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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枫山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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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我们一行人路过京城,石伯却不愿久留。上次在金越城差点丢了性命,石伯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只是我一想到哥哥就在京城,也许此刻就在这条路上,心中就难以平静。
马车又连续赶了几天路,终于在清水县城外的山脚下停了下来。
“你们自己上去吧!”
石伯这话惊得我们三人都瞪大了眼!
云勤仰头看了看这插入云霄的高山,苦着眉道:“石伯,你在开玩笑吧!”
“石某并非清枫山庄的人,只是早年受过庄主的恩才护送各位的,石某告辞!”
我想起这一路的石伯的照顾,只能转身暗道一句“珍重”。
我望着高耸入云的石阶,便觉得脚沉重得厉害。越往上爬越觉得寒气逼人,我冷得直哆嗦。菡萏与云勤也不停的搓着手,我见他二人的嘴巴已泛紫,鼻子也通红。我问他们要不要点个火先歇歇。
“这地方又湿又冷,怕火也点不着,小姐,我们已经爬了大半日,再坚持会儿应该就能到了!”云勤打量周围的的土还冻着,地上也无干燥的柴火。
石阶越往上越滑,菡萏险些就滚下山去,我们只能放慢了脚步。
我低头往山脚下望去,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周遭寒冷的空气异常陌生,仿佛在提醒我那个人声鼎沸、茶香曲雅、阳光明媚的江南恍如梦中,十三年如一梦,如今梦醒人去,天地间只徒留我一人独怅然了。
“是云小姐吗?”不远处的高阶上站了个老头,探着身往下望。
“是,晚辈云莫离,敢问老先生是否是山庄之人?”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是是是,老奴是清枫山庄的,专门下山来迎接云小姐,不想小姐自己上来了,老奴怠慢了!”他乐呵呵的道歉,慢悠悠地往我们这来。
老先生介绍说他随主子姓梅,单名一个寿字。我们齐声尊他“梅寿爷爷。”
梅寿爷爷走得极慢,云勤和菡萏一左一右地扶着他,我在后面踱着,环顾这山中景色,周围都是大树,树干粗大,像是有个百来年了,树叶小而尖,密密麻麻倒也能遮住天空。
“我从小到大从未出过山庄……”
“山庄里的一干人都随主子姓梅……”
“从前这里都挤满了求学的子弟,后来庄主禁闭门庭,好些年没人来山庄了……”
小半日过去,菡萏惊喜:“小姐,你看我们到了!”
前面的石阶突然拐弯,出现了一块宽阔的平地,一个顶端如塔状的额枋立于其上,抬头便见“清枫山庄”四个字!
走过额枋,便见到了当年天下有志学子皆向往的清枫山庄,这山庄依山势而建造,房屋错落有致,有高有低,有的立于平地威严庄重,有的建在山崖上摇摇欲坠,更有立于瀑布上的,使得瀑布从中贯穿!我惊叹这巧夺天工的建筑技艺,停下了脚步仔细欣赏起来。
直到菡萏叫我,我才发现有人来了。为首那人应该就是清枫山庄的庄主,他身着墨色长衫,头发已花白,不说话时的神态与娘倒有几分相像。
梅寿爷爷走了过去,弯腰行礼。“庄主,这是思筠小姐!”
我记得与娘临别时,娘曾嘱咐我见到梅先生要恭敬的向他磕三个头。我上前跪下,恭敬地对着他三叩首,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闷响。我如此恭敬,只因为我清楚自己的处境,寄人篱下,求人庇护,就要学会恭敬低头。况且,他是爹的师父,跪他也是应该的。
“徒孙云思筠拜见梅先生!”
