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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爆炸性的讯息   眼前的 ...

  •   眼前的情景不仅在现实中发生过,在噩梦里也上演过很多次。我的视线越过挡在主卧门口的两个陌生男子,落到沙发上,我妈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几次试图站起来却被旁边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高个子男人死死按住了肩膀。“放开她!”我大吼着冲过去。挡在卧室门口的两名男子跳起来,扭住了我的胳膊,我挣扎不出只能故作镇定地说,“你们想干什么?”

      戴鸭舌帽的男子上三路,下三路地打量了我一番,“你是王富国的儿子?”“嗯。”我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心里跟明镜似的,都说是来找我爸的,还能有什么破烂事。果然,鸭舌帽说话了,“你们老爸欠我们老板一笔钱,这事你知道的不。”“你们老板是谁?”鸭舌帽说了一个姓氏,我一点印象也没。我爸工作和债务上的事从不让我参合,别说是我,我斜了一眼我妈,从她听了这话完全没有过度反应的表情上,我断定她脑子里此时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我深吸了一口气,如实相告,“不知道,”眼看着鸭舌帽的眼中隐现暴戾,连忙补充道,“我爸这方面的事我们娘俩从来都管不到的,您真有什么疑问,还是直接问他比较好。”“问他?问个P。”鸭舌帽一脚踹开茶几,“人都进去了,怎么问,妈的,想就这样一了百了啊,门都没有!”说着低头瞥了我妈两眼,又把视线重新落回到我身上,恶狠狠地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老婆儿子都在我们手上,我就不信姓王的还能那么利落。”我听到自己的心重重地“扑通”了两声,咽了口口水,“那你们想怎么样?”“想怎么样。。。”鸭舌帽眯起眼睛,舌尖在唇上轻微地扫来扫去。凌晨五点,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挂钟上时针走过的声音历历清晰。在等待鸭舌帽公布结果的时间里,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身体。

      在短暂的沉默后,鸭舌帽终于开口了,“这样,别的我也不多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去找你那个废物老爹,让他把钱还上,他欠了我们老板多少自己心里有数。”我知道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人说这话就不是来和你商量的,于是一口答应,“好!”鸭舌帽又打量了我一会儿,接着看也不看地对我身后的两名男子钩钩手指,“走。”两人这才放开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个还不情不愿地又回头张望了一阵,“李哥,就这么走了?”“是说啊,”另一个搭腔道,“这不瞎忙活一早上,我这半边脸还疼呢,这疯老娘们,咱还没怎么着她呢,自个儿就发起癫来”说着回头不爽地瞪了我妈一眼,我连忙走过去挡在她前面。鸭舌帽对他们的话不置可否,在跨出大门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对我说,“记住,只有三天。如果你到时候要不到,我们拿人钱财,替人xiao zai,就算我们没办好事,也要给老板一个交代。”

      估摸着他们走远了,我飞快地冲到门口,把门关上反锁,然后回到沙发旁坐到我妈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妈,没事了,都走了呢。”“走。。。走了?”我妈喃喃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红血丝,眼角布满了泪痕。“嗯,我看着他们走得呢。”我跟哄小孩似地,再次放低了音量。我妈讷讷地动了动嘴唇,突然跟恍然大悟似地,用力反抓住我的手,“童童,他们是来讨债的啊,我们没钱啊,你爸也没钱啊!”说着就嚎啕大哭起来。“妈,妈,你听我说”“怎么办,怎么办啊我们,童童!”“妈,妈你先别慌。”她像没听到似的,用力摇晃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到我的肉里。突然间她又止住哭声,收起哽咽的声音,神经兮兮地说,“我同你说,他们都是□□,童童啊,妈告诉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们。”我被她神经质的眼睛看得心慌不已,虽然对我妈间歇性的情绪发作已习以为常,但此时也觉得是有哪里特别不对,又说出不来,只能用力抱着她瘦弱的身体,缓慢抚摸着她弓起的背“妈,别多想了,没事的,没事的。。。”

