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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枫山庄(五) ...

  •   尹世子虽然选择暂且相信我,但是却不肯再次带上遮眼的布条。有日我无意听到赵安跟他抱怨为何只有他还要遮眼,这位平日里说话刻薄的主子沉默了半天回答:“她们经常把尾巴露在外面,你年纪小,不要看。”
      送他们下山前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起身。
      我对外面的世界有太多的疑问、担心和牵挂,也许错过了今晚,我再也没有机会打听我想知道的事了。山里的夜异常地安静寒冷,山风穿过黑压压的丛林,从树叶与树叶之间向我传递远方的气息。菡萏和赵安应该已经睡了,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去房里拿了两坛酒,便去敲尹世子的房门。
      “进来。”他屋内烛火未熄,光影将他的身姿浅浅的印在窗纸上。
      “还没睡?”我推门而入,将酒放在了桌上。
      “茉莉姑娘一个女儿家深更半夜提酒来我房里……有何贵干?”
      我淡笑,他即将下山,说话还是那么刻薄。
      “我们认识也一个月了,明日一别,后会遥遥无期,想来想去还是找你喝一杯!”说话功夫我已经在桌上的竹制茶杯里斟满了酒,自己先干了,酒水入肠,一阵热辣从喉烧到胃,这才觉得身上暖了不少。
      我又连倒了几杯饮尽,这下子连耳朵也开始热了起来。
      “你有什么事直说,姑娘家在男人房里醉酒失态就难看了!”他端着酒略带嘲笑地说。
      我摇了摇头。虽然很想直接问他云相一家可好,可一想到当年边关战火烧得那么猛烈,爹在边关生死未卜,哥哥独自赴京,还有娘,也不知她是否找到了爹。我竟有些不敢问,怕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我给他斟满酒,道:“这杯我敬你,事在人为,即便拜师不成,我相信你也可以重振尹氏一族!”
      “呵!”他苦笑了声,“重振族门谈何容易?”
      “你别放在心上,清枫山庄这十几年来一直闭门谢客,庄主早已遣散了所有弟子,再不来往,并非你不好,只是庄主不愿再收徒而已。”
      他一连喝了好几杯酒,脸色渐渐泛红,我听到他低声自言自语道:“终有一日我要胜过秋瑾南、云思渔……”
      我愕然,道:“云思渔……和秋瑾南与你有过节?”
      “过节?哼!这等狼狈为奸之徒玩谋弄权,妄想只手遮天。清枫山庄不收门生不过是托辞,秋瑾南做得了关门弟子,我为何不能?云景当年也是梅庄主的得意门生,虎父无犬子,云思渔,我必得趁早除之!”他冷笑着,眼里杀机尽显。
      我的手不由一颤,洒了不少酒水。是我太大意了,尹君城毕竟是镇威侯世子,十五年前尹字军交权,爹在其中起了莫大作用,由此四侯之首的镇威侯一门权势大衰,尹君城定是恨透了我们一家!
      我反驳道:“同是玩弄权术的人,哪有谁对谁错,谁善谁恶之分,这你比谁都清楚。”
      他冷笑了声:“没错,没有善恶对错,只有成败输赢。”说完,他猛地连连灌了几杯酒。
      “好不容易云景、秋冠轩亡了,呵!可云思渔、秋瑾南却成了当世枭雄,我怎能输?”他趴在桌上,醉态毕现,只是眼里朦胧的醉意中还透着一股狠劲儿。
      我呆愣着,手中的竹杯“咚”地摔在桌上,溅出的酒打湿衣裳。满脑子都是云景亡了!亡了!
      爹,怎么会……
      我一夜未睡,想着爹去了,那娘呢?娘在何处?哥哥为何搅在这权术的浑水里?他难道忘了娘让我们远离是非吗?
      日出时候,我拿着梅寿爷爷给的白色药粉,又去了尹君城的房间,他衣冠端整,看来早就醒了,随时准备离开。
      “我说过临走前会告诉你最后一个条件,你放心,绝对是你能做到的!”我一进门便直说来意,他冷笑了声,皱着眉头听我说完。
      “我要你以尹氏一族的存亡发誓,往后不得对任何人提起你在山中的所见所闻。”
      他打量着我若有所思,旋即对着门外仍有月色的天空道:“我尹君城以族们存亡起誓,我与茉莉姑娘从未相识,若我向第三人提及山中之事,任凭天公惩罚。”
      我甩手撒了手中的药粉,下一刻尹君城已倒地昏睡。
      清早的时候梅寿爷爷来了,他将屋里昏睡的两人扔入车厢,一抽马鞭,迅速地离开了!
      尹君城往后是敌是友还未能肯定,如今我放他走不知做得是否妥当。我在山里远离俗世,有外公的庇护,可哥哥在山下的纷争中风尘仆仆,这不公平,对哥哥不公平。
      我求梅寿爷爷给外公带话,说我想见他。话是带了,可未见有任何回应。自从知道爹去世了,一想到我未能为他戴孝,未能去他坟前上柱香,又想到哥哥一个人是如何面对这些的,便觉得……哎!
      总之,我要下山!
