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小札》南锦君

7、清枫山庄（四）

　　日子过得倒是快，转眼已是三年。山中的日子永远无忧快乐，仿佛生老病死这样的人生常态离我们都是遥远的，直到那一天噩耗传来，我们才惊觉“世上已千年”。
　　三年前的冬天，百花城秋氏一族当家人秋冠轩去世了。据说那日百花城里下起了罕见的鹅毛大雪，前来追悼的朝廷命官、江湖侠客、得道高人挤满了百花城所有的客栈，和尚的超度声与秋氏一族的哭嚎声笼罩着全城，百花城所有商号闭门三日。天子颁旨追封其为“文康公”。天子如此看重，而秋冠轩的丧礼却十分低调简单，除了秋家人、朝廷特使，便再无人知丧礼现场如何。
　　我清楚地记得，那日我拿了些厨房里坏了的谷米去山中喂野鸟。回来时，见菡萏脸色通红，恍惚地握着白玉镯站在屋前的石阶边发呆。我喊了几声也不见菡萏回神，又见她手上的白玉镯通透无暇，其中仿佛有液体流动般璀璨晶莹，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菡萏，哪来这么上好的镯子？”我接过她手上的白玉镯，仔细的打量。
　　菡萏神色依旧恍惚，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刚才，有个蒙着眼的人进来，塞，塞给我的，他说，要娶我……让我，让我在这等他一个月……”
　　秋瑾南！他定是将菡萏当成我了！
　　我转头看见菡萏用帕子捂着唇，脸红得仿佛可以滴出血来。我脑子里有些情节若隐若现，也不知道该怎么问菡萏。
　　“他有没有，对你……无礼？”菡萏从未与男子有任何亲密接触，见她此刻这样子，明显是被秋瑾南轻薄了，但愿秋瑾南没有对她做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
　　菡萏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眼里也出现氤氲之气，她低着头不敢看我，转身跑开了。我想，都是自己闯的祸，要是那时候没有冒用丫鬟身份，也不会让菡萏遇到这般轻薄之事。
　　我追上去，菡萏一把甩开我的手，掩面而逃，只留下我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后来听梅寿爷爷说，安逸侯死了，秋家的人上山来接秋世子。他叩拜外公后，却不肯跟着秋家的人下山，在山庄内逢人就问“茉莉姑娘在哪里？”
　　梅寿爷爷知道他口中唤着的“茉莉”便是我，于是带他来了我的院子，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我猜到的那样。
　　经过那事后，菡萏当做什么都未发生过，同我像往常那般相处。我见她闭口不提，便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了。心想也许菡萏释然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再提这尴尬之事。那镯子我一直收着，想着秋瑾南说一个月后会回来，到那时我再还他便好。
　　自那之后一晃又是大半年，秋瑾南一去无音讯，连他住的屋子也改了摆设，有时让我误以为秋瑾南从未出现过。
　　我越发不爱出门，时常在屋里一睡便是半日，有时醒着，便望着床帘上的流苏发呆。
　　我在心里算着秋瑾南离开多久了？我记得他走的时候，山里冷得出奇，第二天就下了大雪，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九月深秋了，我以为茶花开败了，他就会回来，可是如今菊花都开败了，他却音讯全无。
　　我轻叹了口气，回想起刚才梦里的秋瑾南，他依旧是一身白色锦袍，只是似乎比从前更高了。他的眼睛好了，可我却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记得他站在观景台上静静地看着我。耳边似乎还回响着：
　　“茉莉，以后我要接你去百花城……”
　　“茉莉，你不能嫁给别人，听到了吗……”
　　“茉莉，我会把你从云莫离身边接来的……”
　　“茉莉，我好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不知不觉，物是人非……
　　我早已不住在清枫山庄里了，因为……