      也不知道机械地重复了多久,感觉到我妈的情绪缓和了一些,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我起身帮她倒了杯热水,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又哄她回到卧室躺下,帮她盖上被子,思绪混乱地安慰了她一会儿,确定她睡着了,这才起身,蹑手蹑脚地带上门。

      走进房间的一刹那,我的身体被掏空了般,一个踉跄顺势扑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地埋在被子里,我的脑袋像被重物袭击过,痛的厉害。全身的筋骨一旦放松,身体立马沉重起来,我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完全透不过气才转过身体,把手抵在额头上,目光在天花板和顶灯之间游离。
      三天。。。三天的时间我真的拿的到钱吗?可除了我爸,我找不到第二条途径。我爸还有钱吗?他的现金资产和银行存款不是早已在审判后被政府如数没收了吗。我翻了个身,继续想,或者有没有可能他私底下还藏有没被发现的钱。要是万一没有呢。。。我的耳边隐隐约约漂浮起三人临走时说的话。

      “李哥,要真拿不到钱,我看这老娘病怏怏的,卖器官都卖不了几个银子。”“是啊,不过我看他儿子白白净净,仔细看这眉眼到是不错,,赵哥那不正缺个好货色的MB吗,我看不如就。。。”

      我支起胳膊,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杯,一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刺激着我的胃粘膜,刚才上下翻腾的感觉终于好了些。

      我把闹钟调到9点半,一来能让我妈多几个钟头的睡眠不至于到时候崩溃在我爸面前,二来至少我还能在这为数不多的时间里清理一下头绪,想想到时候怎么同我爸说。

      “砰砰砰”敲门声不适时机地响起。这一次我几乎在最短的时间里跳起来,冲出去,路过主卧我瞥了一眼,门关着,还好。

      我三步并作两步打开门,看到林言那张瘦长脸的同时也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随即困惑不已,“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言的样子比我还困惑,他挠挠头,“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北门。。。”瞄了一眼我耷拉的脸皮和衣冠不整的样子,轻声问,“你。。是不是还在睡觉啊。”我这才想起之前他说的那回事,此时完全起不来任何情绪,乏力地摆摆手,“不去了。”他一下子急了,“你不是答应过我的?”“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我烦躁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就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边说边伸手来拉我,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对着他的脸吼了一声,“滚蛋,老子没那心情!”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用这种态度,愣住了,我也懒得看他的反应,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力甩上门。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王童生,能开下门吗?”我没答应。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有人慢慢走了进来然后又把门轻轻合上。来人在我床边缓缓坐下,半晌开口,“王童生,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我没有说话。“王童生,有什么事情不高兴的,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帮我?事到如今还有谁能帮我,我在心里悲凉地想。见我没有答应他的意思,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是和爸妈闹别扭了吧,嘿嘿,其实我也经常这样的,有时候考不好试,心情就不好,一到家里就和我妈吵架,把我妈气得。。。不过都是自家人么,隔一下子就好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去广场上溜溜,去看看那些大妈大婶跳跳舞,看看小孩子放放风筝,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我听得忍无可忍,从床上坐起来,冷冷地说,“林言,你闭嘴吧。”“童童。。。”“林言,”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幸运,读个书,找个好工作,完成自己的愿望就全家都跟着乐了。”他从我血红的眼睛中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慌慌张张地说,“王童生,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看你心情不好,我就是想让你。。。”“林言,够了!”我抓起床上的枕头,一把扔到了地上,“你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充血。

