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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枫山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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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外公转性了,我竟然被告知可以进出外公书房。
这书房布置得雅静,一切都力求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外公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我不敢打扰,站在屋里安静地翻着书,我一阵恍惚,误以为这是江南雨打芭蕉的日子,爹在书房里看书,而我静静地坐在铺着绒毯的地上撕纸。
片刻,外公招手示意我过去,我乖顺的点头,走到他的书桌旁抬头看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角。
“琴谱要收好,怎可随处乱扔?”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我丢失已久的琴谱。
我一把接过,反复检查了好几遍,发现并无缺页,也未有撕损,这才放心地贴在胸前。还好是被外公捡到了!不知外公看到这上面的字迹之时是何感受,可会觉得亲切,还是恍如隔世……
“今日,你先回去吧!”
金秋之时,山上的天气变得十分舒爽,热也刚刚好,凉也刚刚好。
自从这事之后,我每日清早规矩地着装打扮后去给外公请安,后又自告奋勇的揽下了准备早餐的活儿。每日清粥配上各色点心包子,倒也无需花太多心思。
不过,每次踏入杉树林,总会想起那日的秋世子。我向梅寿爷爷问了他的住处,便也去给他送上一份早点。
起初时,我只是送早点,不说话,他不知是我。终于有一日,他用完早餐,正擦着手,抬头问我:“你是云公子身边的丫头菡萏吗?”
“不是,我叫……”
“云思筠”三个字刚要脱口而出,我无意瞥见他腰上挂着的象征百花城秋氏一族权耀的碧玉令,那纹理清晰的枫叶图案昭示着他尊贵的身份和呼风唤雨的命运,这让我生生将自己的名字梗在了喉里。我想起菡萏的语气,便低头道:“奴婢名为茉莉,原先并非山庄中人。”
“你,也是云公子身边的丫头?”他背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一丝不真切的遗憾。
我低头应了声,拿着食盒便离开了。
之后,每日清早去外公书房时,常在杉树林里看见秋瑾南。有外人在时,他每次都只是径直的走过,可我却能从他微微驻足的小动作里看出他是知道我在的。
山里的日子总是简单又飞快,秋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枯黄、凋落,直到每日缩着脖子出门才察觉寒冬来了。
这日,我出门时天还有些暗,门前的石阶因着昨日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未干,踩上去有些滑,发出“咯吱”的声响。一路走来,这杉树林里安静得很。
我将早点送好后,走出书房,老远看见秋瑾南倚在树干上,仿佛睡着一般。待我走近,他才动了一下。
他伸手将藏在披风里的一件白狐裘递给我,我不知该接不该接,脑子里想起了平日里菡萏的口吻:“如此贵重的东西奴婢不敢收。”
秋瑾南蒙着布的眼睛仿佛含着温暖的笑意,他伸手环绕我,我以为他要抱我,慌忙往后退,却发现那白狐裘已披在了我身上。我的脸颊微微发烫,匆匆跑开,身后秋瑾南的目光似乎一刻未离开过。我羞恼的一拍脑袋:思筠啊思筠,什么目光不目光的,他的眼睛还蒙着呢……
当时倒还觉得这男女间微妙的情感总让人心烦意乱,小鹿乱撞,十三四岁那两年我常常独自一人站在观景台上吟些不知是伤秋还是怀春的诗词,想着秋瑾南是不是喜欢我?而我又是否中意他?
后来,我才发现我多虑了。秋瑾南外在温润,内在偏执,他送的东西你要不要都得收下,他要的东西你给不给都会变成他的。
秋瑾南每日早晨给外公请安后,便在树林里等我,远远地便能看到他一身白衣。
我慢慢走过去,牵着他的袖子往林子那端走。他的眼睛依旧未好,每次见他伸着手摸索或是拿着拐杖探路,我便不由自主地想去扶他。一来二去,他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排斥,任由我牵着他的袖子了。
走出了林子,他顿足犹豫了会儿,问我:“我们不回去吗?”
我冲他一笑:“不回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抬起他的手,指向眼前披着花衣的小山坡,冬日里温暖的阳光轻轻地覆在漫山遍野的茶花上。
“我们刚刚走过了杉树林,你指的地方是小山坡,红色的茶花开了,前面一整片都是。”
我牵着他径直地往花丛里走,衣衫在花枝间刮出“沙沙”的细响。
我想起了从前冬日的江南,开口道:“我从前住的地方也种这样的红色山茶花,冬天还不是很冷的时候,院子里的茶花开得十分喜人,丫鬟们喜欢摘下来带在头上。”
犹记得那年学堂里的茶花开了,苏知礼戏弄我,偷偷在我头上插了朵,一直到晚间睡觉时才被我发现,顿时明白为何白日里同窗们总不怀好意的忍着笑。第二日我便往他的衣服里洒了香粉,笑他是脂粉佳人。想起苏知礼那一身女儿脂粉香,我不禁笑出了声。
秋瑾南听到我的笑声,也弯着嘴角同我一起笑。
我歪着头看着他如白玉雕琢般的下巴,问:“你知道我在笑什么吗?”
他微微敛了笑,道:“不知道,但你开心,我就也想跟着笑。”
穿过茶花丛,转个弯便到了观景楼。
“我们去观景台,天气好的时候从这里可以看到山下。”我拉着他进门,穿过一楼大厅来到楼梯处,自己上前迈了几阶,转过身子牵着他的袖子上楼梯。
我提醒他:“注意楼梯,小心!”
他朝我笑笑,用另一只手自然的握着我的手,我愣了一下。我虽常常牵着他,但因顾着男女授受不亲,所以也只是牵着他的袖角,而这一刻,我的手却被他握在手心里。他的手修长又白净,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暖的,就像他的人一样,一开始让人觉得冷漠克制,可是内心却温暖善良的。
观景台二楼,我和秋瑾南侧坐在栏杆上。冬日里的寒风和暖阳在四周跳舞,他静坐着,仿佛在欣赏山下的风景。
我告诉他:“我刚来的时候,常来这里坐着,天气好的时候隐隐约约能看到山下绿色的田地,有时候似乎也能看到有茅草房,有烟囱,有嬉戏的孩子……我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倚在栏杆睡个午觉,梦里常常能梦见我爹娘还有哥哥,不过一醒来就觉得心里特别空。我常常希望闭着眼时看见的人和事是真的,而睁着眼的时候看见的都是假的,可事实却相反。”
他没有说话,安静的面朝着我,仿佛在静静的注视我。如果此刻他没有蒙着眼睛,我想他的眼里一定有温暖的眸色流动。
“你想家吗?”我问他。
他低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惨淡的弧度:“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我娘。”
我道:“我也想我娘,等你治好了病,就可以回去看她了。”
“我娘去世了,就在我来山庄的前一个月。”他的语气很平常,却溢出一股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我们沉默许久。
他笑着问我:“今天能看到山下的风景吗?”
我望着山下白茫茫的云海,仿佛将我们同山下隔成了两个世界,那边有我们牵挂的人,这边却只有我们自己。
我深吸了口气,朝他灿然一笑道:“当然,今天天气很好,山里的雾气都散了,能看到山下的农田,有一些稀稀疏疏的花生粒大的房屋,还有像小芝麻一样的人,他们跑来跑去的,还有……”
“茉莉!”他忽然打断我。
我应了声,听到他用一种异常向往又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以后我一定要带你去百花城,那里一年四季都花开遍地,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我突然想到,秋瑾南病好了就可以离开,而我呢?爹娘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呢?我的爹娘此刻会在哪里呢……
我掩饰自己的失落,对着山下白茫茫的一片道:“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