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落青丝》烟落

17、初见较量 别怕，快去

　　吟烟……
　　她不是成为花桂坊的花魁了吗？不是应该还在那里伺候上等客吗？虽说不用抛头露面，桂娘是绝不会逼她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争这个位置，因为从此就能认识达官权贵，也就意味着比平常人更多机会攀上枝头；但是也不会一眨眼就摇身变成公主啊？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公主又怎么会跑去青楼和人争个高低，自贬身份的同时蘭夕实在想不出有任何理由会有人这么做。
　　隐约记得她是被人卖进来的，第一次见她时那憔悴的面容和无助瘦弱的身影，像是一抹孤魂飘进花桂坊。后来没过多久她便比其他姑娘都要出众。或许是她的认真和努力吧，也或许是看她可怜，正是因为这样桂娘才特别栽培她。一直以为她不爱说笑，不爱与人亲近，不爱表达；没想到在那冰冷的外表下有着一颗高傲的心，只是令人很难想象而已。她竟然可以做到深藏不露，到底是演技太过高超还是自己看人太过轻率？浮水审视自己，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初花桂坊一手教出的花魁，这也无异于在她心里划上一个伤痕，说明她的无能。
　　谁也不敢去相信，谁也不肯去承认。只是她却慢慢跪了下去，以她的方式给康熙磕了个响头，直到这时他们才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真实性。
　　“吟烟给皇上请安，恭祝皇上龙体安康，笑言常开。”她娇媚的浅笑，说得康熙直赞她好，似是非常满意。
　　“如果以后老四要是欺负你，皇阿玛给你做主，别怕。”看似一句玩笑话，却是句承诺。
　　“谢谢皇阿玛。”吟烟倒是聪明，顺着话叫得康熙又是一阵开心。
　　“皇上，启禀皇上，关于这次婚宴的名单都在这里，还请您过目。”正在他们聊得开心时汪进德煞风景的出现了。
　　康熙看了看，皱了下眉，没说什么。
　　“皇阿玛不如让儿臣来看吧，这些本是儿臣的事就不饶皇阿玛烦心了。”看着康熙不悦的样子，云洛上前将活揽了下来。
　　“也好，那你就下去办吧。”于是，他也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面对三个女人了。
　　云洛走后，康熙又说道：“即是这样，对了，老四有没有把他那块宝贝给你啊？”上一次同样的话也问过，可是得到的答案却是没有。康熙倒是想不通了，上一个儿媳妇没有给其他在他身边伺候的侧妃也没有，那么他究竟会给谁?有点好奇。
　　“什么宝贝？”显然吟烟也很迷茫。
　　“呵呵，在胤禛四岁那年天资聪颖，有一次皇太祖带着众阿哥去游玩，可是他却在打猎的时候犯病，要不是胤禛拼命哭喊的话就会耽误了时间，而你皇太祖也因此得救，后来便赏赐了一块龙玉。要知道那是一块免死金牌，同时也能调一支精锐的部队。只不过皇太祖要他赠与心爱的人才能发挥其效果，也就意味着他拿着没用，一定要对方才能调兵遣将。”
　　“那没有给四福晋吗？”
　　浮水想了想，好像没听姐姐有说起过。
　　康熙也摇头：“朕一直在想也没想通。”其实他是担心胤禛会拿着龙玉要挟他才会这么紧张，如果能早点知道是给了谁就能从那人手里拿来了。
　　龙玉？蘭夕将手伸进锦袖中，她摸着那光滑润泽的表面，难道就是它？
　　“好了，当朕没问过，朕今个心情好，陪朕去御花园逛逛，再让御厨给吟烟做几道可口的点心尝尝。”
　　“吟烟谢过皇阿玛。”她巧笑倩兮地福了个身。
　　随着康熙走在前面，三个女子跟随在其后，她们互相打量，只是心照不宣。

　　翌日，晴空万里无云，只泛着幽幽的蓝色，好似那碧波无痕的湖水，映照着人的心事也仿若那么清透。蘭夕抬头望着这高墙内院，皇宫虽然浩大却也不乏冷清，只有群燕时不时飞过。这样的天里她却觉得有些寒冷，暖风抚过也有几丝萧条在里面。身边有宫女内侍走过，对她也不过是以礼相待，可她究竟是谁，无人问过更无人知晓。只要康熙一日不开口册封，那么她或许就是这浩大皇宫中唯一清幽之人，说得难听点就是闲人，不是么？
