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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御使 封真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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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被逼到这种程度,我真的不愿意直面这个问题。
我到底是谁?
我拥有逃生封真的全部记忆,「神威」是命中的人格,我从前的世界观全部破碎,这真是难得一见的恐怖和爽快的经历。
这真是复杂且矛盾的综合体。
哪吒喜欢我是因为他喜欢父亲。
星史郎第一次看见我时很惊讶,也因为把我看成了某人。
但牙晓是怎么回事,从他身上散发着喜欢和依恋的信息,对象只能是「我」而已。
但是拖着「桃生封真」这具躯壳的,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比这更令我恐惧的事了。
当我知道他不希望我离开的时候,我几乎是逃走了。
桃生封真的十八年记忆真实可触,我只能成为封真的延续。
尽管我被万物改造着,我仍然能将「封真」的人格与其它信息分辨开来。
但这又如何?这就跟我能从狗分辨出猫、从杨柳分辨出松柏是同样的道理。封真有什么特殊的?我为何非要专注这个人格不可?
我很不喜欢这种濒临裂境的矛盾与混乱。
压下去,压下去。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站在和我相同的层面上。
我记得我第一次出手。
那是和哪吒一起,摧毁阳光大厦。结界破了,大厦倾毁,死伤不可计数。
事后不久,天空落雨。我扶着墙壁,呕吐不止。
我捂着胸口,那里并没有受伤,但是胸口好像被洞穿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盗走,只余「生为何物,死为何物」的质问,和即将被荒流卷走的虚无。
冷雨浇淋全身,淋湿的衣物紧裹着我的身体,那粘腻不爽的触感,仿佛在提醒我并未死去,仍然存在这世间。
天空阴惨惨的似乎睁开了眼。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拴着我的命运的「星星」,是落在那个地方……
很早就觉得奇怪了。
为何我小时候和神威小鸟在一起的记忆那么清晰,中学六年的成长经历反而单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桃生纱鵺那个女人,真可算得上恶毒啊。
她的罪恶岂止是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为了她的爱情,她没有什么做不出来。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会为了封真的命运去诘问任何人。
我无法忘记,当惶恐与虚无统统退去,在万古洪流中终于获得一声喘息,那种终于获救的感觉。
是它让我成为现在的自己,而不是别人。
神威也好,封真也罢……残缺也好,附加也罢……我总有一个意识,是连续着的。
那些连续意识所构成的人,才是「我」。
我已不是封真的单独人格。也不是二分之一的「神威」的人格。
而是知道前两种人格存在,然后将它们综合的第三人格。
前两种人格,在「觉醒」的那天,都已经在这世上死去了。
我坐在惠比寿车站旁边公园的石阶上,闭目养神。
阳光和煦得不可思议。
仿佛阳光已经知道,这已是这里最后的时光。
我恹恹入睡,忽然想起,好像很久没去牙晓的梦境了。
好久没来,这次他竟然端坐着。
呼吸非常沉稳,闭着眼睛,神情专注。
原来在「渡梦」。
这可真是少见。
能去哪儿呢。
我沿着他的「渡梦」过去,才知道是在神威的梦里会见神威。
看见他们两个会面,我忽然有种怪怪的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
看见神威的模样,我侧闭了眼睛。
虽然知道那是我的「杰作」,但他身心创伤是什么样,在亲眼目睹之前,原来我都缺乏想象。
我很清楚他身体承受的极限在哪里,我下手很有分寸。
但是……
我怎么下得了手……
却不知牙晓偷偷跑来见神威,要干什么。
我还以为他只会坐着发呆而已,没想到对我的事这样上心。
说甚么「用神剑就能见到封真」?
等他们谈完后,我出现在他的水镜黑渊。
那受惊的样子,可真值得玩味,好像知道在做对不起我的事似的。
我能在这里触碰到他,就像在现实里碰到实体。
我捉着他的手腕将他摔在地上,那具身体轻盈得匪夷所思,像风一般顺势倒在水镜上。
太弱了。
面对我,他毫无反抗之力。
但是,某种绵绵的信息,只敢在暗处卑微地藏潜的,现在却更加浓烈了。
就像红色的墨水滴入清水,如纱绸般弥散开来,如果我再继续抓着他的手腕,就要缠绕到我的手上。
……现实那边有什么动静。
我离开牙晓,在惠比寿车站的石阶上醒过来。
原来是一个小女孩在叫我。
女孩大概六岁左右,扎着双绺辫子,很可爱。
「在这里睡觉会中暑的。而且最近地震很多,不要随便发呆哦……」
「所以你才叫醒我啊?」
「嗯。」
「谢谢。」
她嘿嘿地笑了。
原来她在这里等妈妈。
她当然希望和她玩的「我」是一个小孩子。我也觉得,就算是最平淡不值一谈的浅白交流,也没有比这更值得守护的了。
阳光温暖得不近常理。
丝丝投落的光芒仿佛是最后的怜悯。
她不知道,这是一个早就残败不堪的世界。
人们说,这是「不同寻常的地震」。之所以「不同寻常」,是因为早就有了违逆自然的前因。
这些建筑,早就塌了。是某些具有「能力」的人,用「结界」强行维持着罢了。
将那些违背自然的加持揭去,城区就会露出原本的面目。——这就是我要做的。
不需要太大的力量的。
只需将「结界石」稍微撬动……
哗啦哗啦……
结界失去支点,如风般危倒了。
失去了人为的加持,地面释放一般地分裂,大楼也发现自己脆弱不堪,而惊恐地倒塌,人们的惊惧与不安随着尘埃升腾,天空泼洒下来的光线仿佛也在一齐颤抖。
如果这里终究会毁灭,早一天晚一天,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人类是如流水一般的生物,在任何时间斩断,都是同样的结果。
结果同样都是——
「有些人将再也不能见,有些话再也说不出口,有些愿望再也没机会实现。」
并不会因为早晚而有所差别,并不会因为谁而变得特殊。
像被十六级台风扫过,又被战斗机轰炸过一般,涩谷地区被夷为平地。
有着「不论发生什么都不想死」想法的人,在日本这个国家里,其实很少。
遍地尸骸。
是我做的。
已经不可能揭去了,「神威」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