      这几日我心神不安,夜里睡得浅,总是做噩梦,屋里屋外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觉得心慌得厉害。
      菡萏身体虚弱,时常着凉发烧。虽然每日喝药,可终究未见大好,每日只能卧在床上。我想着屋后溪水里也许有鱼,捉来煮碗汤倒可以帮菡萏好好补补身子。
      我沿着溪流的方向找了很久,本都想放弃了,可转身又见有只黑兔子在我跟前优哉游哉地蹦蹦跳跳,我发誓我一开始没想吃兔肉汤。抓兔子的过程必然是狼狈万分,我在草丛里翻来滚去,又在竹林里磕磕撞撞。等我跑停下来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大黑兔不知何时早就不见了踪影,然眼前这地方,我却好生熟悉。
      这里有一座圆拱门!有梅花林!还有,鹰!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猜测,但理智告诉我这里就是山庄禁地——竹苑!太不可思议,我多次努力未能突围的地方,如今竟然从它的里面出来了!
      “谁?”外公从梅花林里走了出来,想到又要被罚,我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一瞬间外公眼中闪过一丝吃惊,他猛地咳了起来,半晌才回我:“起来吧,随我去书房。”
      我应了声,起身跟着。
      在快要走出竹林时,外公回头看了眼梅花林,他的眼睛微微眯着,仿佛在回忆往事。
      “以前雪儿最爱这里,每到她生日都是皑皑白雪天,梅花幽香,她穿着她娘留给她的白绸舞衣,山庄里迷路的学生将她误认是九天下凡的仙女,可她生性古灵精怪,喜欢作弄他们,他们又说她是雪天化作人形的狐仙,那个时候真是叫人头疼,罚她,她委屈,不罚,又整日胡闹。”外公的眼中只剩一个父亲无可奈何的溺爱,就像我常在爹眼中看到的那样。
      这是我第二次听外公提到娘,之前只从梅寿爷爷那听说他们父女整日吵架,吵到整个山庄不得安生,外公责罚起来十分不留情面,娘性子倔又不肯服输。现在看来不管他们父女之间有过多少矛盾,如今都只剩下牵挂和不舍。
      “你救了尹世子,想来从他嘴里问出了不少消息,你爹曾是我最珍视的弟子,早年他父母因冤入狱,双双赴了黄泉,留他一人寄人篱下,饱受委屈。当年他来拜师时才十岁,我总记得他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眼神,我收他为徒,也认定这孩子将来定会有大出息。果然,他入朝为官后,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成了呼风唤雨的云丞相,连分掌大权的四侯对他都有所忌惮。他读书时,在众师兄弟中,品行样貌心性皆是上等,若说唯一的不足便是他野心太重,温润在外戾气在内。子墨一直活得太疲惫,死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好事。你来山庄后,我曾派人去打探,你在朝为官的哥哥云思渔同你父亲像得很,行事作风如出一辙。”
      “我娘在哪?”我哽咽着,自从知道爹的消息后,这个问题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娘说要去战场上找爹,爹去了,娘会在哪?
      “你娘,生死不明。”这话就像是冬日的残风,在我心上狠狠地剜了一刀,直让我觉得疼得厉害,仿佛连喘息都痛到骨髓。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穿过了杉树林,到了外公的书房,时隔一年再次来这里,恍惚觉得要是没有被罚去竹苑,我应该还是那个每日来送早餐的小姑娘。
      外公打开身后柜子,抽出一幅画,小心地一点点地卷开。
      画上是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身穿碧色拖地长裙坐在秋千上,手里握着白色团扇,扇面是点点红梅,画中人眉眼处和娘十分相像,嘴角微微含笑,气质清新,又透着两分妇人的妩媚,还有一丝不可捉摸的神秘。
      外公的指尖轻轻滑过画中人的脸庞,温柔地看着。
      “她是你的外婆,姓萧,单名一个雨字。”
      萧姓?怎么我记得山庄里的人说外婆是曾氏?我看着画中女子,不禁疑惑。
      “她一生没有名分,你娘懂事以后因为这件事同我闹了不少脾气,她本是我旧友的遗孀,我收留她、怜悯她,更爱惜她,可一直到她生下你娘,她也不肯同我成亲,不肯住在山庄里,我便为她造了竹苑,你娘一直怨我辜负了她的母亲,所以她恨我,不肯回来,可——”外公的声音变得低沉,本来似乎还有话要说,却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我想下山,外公。”
      “好。”他转过头去摸着那幅收起的画,声音没有了平日的威严。
      “我早料到这一天了,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娘送你来这,是希望我能庇护你,让你远离是非,可是,清枫山庄不染尘世却关不住人心。你在山庄待了三年多,可从没有真正地属于这里。你和你娘很像,固执又不计后果。你想好了,出了山庄再无人能保你安全。”
      “我想好了,但是我想跟外公讨一个头衔。”
      外公示意我接着说。
      我昂着头坚定地望着外公,“我要山庄弟子的头衔!”
      外公愣了一刻:“你要想好了,山庄弟子的身份会给你招来是非。”
      我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倔强抬头。
      “我不后悔。”
      我向外公告退,刚跨出门槛,听到外公背对着我说:
      “思筠,不要学你娘,感情用事又不计后果,如今她的下场都是她一手酿成的,若是她有幸还存于世,告诉她清枫山庄还可护她下半辈子。”外公的话里满是抱憾与心疼,他终究只是个疼女的老父。
      几日后,我带着菡萏、云勤下山了。
      那日,天晴,在山脚下依稀可以看见蓬莱仙境般的山庄,住在里面的三年多仿佛是一场梦。梦里外公严肃不苟言笑,常对着书房里的画卷出神。白衣少年温柔的对着我笑,在我耳边低语:茉莉我要娶你,你等我。梅寿爷爷常苦着脸受我欺负,又总会拿着栗子糕逗我开心。还有外婆曾住过的“竹苑”,会追着我挠的鹰兄,那冬日里开满红色茶花的小山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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