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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预言 封真和牙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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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往返于占梦人的梦境。
那是一个单调得犹如死亡的场所。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然后预言师就出现在那里。
明明一片全黑,不知哪里来的微光,让这个单调阴冷的环境阴云密布。
有时候水镜中会倒映出奇妙的影像,那就是必然发生的「未来」。
占梦人只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靠在浅色的槅门,就这样呆坐一整天一整夜,对那些影像并不细看。
有时候,「未来」的景象比较丰盛,整个黑色领域都变得立体而且奇幻。
有时候出现一些末日大事息息相关的东西,占梦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他的眼睛变成「金色」,未来的象征就神奇地活跃起来。
那种景象,蔚为壮观,就连我也叹为观止。
但是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独坐而已。
这样单调,这样干枯,这样荒芜,这样孤寂。
如果他真的是在「做某一件事」,只是在「等待时间过去」而已。
「想死」会成为这个人的愿望,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我睡觉本是为了休息,但我仅仅在梦中看着占梦人枯坐,好容易一恍神醒过来,时间竟然已过去了大半日。
在那个梦境里好像会被吞噬掉时间。
所以,我节制了过去的次数。
所谓「占梦人的梦都会实现」,我是不信的。
因为「神威」被授予的力量太强大了,我认为决定着过往与未来的一切事件的「代理神之威严的人」,比「占梦人」更直接地接近天命。
但是某件事的发生嘲笑了我的天真。
我看见丁的「风」。
她全部的法力,越过国会议事厅的地下室和这座城市的重重阻隔,来到我的跟前,只为了救走碎轨玳透。
她仿佛押下了自己全部的希望,如果这件事不成功,她将只剩下绝望。
我要杀死她,正如她心中的愿望。
她预感到自己会发生变异,知道自己的另一个人格会伤害善良的「天龙」们。
这和我的想法很一致。
碎轨玳透,「我」曾见过一次的,在「我」刚刚回东京不久。
我告诉了他一些事情。
我说:你要我放过她,让她被囚禁在幽牢去苦苦期望一个不同未来?
我又说:你已经知道丁将会那样痛苦,你还是想要实现你自己的愿望?
他好像认命了。
人都是自私的东西。
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都不同。
那我杀死你,就如放飞一只鸟儿,一只名叫「明知不可能也要去希望」的鸟儿。
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很蠢。
伴我同行的并不是这接二连三的杀戮事件,而是已经注定的「程序」,或者说「命运」这种东西。
虽然所有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于我的选择,也完全符合别人的期望……但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反复扭曲了。
丁过来救他么?
我其实是要杀丁的?
因为丁想改变原有的道路,所以才变成这样的道路。
我觉得,我被绕进去了。
我怎能以「看见未来的事情」来作为现在行为的动机?这是脱离时间法则的,这个秩序是颠倒扭曲的,理由都是非常荒谬的。
——「我是被操控中的。」
我意识到。
我并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力。
当我选择的时候,早已有被「预言师」规划好的星辰轨迹在前面等候了。
「你有过不满吗?……对自己尚未出生就已经决定了的命运,有过不满吗?」
丁曾经这样问碎轨,同时是问她自己,问关乎这整个事件的所有人……
包括我。
我站在这里,听风掠过沾血的手掌。
神威过来了。
他看见我杀人的事。
他带着强大的愤怒和力量,握住拳头朝我攻击过来。
天幸是我啊,神威。不然,这个世界究竟应该怎样做?不然,你又何以始终无法杀死我呢?
我的肩膀很痛,血流如注。
他却流泪不止。
神威,你对自己尚未出生就决定了的命运,有过不满吗?
我知道他会怎样回答的,我太明白他了。
所以……
我下手凶狠,毫不留情
哭吧,这哭声很不错。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能这样伤害你。
我将他扔在残断的天桥下。
然后离开,走向地狱更深的地方。
我觉得,前路被堵。被「已知的未来」堵塞了。
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的。
全世界已经失去自由。
如果不杀死「梦见」的话……
我摇摇晃晃地回到都厅地下室。
玖月牙晓若无其事地坐在高背沙发上。
昏暗的地下室,雪白的灯光似乎全数打在他身上。
特别碍眼。
我到浴室清洗了伤口,换了身衣服,重新站在玖月牙晓面前。
他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垂着眼睛,似醒还寐。
在日光灯的沐浴下,雪白的肌肤盛放着匪夷所思的光芒,虽然坐在这里,却好像脱离了时间,漂浮在暗昧的时光洪流中。
我在想,如果那些「未来」,如果他没有「看见」,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我竟然能碰到他……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的密匝匝的眼睫毛轻轻颤抖,如蝴蝶振翼。
看着我。
看着我……
我所不满的,是一个拥有这样可怕的能力,愿望却是「想死」的人,对自己的作为浑然不觉。
……我原以为他机械麻木的虚白生活,才是他想终结自我的原因。
没想到,这种「梦见」的能力,将他四肢百骸全全束缚,在幽暗苦寂中悬挂了这么多年。
我看见一场杀人事件。
漫天樱花疯狂乱舞,好像直接从幻境中脱出,汹涌地灌入我的视界与脑海。
梦境开裂了一个口子,黑不见底的深渊中,我看见一个名叫「绝望」的东西。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然后有眼泪流下来。
我放开了他。
虚弱无力的身体,倒在我的臂弯上。
我触碰着那句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我读到让我惊讶的信息。
他在暗恋我。
……他只能这样对我。
只能以他长久以来的特殊方式,命悬一线地喜欢着我。
他不希望我离开他。
我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