　　到底自己今后何去何从，到底康熙在想些什么，蘭夕苦笑。宫里的闲言闲语听的也不少了，碍于康熙面子所幸各宫娘娘嫔妃也都不敢拿她怎样，也就平日里甚少理她，任她一人罢了。
　　话是说刚进宫就得罪了佟妃所以得不到亲厚，可是往里想还不是出生卑微却被康熙垂怜，引得不满么？这些蘭夕自是明白的，平日里如果没事基本不会出门，绛雪轩里反正想要什么没有，何必出来扰人烦呢。静下来的时候她倒也喜好读书，虽说女人无才便是得，可是自小聪慧过人的蘭夕竟没得爹爹真传。爹爹从来就是打打杀杀，可是她集柔情于一身，所以后来爹爹便请了很多夫子受教于她。
　　蘭夕浣颜，这些年她其实何尝不寂寞？她倾城，却不得与寻常女子一样等到待嫁之年觅一如意郎君；她倾国，却总是命运多坎坷，沦落风尘。世事又何待她以公平？或许，以她之貌本就是该这样，她本无心却终是要进这红苑高墙，当一只金丝雀。
　　她近乎耳闻的叹了口气，遣了下人拿了些鱼食，孰命他们不得跟与身侧。她想一个人想心事，安静地没有人打扰。
　　池里的鲤鱼一条条宛若精灵般清透，有时嬉戏游玩，有时独居而立，在蘭夕撒出鱼食时纷涌而至。瞧它们那小嘴张的可大了，好像只要不给吃的便会跳起来抢一样。那一方鱼池，即便再大，也不过是囚禁于此成为众人的宠物罢了。想即此，蘭夕便没了心情，说到底是她心里憋闷，思及那张容颜，她就有说不出的不爽快。
　　掏出兜里揣摸的龙玉，放在曦光里，玉通体透彻，光便从缝隙中投射到她身上。每一条细纹都是那样清晰可见，上头的祥龙更是栩栩如生，四周雕的祥云也是妙笔生花，缪不可言。平日里从没细看过，今日却意外发现原来菱角处正刻了“盛世光景”四字。当时蘭夕并不懂，只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寓意极深的一块玉。她复又去掏另一块当日道长所赠之玉，应是一模一样的吧？蘭夕捣囊了半天也不见踪影，心想是不是平日里换衣时给拉下了，如若给好生事端之人拾得又怎好？
　　复又再找，眼前忽蒙一阴影。“不知蘭姑娘在找什么，在下可否帮忙？”头上是个温文尔雅的声音，身材修长，朝服榜着流苏款款而下。
　　蘭夕一个紧张，手竟没握住，龙玉就这么滑进了池中。湖面上只泛了圈圈光晕，不顺又复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一抬眼，这声音不是江皓晟又是谁呢？他穿着朝服更加英气逼人了，几许时日未见，却见清瘦了些，人倒是精神了。前些日子听说他带领的镶黄旗又一次打了胜仗，想来是被康熙嘉赏了所以一扫阴霾，重新振作起来。轩雅殇逝于他或许是极伤心的，可是一个男人终是要以前程为重，而他又是个对康熙忠心的人，怎会一蹶不振呢？蘭夕心里头难过，终究再相爱的人也不过如此，一旦离去什么情分也没了，到最了终会被遗忘，被取代吧。
　　她难过，是她看得太过透彻，也是因为看不开，非要苦了自个，耿耿于怀。
　　“蘭姑娘……”江皓晟唤了几遍她才回神。
　　蘭夕像想起什么，方惊觉手中的玉早已不知去向，悔之晚矣。
　　“姑娘莫急，在下看到是落了水，这就帮你去捞。”说罢便要往池中跳。
　　蘭夕一把拉住江皓晟，天虽已渐热，可是北方的水终是寒冷，这要不生病就怪了。“算了，本是我掉的又何须要公子去寻呢。改明我让下人来撩便是了，不劳公子费心。”她也是怕万一被江皓晟找到看到又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至于叫他公子呢，是不想让人感觉如此生分，毕竟以前她也是住过他家的，相比其他人总是要亲些。可她又不敢太过熟悉，只要想起轩雅蘭夕心底就会有愧疚。
　　“方才想姑娘如此紧张莫非是姑娘珍贵的东西，可又看姑娘神情淡然，既不是那我也就放心了。”江皓晟说着自嘲的笑笑，有点尴尬，可能是觉得自己太过紧张吧。
　　珍贵？那是当然。只是她不能让他察觉到才故作轻松的，不想蘭夕手心已捏出了一把汗。
　　“蘭夕承蒙公子恩德一直未能感谢，还望公子不要见谅。”他们一口一个公子，一个姑娘的，看在旁人眼里只当是客气而已。