　　半年前的一日外公让我去他书房。我进去时，见外公又在看那幅画。我恭敬的行礼，外公匆匆收起了画卷。我对上外公严厉的眼神，不知为何竟有几分心虚。我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瞥见外公桌上有一封拆开的信！
　　“瑾南来信让我帮他问你能否将你的丫鬟给他。”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外公，一时间心里羞愤交加。他答应过我一月之期，他承诺过要接我去百花城，可时隔三季，他居然仅仅寄了一封信，像云思筠讨要丫鬟……
　　果然，侯门世子哪会有真心。
　　我垂着头，声音低不可闻：“她不愿意。”
　　我向外公行礼告退，却被外公喝住：“胡闹！”
　　“你以为我不知道茉莉就是你吗？你是何身份？你为何在这？你父母让你避难在此，是要你远离权势纷争，你却招惹是非不断！”
　　那日是我来到山庄后第一次见外公发怒，他虽然不曾打骂我，可我却烧着脸颊在他书房外罚站了大半日，直到夕阳西下，外公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里出来了，他对着我长叹一口气，让人带我回去。
　　自那以后，我便搬出了清枫山庄，去了山里一处极为隐蔽清幽的居所。初来时，我心中纠结被赶出山庄一事而羞愤难过，然而一过来见着这屋子通身翠绿，完全由竹子建造，连着桌椅茶具挂饰都是竹子制成，心情好了不少。屋内布置精致清雅，门前有大片的空地，种了不少花草，其中梅花居多，再往前出了门便是一片翠油油的竹林。屋后不远处便有溪水，清澈见底，偶有鱼虾嬉戏便不幸成为我的盘中餐。
　　同我一起搬过来的只有菡萏，虽说少了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不过也自在随意了不少。梅寿爷爷常来看我们，每次都带不少东西来，吃的用的仍是上乘之物，生怕我过得不顺意。
　　虽说每次想到被赶出山庄这件事便觉得心里被压着块石头般喘不过气，不过时间久了自然也能理解外公了。尽管我自始至终都觉得事情发展到，时隔三季秋瑾南书信一封便来要人，是轻看了我，侮辱了我。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在外人看来的确像是我欺骗了秋瑾南。
　　我使劲儿摇了摇头，将这些烦心事甩开。却一不小心将头上的花簪给甩了出去，花簪顺着我涤衣的溪流一直往下游去，我自叹倒霉，丢了手边的衣服，套上鞋便顺着小溪往下游寻过去。也不知这花簪去了哪，我心中正是烦躁之至，心想着再走一段，若还找不着，那就罢了。
　　突然间我听到一个正在变声期的男孩子惊恐地大叫：“啊——狐，狐妖……公子，快跑！”
　　我望去竟是一个身着藏青色衣服的童子。他满脸惊恐地看着我，伸着双臂挡着身后的人。我正疑惑为何他如此害怕，便听到他身后的人命令道：
　　“赵安，闪开！”那人声音虽弱，但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强势。
　　叫赵安的男孩子犹豫了下，最终乖乖地站了开来，我这才看见庐山真面目。他看样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面相神色刚毅，皮肤被晒得有些黝黑。他倚着树干，一手支剑撑着自己，看样子是个练家子。可惜，此刻的他脸色泛着不寻常的红，唇色发紫，一看便知非病即伤。
　　他惊讶地看着我，又迅速的恢复到一种戒备的状态，与我对峙。
　　我盘算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敌不动我不动。
　　原先害怕得惊叫的童子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串佛珠，举在身前，有些紧张地对我道：“狐仙娘娘，求您放过我家公子，小的愿意把心肺孝敬给您！”
　　我“扑哧”笑了出声，原来他们竟以为我是这山中的狐仙。这几十年来山中确实有狐仙的传说，据说十几二十年前山中大雾时常有樵夫或求学的书生遇到狐仙。故而，很少有人会冒然上山。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月白色滚雪细纱罗裙，因刚才掉了发簪而长发散落，我又想起清早和菡萏闹着玩，额间还点着梅花，这山中常年无人，突然出现一个这样打扮的女子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惊恐地误认作狐仙。