“起来罢!”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没有我想象中空谷仙人的飘逸,隐约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感情,像是喜悦,又像苦涩。
待我起身时,梅庄主已独自走了很远,他的身影消瘦,感觉像个孤独的老人。他似乎是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身来朝我挥挥手示意我跟上,我快步走上前去。
绕过巍峨的前厅,在精致的阁子间穿梭,往前的一片小山坡上漫山的红色茶花开得正艳,再往前行过杉树林,是一小片梅花林,被假山怪石遮掩着的左手边有一个院子,右手边是一座石砌拱门隐在翠滴滴的竹林间。
梅庄主终于停了下来,定定的看着眼前的梅花林。梅花还未盛放,打着苞吐露一丝红艳,虬枝沧桑地曲折,若是花开的时候一定是极美。
“你叫思筠?”他勾起眼角的皱纹,特别慈祥。
“是。”
他叹了口气,指着眼前的梅林道:
“这里是你爹娘相遇的地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原本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有几分凌乱,增了几分老态。
“你娘自小乖戾,十五岁生辰那日与父赌气,冒着大雪赤着脚跑出了屋子,那时恰好遇到了来求学的云景。”
“后来,她同父亲大吵一顿,哭着说永远都不原谅他,就离开了山庄,果然,她再也没回来过。”
远处的杉树林里传来树叶簌簌的声音,像是离人的呜咽。
山里,起风了。
往回走的时候,梅先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往前走。我看着前面老人的背影,他别在身后的左手很修长,可以和娘的手相媲美,我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哭出来。
也许因为我与父母兄长分开太久,也许是知道如今我又多了一个亲人。
我伸手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服,梅庄主转过头看见我红着眼眶。
“你是外公,是吗?”我仰头看着他。
他并未立刻回答,微蹙着眉头,过了很久,他像是认命般的叹了口气,道:“是。”
在清枫山庄的第一个月里,我只见过外公四次,并且都是远远的,我琢磨着外公心里已经认了我这个外孙女,但他为何故意不见我,难道是因为他孤独了十几年,所以“近乡情更怯”?
我不敢去打扰他,每日在山庄里闲逛。这山庄里的仆人挺多,但能真正见到的不多!所谓能“真正见到”的指那些平日里煮饭的阿婆们,端茶的大婶们,砍柴的大伯,还有每日跟着我的梅寿爷爷,不过要是往外公的书房去,或者往叫“竹苑”的地方跑,就会一瞬间从天而降几个仆从告诉你:前方危险,擅入者慎重!
我虽然好奇,但也不傻,清枫山庄这样的世外之地若是没个秘密,确实不像话!
菡萏自从来这之后,便生了风寒,自此,没有太阳的时候都躲在屋子里伺候,偶尔跑出去问问大婶们绣帕子的花样。云勤呢,也不知被安排到哪里去了,不过上次见他时,他兴奋地告诉我他的功夫精进不少。
我带来的两个人都在这山庄里安分守己,谁也不愿意陪我瞎溜达,只有梅寿爷爷拖着把老骨头陪我!
这山庄内多少还是带着亲切感的,只要我想着当年娘曾住在这里,爹曾在这里拜师学习。
我知道前面那个威武的大堂以前是学子学习的地方,内置很多书桌笔墨。相通的邻屋内放了很多书,我时常去翻翻它们。
往后是祭祀的屋子,很宏大,规规矩矩的造型,背北面南,里面供着的都是历代梅家的祖先。我只进去过一两次,远远望去,高台上除了香烛,便是满满的牌位!
再往后的两边有些建在崖上的厢房,如今都空着。我猜当年清枫山庄鼎盛之时定是住满了学子的,也不知哪间是我爹住过的。
厢房斜对面是从前的饭堂,第一层内放着大理石圆桌,上面一层置了不少茶几和红木椅,四面无墙,都是雕花的栏杆围着,也许我爹曾经在这里凭栏远眺,举酒高歌。
这屋子斜后方的高崖上建着观景台似地建筑,屋顶是红色的琉璃瓦盖的,四面是矮墙围着,我每次想要爬坐在矮墙上时都会被梅寿爷爷拽下来。
这观景台的旁边是一块像土丘一样的拱地,种满了花草树木,不过因为山上的气候原因,花草种类也种不全,多是杜鹃、龙胆、茶花之类。我总叫它“小山坡花园”!旁边的梅寿爷爷早已噙着泪水抽泣道:“以前大小姐也是这么叫的,大小姐——”碰上我满是追问的目光,这老头立马噤声当成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若追问,他就装聋,这老头就是这一点不可爱!
与观景台隔着“小山坡花园”的是我的闺阁,飞檐翘壁,屋顶四面的角上挂着铜质的大铃铛,声音较为浑厚,每逢山风大起,便“当当当”的想起来。第二层有个凌空的走廊,挂着珠翠帘子。梅寿爷爷说,这阁子原本没这么漂亮,我来之前重新收拾过,增了不少女儿家的玩意儿。
往后七拐八拐又是几个阁子,梅寿爷爷说那里以前是给山庄的客人住的,闲置了很多年了!
阁子附近便是一条流经山庄的小溪,上面架着圆拱桥,过了桥便是一片杉树林。杉树林过后,左边是外公的书房,右边是“竹苑”,中间是一方梅花林。
至此,我才知道山庄蜿蜿蜒蜒的居然绕了大半个山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