　　蘭夕也笑笑，如今是在宫中，说什么做什么都要谨言慎行，万一落人口舌那不是自讨没趣么？更何况自个现在算什么都不清楚，断不能贸贸然将自己推向刀尖。
　　江皓晟倒是无所谓的样子，“姑娘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听旨办事，何须言谢。”
　　见他眉宇间有几丝纠结，许是想起了轩雅，蘭夕也无心再提。寻了借口便告辞了。
　　本是想所托之人，可见他无心在此，现又处宫中，蘭夕怕也是早就打消了念头。心里惦记着轩雅的事，觉得面对江皓晟有如针毡，走路不觉多了几分力道，越发走得快了。
　　江皓晟见势也笑了，本想她来了宫中会不习惯，心中想着便不自觉来了这，可是刚才看到她过得还算不错，心里的石头终是落下了。
　　原来不知何时他的眼光已经停留在她身上，不管这整个皇宫中有多少人，他能看见的也只有她。
　　他所期盼的不过就是她能幸福，开心就好。也只有这皇宫才能给她至高无上的荣耀和舞台。然而她需要的不正是如此吗？
　　那夜的鸳鸯戏水，那夜的莲花座对于她来说终究是太小了……

　　夜已华初，回到绛雪轩就见一群人跪倒在地。蘭夕吓了一跳，以为是有什么事，嗔怪锦儿不早告诉她，害她心烦逛园子逛了那么久才回来。推开房门，吟烟已坐在了锦凳前，桌上放着碗筷和酒。见蘭夕来了她向下人们点了下头，立刻就有宫女端了几盘菜上来。
　　“我特意让他们备的，蘭姑娘在园子里呆久了肯定肚子饿了，这些个奴才也不知道要叫你真是该死。”此时她的话变得有些刻薄，声音却未变，还是柔柔弱弱的样子。
　　“多谢公主关心。”蘭夕说罢就要向她行礼。
　　“快别这样，我们以前好歹也一起共处过这么久，更何况以后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客气的。”她端起斟满的酒先向蘭夕敬了一杯，假装不胜酒力轻咳了几下。“当日我在花桂坊时便知你才是那个能与我一争高下的人，果然，如果最后不是你故意输掉我是没有机会的。只是我不明白，明明你已经赢了，可为何要输呢？”
　　蘭夕笑言：“公主的舞技并不输给蘭夕，又何来我会赢呢？再说以公主的美貌拿下花魁当属实至名归，而蘭夕不过是雕虫小技，班门弄斧罢了。”原来，她竟是为了当日的事耿耿于怀呢。
　　“你知道吗，甄选第二日一早我看到了什么？”蘭夕被她忽来的问住了。吟烟继续说：“我看到云洛从你房里走了出来。”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日清晨他从蘭夕房里出来的情景，而自己就站在这一片白雪浩瀚里，风从身边呼啸而过，仿佛只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是赢了，可是颤抖的脚却止不住的哆嗦。为何，她依旧是输了，输得那么彻底？
　　难道自己对云洛的情竟比不上她？思及此吟烟便心有不甘。
　　蘭夕大惊，脸上顿时惨白一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从小父王便宠我，只要是我想要的他都会办到。所以，不管什么我都要最好的。我争花魁就是为了要证明，我当之无愧拥有这一切，值得男人对我好。然而，你却出现了。他的眼光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停留在你身上，从未看过我一眼。我和你是差不多时间进花桂坊的，当时只为一时好胜，愿放弃尊贵的身份，宁可受尽屈辱也要赢得甄选。或许有很多人都不明白我为何如此做，可是不要紧，现在我还是一样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她说的从容，却不难在眉宇间发现那不经意流露出的悲伤及苦涩。
　　蘭夕不懂，她还能有什么伤心的事呢？
　　“蘭夕愚笨，断不能与公主相比，亦不能体会公主的心思。”话是说的维诺，就不知她心里是如何想的，如果她此刻去告诉康熙，那蘭夕便也是认命了。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不过就是想告诉你，你远没有办法和我比，即使云洛心里有你，可是你们是注定不会在一起的，而我总会赢得他心的，只要我在他身边。”