      他终于闭了嘴巴,房间里霎时安静了,我们俩谁也没有说话。除了钟声,能听见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在几乎算的上漫长的寂静后,林言缓缓开口了,声音像来自遥远的天边,“王童生,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确实像你说的那样,过的很幸福,有个能干的老爹和贤惠的老妈,虽然家境很一般,但父母都尽量给我最好的生活,我算得上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我揉揉跳痛的太阳穴,完全不知道他这时候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直到七岁那年,我爸病死了。”我放下手,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我爸是得什么病死的吗”过了这么久,我终于从这双整天笑嘻嘻的眸子中看到了不同寻常的颜色,“是艾滋病。”“林言。。。”听到我叫他的名字,他也没有犹豫的意思,继续往下说,“我妈得知我爸的死因几乎被刺激的要发疯了,王童生,你知道吗,其实我爸没有在外面乱搞。”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平淡如水,却没来由得让我心悸。“他在给一栋建筑施工的时候,不小心受伤了,同时受伤的还有一个人,当时也没有特别好的处理措施,临时叫来的医生胡乱地用两人的毛巾帮双方止血。而那个人,有艾滋病。”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他说我也差不多能猜出来了,“林言,别说了,我不忍心地想打断他的话,他却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说,“我爸一走,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就在村里传开了,街坊邻居都对我们家避之如瘟疫。大多数亲戚也都敬而远之。我们家不得不从村里搬到镇上。说白了,我妈一农村妇女会除了种田会做什么呢,什么也不会。她和姥姥一起就打些零工维持生计,我的学费,都是她们没日没夜的赶工赶出来的。”我来不及消化林言字里行间的心情,我被巨大的震惊冲昏了头脑,堂堂天之骄子林言,他的人生竟然从来也没比我幸运多少。“王童生,你懂我的苦吗,我背负着我爸的恶名,集中精力读书,读书,读书,我知道只有我读的出人头地,才能带我妈还有我姥姥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远远的,过更好的生活。”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可这谈何容易,有好几次。。。我都坚持不下来了,但我最终还是坚持下来了,王童生,我这样说,你能懂吗?”

      我被他一连串的出其不意几乎扰乱了所有的心智,不知所措地伸出手,能做的唯有紧紧抱住他,“我懂!”我在他耳边深深地说。我懂,我太懂了,我们是这样的难过,这样的痛苦,这样的茫然无措,在最哀伤的时候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林言不知道我的感同身受,但显然也被我强烈的情绪所感染,伸出手用力地反抱住我。

      这是我和林言的第一个拥抱,在我看来,它无关爱恨,无关qing yu,只是两个惺惺相惜的人用彼此的温度互相疗伤。以至于很久以后,我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怀念这个拥抱,它是如此纯洁,如此美好,而在此后的四千多个日日夜夜里,这样不参杂质的拥抱,于我和林言之间,再不曾有。

      而现在我还料想不到彼时的我们,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林言带给我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温暖。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所以,王童生,你不要总觉得自己是最可怜和孤独的,这个世界远有比你,比我们更可怜更孤独的人。不要自暴自弃了好吗,告诉我你的困难,让我帮你,我当你是真的朋友。”他的声音像深冬的阳光,带来不可思议的温暖。我抬起头看着窗外,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透亮了,黑夜已经过去,我感觉自己的心也在一点一点通透起来。

      那天上午,林言因为担心我控制不好情绪,执意要陪我和我妈一起去监狱找我爸。而那天的探监,也意料之外的富有戏剧性。一开始,不管我和我妈怎么问怎么暗示,我爸都摇摇头表示什么都没有。后来就在我们几乎绝望的时候,我爸提出要和我这个儿子单独谈谈。看到我妈完全走出去之后,我爸才简短和我说了个地址,让我去找一个旧友,他会“资助”我学习。我看了看身后面无表情的守卫,对老爸稍微点了点下巴,表示懂了。

      “童生,”在我即将要离开的时候,我爸又叫住了我,我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有难以出口的心事,今天却非说不可。

      “童童,童童,妈妈和你说话呢,”我回过神,出租车里,我妈坐在我身旁,林言坐在副驾驶。

      “童童,这样下去我们该怎么办?”我妈抓着我的肩膀,关节发白。我盯着她无助的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我爸最后对我说的话。

      “童生,刚刚我和你说的事,你千万不要和你妈说。”

      “为什么,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童生。。。”

      “怎么了,爸?”

      “你还记得我出事前,曾和你妈狠狠吵了一架吗?”

      “记得。”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吵架吗?”

      “为什么?”

      “童生,你妈在外面有人了。”

      “。。。”

      “还有,童生,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爸?”

      “童生,那也是她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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