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却不小心滑落一张照片，金东万弯下腰，看清楚照片的同时，手也僵在了那里，照片上是5岁的涟漪和她故去的双亲，在映山红丛里幸福的微笑。这是今天自己第二次看到这张照片。第一次是早晨去书房给父亲送刚刚收到的邮件，牛皮纸袋子打开的同时，滑出的也是这张照片，他清楚地记得父亲当时的表情，惶恐、震惊、愤怒……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慢慢站起身，把照片递给郑弼教，“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郑先生是在游园摄影展的时候看到的……”没等郑弼教回答，陈涟漪脱口而出，“郑先生感觉我的母亲很象他一直寻找的姨母，所以才找来这里的。”

　　“是的，不过，好像是找错了”，郑弼教接过话茬，“陈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了。”他接过照片，“谢谢！那么，告辞。”

　　离开的郑弼教，脑海里忽然闪过陈涟漪的话，“知道了又可以做什么呢？什么都改变不了，除了伤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到面对面站着的金东万与陈涟漪，彼此之间竟是那样的遥远，想起多年之前，每每提起陈涟漪就不由微笑起来的金东万，那样温暖柔和的金东万，心里某些东西，摇摇欲坠。

　　金东万眼里渐渐堆积起来的那些疯狂滋长的荆棘，那样的陌生与疏离是陈涟漪不曾见过的冰冷，这样的金东万让她不安又心痛。陈涟漪清清楚楚的在那些沉默里捕捉到温暖离开的最后纹路。他的温暖，渐行渐远。那样简单美好的草长莺飞的春天，就那样被荆棘遮盖成一片荒原。

　　陈涟漪想伸出手去抓住些什么，却在他的沉默里，找不到开口的理由。没有彩虹了，陈涟漪想，再也没有彩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