　　为何，蘭夕在吟烟眼里看到了可悲？可悲于她只能靠这种方法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捆绑在自己身边，自己却不知是否真的幸福？可悲她尊贵无比却不懂这人世间的情爱。她不过是个可怜人，可怜的只有这尊严可以维护。
　　“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以后见到他都离得远远的，如若不然我随时都可以告诉皇上，你有把柄在我手中，看到时你的结局又会如何？”
　　被人如此要挟蘭夕倒是有丝气愤，背对着转过身，此时头上的珠络发出并蒂脆响，她想了下，方大声说道：“皇上会信你的片面之词吗？就算你是公主，但王法面前还是要有证据的，而且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像我们这种烟花女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更何况是贞操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她在质问吟烟，同时也是在质问自己，难道一切就真的都无所谓吗？
　　吟烟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有点面红耳赤，话说不出来，急急端起酒又喝了一口。就在酒入喉的瞬间她忽然抱着身体，全身挣扎，她一手指着蘭夕一手去扯桌锦，顿时玻璃应声而碎。等蘭夕反应过来时她便已躺在地上，原本白里透红的肌肤开始缓慢显现出青紫色来。吟烟想说什么话，可是才刚开口，一口气缓不过来又晕厥了过去。
　　门外侍女听见响动也推门而进，看到此情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让开。”头顶一道粗旷而略带焦急的声音响起，硬生生打断了他们的呆滞。只见来人一把抱起吟烟，将她轻放在怀间，疾步出了绛雪轩。出门庭时转过头一脸郑重地对蘭夕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宣太医到墨梅阁。千万记住她是在墨梅阁出的事，你什么都不清楚，知道吗？”然后他便扬长而去了。
　　蘭夕一脸茫然，仿佛是被谁打了一巴掌，隐隐地才开始慌起来，跟着十四的身影而去。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与吟烟在说话，可是她怎么就倒下了？那杯酒前面她不是也喝了没事吗，为什么喝了第二杯就出问题了？一连串的疑问在心里像被爬了数千只蚂蚁般不知所措。
　　“小姐，怎么办？”锦儿哆嗦了几下，吩咐了下人来收拾屋子。
　　“别怕，快去请太医，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为了安慰锦儿她才这么说，可她还是莫名觉得脊背一阵冰凉。蘭夕不敢往深的想，如果真有个万一，也许她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说着，她站在门外，望着这慢慢长夜，穿过重重回廊，在宫灯旁遇见了他。墨梅阁下，站着蘭夕和云洛，而门里，则是通往吟烟的寝殿。那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宫灯，殷红的灯芯，把黑暗变成了白昼，也把他们隔开了。
　　云洛看了她几眼，很显然是知道了此事，那么既然他知道了，整个皇宫恐怕都早已知道了。他什么也没说，便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没有留恋的目光，没有生气的责备，有的只是浓重的叹息。
　　她多想他讲几句话，哪怕是质问，什么都好，总好过强装不认识。
　　冷风吹来，吹散了发丝，也吹得宫灯摇曳生辉。只是，谁的心被吹疼了，谁的心又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