　　与菡萏搬出山庄已几个月了，山中飞鸟走兽常见，但人迹倒是罕至。或许我是孤单寂寞了，心里不禁想捉弄他们一番。我故意翘着兰花指捋了捋耳边的散发，吓唬他们道：
　　“放过你们可以，不过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赵安转头用眼神询问可否，见到自家公子微微点头，转头毕恭毕敬地回答：
　　“谢狐仙娘娘不杀之恩！”可他手中的佛珠依然紧握着。
　　“从今日起，你们要在山中住一两个月，至于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看本尊心情！”
　　“你们必须以布遮眼，若是擅自摘下本尊就拿你们下酒。”
　　“最后一个条件……”我一时还未想到，于是轻咳了声：“本尊放你们走之前再说……”
　　显然，赵安害怕的紧，额上都渗出汗珠了，而他的主子倒是十分镇定，我似乎看到他冷笑了下。
　　我将他们带了回去，菡萏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拽着我的衣角将我拖进里屋问：“小姐，这要是被梅寿爷爷知道就坏了。”
　　没错，出山庄的时候，梅寿爷爷说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处居所。倒不是我想闯祸，只是，那个人一看便知生了病，这个季节山中云雾缭绕，方向难辨，我在这呆了这么久都未能走出去，他们肯定也不能，若我不救他，他可能会病死。
　　我向菡萏稍作解释，便让她用梅寿爷爷给的金疮药给他们主仆俩包扎。就这么过了十多日，我与菡萏姐妹相称，化名作茉莉和荷花。赵安老实又单纯，虽总是磕磕碰碰撞坏不少东西，但也能帮着菡萏提提水。而他那个整日一言不发偶尔冷笑一声的主子虽然伤病未好，脾气倒一日大过一日。
　　梅寿爷爷来看我们的那天，一进院门看到院子里两个蒙着眼的男人在整理柴火，惊得眼睛瞪得老圆，然后二话不说一掌一个将他们劈倒在地，接着开始嚎啕大叫：
　　“完了完了，这下老奴命不久矣，庄主定会杀了我！”
　　我听见梅寿爷爷的哀嚎声，从里屋奔出来，向菡萏使了使眼色，让她端了杯热茶过来。
　　其实一早我便猜到梅寿爷爷的反应，但还是这样做了，因为我心里认定了梅寿爷爷一定会任由我胡闹，然后再帮我收拾烂摊子。
　　我将茶恭敬地递给梅寿爷爷，讨好地替他捶捶背。
　　“梅寿爷爷，我知道我又闯祸了，可是我不能见死不救，我只是把他们带回来养伤，等他们伤好了我立刻赶他们走，我说到做到。”
　　梅寿爷爷无可奈何地对我摇头，叹了口气：“这小子是镇威侯世子，上山求庄主收他为徒，在山庄门前站了三日，又晕了一日，庄主派人将他们送至山脚。没想到他居然又擅自上山，误打误撞遇到了你这样不知轻重的小祖宗。”
　　他也是侯门世子……
　　不知为何，我看着他躺在地上的样子竟忍不住想到秋瑾南闭目养神的样子，也不知他过得可好。
　　梅寿爷爷答应帮我保守秘密，可我看得出他十分不安，于是答应在十天之内一定送他们走。梅寿爷爷走后，我和菡萏扶着他二人进屋躺下，我自己则坐在屋前对着溪流发呆。
　　我一向不知王侯权位之事，不过还好在江南书院打了几年酱油，认识了几个狐朋狗友，多少也知道一些传闻。镇威侯尹氏一族自从十几年前被削权便一蹶不振，可侯门大户再落魄也不至让世子站在清枫山庄门前求师。
　　我正想着这外边的世界是否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便听到尹世子的呻吟：“水！”
　　我未加思考的“嗯”了声，便去够桌上的茶壶。没注意这茶是刚烧开的，炙热的触感使我忙收回手，大呼了声“烫”！
　　我在心疼被烫红的指头，却听到旁边的人冷嘲道：“狐妖也怕烫？”
　　他识破我了！我早该想到。
　　我刚想反驳，却见他已经摘下了遮眼的布条，冷笑着甩在地上向我示威。
　　“装神弄鬼，定非善类，说，怎么下山？”他手里握着曾被我没收的剑，剑锋直指我的眉心。
　　“杀了我，你也出不了山。”
　　他以探究的眼神打量着我，又问：“你是山庄里的人？”
　　“我只是个隐世的人……尹世子原来个恩将仇报的人，我救你性命，你竟然拔刀相向。”我见他的眉头锁得更紧，然手中却未有进一步的动作。
　　“小女子在这山中隐世，那日见你身上有伤便带你回来医治，况且我也从未说过自己是狐仙，那是赵安自以为的。世子身上的伤还未痊愈，等剩下的几服药喝完，我定会送你下山，若是公子等不及了，也可现在杀了我们二人，然后自行下山。”
　　他放下手中的剑，收于臂后。
　　“好，我信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