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外》意之外

2、一叶（一）

　　白纸一样的人，总是周身散发着吸引力磁场。拥有美好的性格，美好的规划，思想回路几乎为零，眼睛只是看着前方。不知道追求的是什么，却能很开心地活着生活。
　　不是太阳，却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光芒。
　　现在回望，我可能喜欢一叶，远远多过凌力。不过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凌力本身就不是我应当喜欢的，对于他的感情，可能只是上天开的小小玩笑，教我分辨真实与虚妄。
　　一叶发色极其浅，介于亚麻和金黄之间，像是营养不良的小孩。他整个人都像是瘦弱的小孩，而且是那种略微执拗脑子转不过弯的坏小孩。
　　他个子也很高，我现在只记得和他相处时，我要是说话，要不低着头自顾自说，要不就得卯着劲作死仰头看他。
　　稍微有点在意的，是我以为他有一米八。因我本身不矮，却还得这样看他。后来事实证明我错了，他是没有一米八的。
　　不懂得为什么我总在这种事情上不能不介怀，但换个人却又是另一个奇怪的方面。
　　一叶也曾经坐我后座，和一个智力很高却白痴的高个同桌。
　　啊对了，我能有如此精彩纷呈的后座，全都拜那个班主任所赐。她定下的规矩，隔几周就换几次座位。
　　他坐我后座的时候，我无意识地跟着同桌练字。
　　同桌的字照样飞扬潇洒，我的字稍稍向她近了一点。
　　收作业的小组长开始有点分不清我和同桌的字，我却明白，我的字是有多么刻意为之，总比同桌差了一大截。
　　借着地理位置，我和一叶渐渐熟络起来。
　　他跟我说经常去的网吧，跟我说他的童年，跟我说他妈喜欢早餐帮他准备豆浆。
　　总算找到他皮肤又白又细致的理由。
　　我去他座位收作业的时候，他抬起头抱歉笑笑，说，我的作业还没写，借我一份抄。
　　我低头在作业堆里搜寻字写得最认真的女生的作业本，丢给他，再去别地四处逛逛。
　　等我逛完一圈了，他还没有抄完。
　　我仔细研究他的字，不是大多数男生的那种拖沓，也不好看，但是很认真。
　　我能理解那种感觉，做不好，却想做好，因此努力。
　　然后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抄完。
　　不免又一次晚交作业，装腔作势地跟老师赔笑脸道了歉。
　　做到我认为的礼数周全，老师也沉不下脸责备，轻巧地交待了下次注意。
　　很多次晚交作业了，我估摸着快到老师的极限了，很多次的晚交，原因都在于一叶。
　　接着我学乖，作业布置了之后，拿到同桌无私提供的资源，迅速抄完后丢给一叶。
　　其实是不想给他的，作业本上我的字依旧懒散，像张了嘴要吃人的怪兽。
　　但是要是等到班上最认真的女生出产，结局又免不了和之前一样。
　　大局在前，最直接的进攻，就是最有效的。
　　一叶受宠若惊，白皙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感激之情。
　　没有必要和他解释，如果不是我收作业他什么时候交或者不交我都不会在意。
　　同样没有必要和自己解释，看到他那种感激的表情，我突然而来的开心不过是多年养狗的夙愿得到了实现。
　　他就像那种大型犬，忠心不二，乐意和别人亲近。
　　不知道班主任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作风问题，总之她一锤定音的时候，我被折腾到了最后一排，单桌。
　　字体飞扬的同桌离我好远，没有她管着我，我的字妖魔化的进度加快了不少。
　　我成日在三不管地带自身自灭自我放逐，无聊地做这做那。
　　一叶却很温和地坐在离我一个座位的地方，看着我成日在三不管地带自身自灭自我放逐。
　　我没能察觉他的目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对我的观察细致入微，可以写成厚厚一本观察日记。
　　有一天我站着，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惊愕，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反应过后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知道，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啊。
　　他又是笑，说我站着的时候他抬头就发现了。
　　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我被他的反应逗笑，熟络之上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一叶不粗枝大叶，大而化之的是我，他细心敏感。
　　从此我成日在三不管地带拉着他一起自暴自弃，无聊地做这做那。
　　可能当时他并不想渐渐脱离正确的轨道，可能我是个契机，让他有了逃避他最恨的学习的理由。
　　他跟我坦言总是上课不听讲课后抄作业内心总有罪恶感，我却更罪大恶极，不阻止反而劝诱。
　　我这个人啊，很难对别人产生符合道德观念的正确的影响啊。
　　一叶没发现我的本质，非常信任我，掏心掏肺地跟我说重要的事情。
　　我在听，然后一遍又一遍感慨真是个实诚的孩子。
　　心里是喜欢着一叶的，而且很喜欢。
　　凌力之后我深信我喜欢的是一叶这样白纸一样的人，可是真正把一叶放我面前，我却狠不下心让自己去伤害他。
　　我清楚地明白，我性格里的别扭、阴暗、不美好，是多么危险的东西。
　　因为喜欢，所以想推开。
　　想仅仅停留在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友情，我其实是有自信做到的。
　　可是自信之外的东西，是不能料想的意外。
　　如同我许久不能释怀的结局，都是不能料想的意外。
　　只是我没想到，把局面推入意外中的人，是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