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清枫山庄(二) ...
-
八月的下午,刚下完雨,出了太阳,山里的天气异常舒适凉爽。我甩掉了总跟着我的梅寿爷爷,一个人坐在观景台南面的矮墙上,双手支着下巴眺望远方。算算日子在清枫山庄已是两个多月了,外公对我的态度总带着两分疏离,可说冷淡又过了。此刻山中的雾气散了,从我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山下茂密的树林,远处连绵的山峦,再远处的农田。我闭上眼感受阳光和风在我脸上的感觉,柔柔地仿佛娘的手。眼前浮现农田边上有几处小草屋,屋外的草垛旁孩童在追赶玩闹,孩子他娘从屋内走出来,上去就是一个爆栗子打得那孩子嚎啕大叫:“娘,你怎么不打妹妹就打我?”那孩子委屈地抬起头却是哥哥的脸!
我一怔,从想象中醒了过来,我想家了,想爹娘,想哥哥,要是他们都能陪在我身边,我愿意每天挨爆栗子的是我,每日站在廊下练字的是我,犯了错罚睡书房的也是我!
“小姐,你快下来,那不是闹着玩的,快下来——快下来啊——”下面的梅寿爷爷仰着腰朝上面喊,双手在空中挥舞似乎想要够到我!
我低头朝他笑笑,又朝他挥挥手,继续看我的风景。
一会儿工夫,梅寿爷爷气喘吁吁地上来了,一把将我拎了下来。梅寿看见我哭丧着脸,眼中还含着泪,忙换了哄小孩的语气:“小姐,受什么委屈了!”
听他这话,我眼中的泪终于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不小心摔倒,大人越是去安慰,越是哭得厉害。
“我想吃栗子糕!”我哭了很久,直到觉得没那么想家了才停下来,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梅寿爷爷舒了口气。
“不就是栗子糕嘛,走,现在就让厨房做去!”
半个时辰后,我和梅寿爷爷坐在厨房里看着阿婆刚刚端上来的栗子糕。我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拿了塞进嘴里。然梅寿爷爷也许是见我一边吃一边哭得更凶了,手足无措得厉害。
“不是这个味道的,娘做的不是这样的。”
我又塞了一块,哭着问他:“梅寿爷爷,你说外公是不是不喜欢我?”
梅寿爷爷长叹了声,道:“庄主孤单了十几年,早年小姐在山庄的时候,还总是和庄主吵闹,自然便不知怎么与外孙女相处了!”
我一时间似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霎时,止了哭声。再摸盘子时发现栗子糕竟然被我吃空了。
自那日后,我时常搬个琴去杉树林里弹弹娘谱的曲子,久而久之,护卫们看见我来也不现真身了。
这日,我弹完琴便往回走。忽然就想起了杉树林另一边从不让人靠近的“竹苑”,脑子里蹦出个让自己心惊的想法。我甩甩头强迫自己放弃,可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我的运气一向不差。
我绞着袖角,踌躇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我想,就去看一下,就凑在圆拱门边上看一下就回头。
我抱着琴战战兢兢的一步一步地往梅花林移。这一路未有任何人阻拦,连平日里乱叫的鸟都识相地闭了嘴。
这片八月里光秃秃的梅花林看上去有几分苍凉,透过参错的树枝,我看见拱门上栖着只眼熟的鸟,似在打盹。
据我猜测,这种鸟应该没有攻击性。
我径直的往圆拱门那边去……
那日傍晚,我凄厉的叫声响彻山庄。
我抹了药躺了一晚,第二日一大早,梅寿爷爷过来看我,还带了那日我闹着要的栗子糕。
我盘坐在花丛里吃着味道又不对的栗子糕,问他:“山庄里可有捕鸟的玩意儿?”
“小姐,你要做什么?”梅寿爷爷疑惑的看着我,而后恍然大悟道:“那是庄主养的鹰,不是寻常的鸟。”
怪不得我觉得眼熟,只是一时没想到是鹰。我幽怨地看着梅寿爷爷,摆出一副苦相,如今我被鸟挠了,还不能报仇,果真就白被挠了?
梅寿爷爷转头看向别处,咳了两声,道: “那鹰是庄主养的,一直在竹苑那边,从前庄内热闹的时候常啄想靠近竹苑的弟子,如今……谁知你会打竹苑的主意!”
我叹了口气,扯着地上的草。
“那怎么办,我的琴和娘写的琴谱还丢在那梅花林里呢。”
我扯着梅寿爷爷的衣角,满脸讨好的看着他,他忙转过脸去,甩甩手,道:“我不知道,我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
我冷了脸,起身掸掸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菡萏看见我垂头丧气的回来,忙问我:“小姐,怎么无精打采呢?”
我一把拽住她的袖子,问她:“菡萏,有什么办法能对付挠人的鸟?”
“啊?”菡萏满脸惊讶的摇着头。
我绕过她脱了鞋爬上床趴着,脑子里搅成一团。要不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连着梅花林一起烧了?
不行。
我翻了个身,使劲挠了挠头。要不,带些鞭炮去,把鹰吓飞后我趁机跑去捡琴谱和琴?
声响这么大,算了。
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滚来滚去,热出了一身汗,索性掀了被子下来喝水。我吹着滚烫的茶水,瞥见桌上放着一盘核桃酥。
我惊喜,有了!诶?鹰爱吃什么来着?
小白兔!呸,善哉善哉!
“我知道,小鱼小虾!”我一阵风往厨房冲去。
第二日傍晚,我再次走进梅花林,果然,它们还在。
我朝它们拱了拱手,举高篮子里的鱼虾,道:“鹰兄,我给你送食来了!”
往后一连几天,我每日准时给它们送食,但只是远远的扔了鱼虾篮子并不靠近。它们吃着,我倾诉着:
“鹰壮士,我对竹苑并无好奇,真的,我只想拿回琴和琴谱,不,琴也不要了,我只要那本琴谱,那是我娘亲手写的,我娘现在不知道在哪……!”
我又送了三日的食,终于下定决心再拼一次!我趁着它们在吃食,便往里冲。
果然,畜生就是畜生!我一面拍打着它们,一面往外跑。
好不容易跑了出来,我拍拍胸口喘着气,却见那梅林和杉树林交接的小径上,一个身着青袍的男孩子,站在傍晚的绚烂余晖中,他的眼睛蒙着白色布条,可这丝毫不掩他白玉似的相貌,我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竟有比养在琉璃碗中的白菡萏还要秀逸的男孩子。
他摸索着向我走来,我迈开步子扶住了他的手臂,他脸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敛了,不着痕迹的移开了手臂。
“我的眼睛受了伤,但我可以自己走,你不必扶我。”说完,他小心摸索着往杉树林里走去,至此再不理我。
我追了上去,隔着三步之遥跟在他身后。傍晚的余晖洒在杉树林里,被分割成黑与白的光影,蒙着眼的少年在前,提着长裙的女子在后,就这样沉默无语,直到消失在杉树林的那一头。
后来,梅寿爷爷一声长叹中,我为这个富甲天下的安逸侯独子红了眼眶。
父辈争权殃及后代,他在秋氏一族的争斗中不幸中了奇毒,安逸侯费尽心力才使得外公答应施救,然而毒发迅速,他来到山庄时,双目已不辨事物。
万幸,那眼还能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