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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沉 牙晓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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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民几乎全部撤离了东京。
高楼大厦以各种姿势倒塌残断,清水无孔不入地在狭缝中徜徉,整个城市半浸在水中,没有人类存在,却犹如天国。
这样的世界,大概是麒饲游人最喜欢的了。
游人常常到外面去玩,所以都厅地下室,只剩我一个人。
我回到以前那种始终链接着药管的状态中。
「占梦」反应很迟钝,大不如前了。
闭着眼睛静默好久,才在冰冷的黑渊醒过来,黑色的苍穹与同样黑色的水镜互相照映,却流出一丝丝银色的浮光,就如夏夜星屑。
纯平的水镜,倒映出封真的影像。
影像愈来愈近,愈来愈巨大,影像铺满水面,仿佛整座苍穹全都是他。
虚拟的身影朝我倾塌过来,脚步声渐渐清楚,我的呼吸也仿佛受到了挤压,变得紧张和艰难。
他是来向我告别的。
他蹲下来抱着我,轻抚我的头发,静静的,抱了好久好久。
手臂上的温暖力道,和这么长的时间,让我欢喜,却也疑惑。
很快就不用继续这种徒劳无益的紧绷了。
那时不止神威,不止你,不止我……那将是一场空前盛大的葬礼。
每个人,都将没有任何差别。
我忽然很感激,沉睡着也能在梦境里清醒。
我能够什么都不做,活着呼吸就是专程等待末日的到来。
我独坐在水光氤氲的梦境里,心情忽然轻松了起来。忽然很想喝点酒,很想观赏樱花。据说月亮也是很美的,如果可以观赏,就更好了。
我慢条斯理地想着这些,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奇怪。我受尽了活着的苦楚,居然在这最后一刻,我几乎爱上这个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世界。
我还在等待。
听时间路过耳旁。
每一秒都变得非常轻盈,将暗中作祟的时光分割成一寸一寸,慌不择路地在我眼前一个个消失。
一分钟仿佛比一个昼夜更漫长。
一呼一吸比一个轮回更漫长。
但是……
好像过于漫长。
据说特殊的时刻会给人造成过快或过慢的错觉。
但是我作为「时间」的彻彻底底的「旁观者」,我不会有明显的时间移位感。
时间,是真的过于漫长了……
有什么不对。
哪里不对?
这个时候,该是接近暮晚了吧。
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才是。
……
……
但是,这个时间……究竟是什么时间?
我毫无触觉。
??
心如狂风翻涌。
大脑一片轰鸣。
眼前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却听见一声沉巨的声音。
放了吧,牙晓……
最近有没有梦到什么?……
我倒下来。
抱着身体倒下来。
水面一圈一圈晕开,我在水下的倒影被搅乱。
心脏变得很紧缩。
我几乎无法呼吸。
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难道我还有什么不能给你吗?
但是,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十分十分地不解啊。
我知道他是「地龙」的第一个背叛者,我更知道他不会成功。
他将自己视作「代理神」,又做出一切「狩猎神」的事,打算做到最后一步,代替「神威」而死。
因为这是唯一实现他的愿望的方法。
但他毕竟不是神威,只有真神斗织和司狼时生的后代才有资格是「神威」啊!
如果他做到了……我是十分十分地不解啊。
如果未来……
如果未来是由「神威」决定的,我看见的「神威」是一个棱裂的十字形晶体,我是无法看见这个十字形的未来的。
如果未来是由这个十字形决定的……那么未来尚未决定好。那么桃生小鸟是对的。
但是,我的占梦从未出过差错。
我所看见的都已发生。
只是,我还有未看到之事。
眼睛被遮住了。
被温柔地遮住了。
晕开的水面恢复平静,但倒影仍然只有我的影子。
看不到了。
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看不到了。
封真啊……不管未来怎么样……你好像都忘记了一件事情。
你打算抛下我吗?
「跟我一起走吧,牙晓!」
然后再将我抛在这里吗?
「来,从这里离开,到『外面』去!……」
你的坏处,比北都更甚一千倍。
我早该知道。
历史在重演。
我在现实的身体开始发抖。
连结着身体的针管,都变得明显强硬的刺痛。
血管似乎要爆裂了,心脏发狂地跳动,似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可我只能被无形的压力缚在床上,沉重得,连手臂也无法抬起来。
身体有几处,连结着电脑程式。
它们刺激着我的神经,传来麻痹一般的痛感。
凭着这奇怪的刺痛,我触及到了原本属于「地龙」阵营的东西。
没想到……没想到「兽」这个时候竟然可以帮助我,替我看见我看不到的东西。
「兽」从地底奔出,朝东方飞驰。
凡是线缆,不管是不是已经裂断的,面临「兽」这只电脑帝王的时候,全都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恣意自由活动起来。
很快的,「兽」就凌驾在东京铁塔的上空。
看见了,360°的全面视角。
天地寂静。
残阳如血。
残墙废土,杳无生迹。
神威和封真抱在一起。
神威半身沾血,胸前的大片血渍已近深黑。
神威背后有两条翅膀,一只漆黑,一只雪白,根部都已经被鲜血染红。
神威跪在地上,拥抱着伏在他身上的封真。
天空不断塌下来。
连着我的泪水不断塌下来。
历史在重演。
我在反复犯错。
宿命强过天。
「杀了他。」
意念在说着。
「兽」于高空沉下去,朝他们接近。
「杀了他。」
夕阳滂沱斜照,半片天空都染成血红色。
巨大的「兽」凶猛奔袭,在地上投下狭长的巨影,棱角狰狞。
「兽」所过之处,自动掀起各种粗长的线缆,线缆的大幅度动作惊扰到他们两人。
「兽」在高空沿着长长的惊险的弧线飞行,呼啸盘旋着绕过封真。
封真直直跪着,抱着神威,仿佛全身重量都压在了瘦小的神威身上。
仿佛释尽了一切,交代了一切。
但是他那种静静的表情,我无法看懂。
神威发现异动,朝我望过来。
神威满脸血污,满脸泪痕。
神威的表情我竟然能够看懂。
「将『神威』杀死。」
我的意念在说着。
我不知道「兽」会不会听我的,我没有想过。
我甚至未发声。
只有冥冥的毁灭倾向的意念高于一切。
没想到,玉石俱焚会是我的作风……原来我的性质一点都不偏向游人和草稚啊,我竟然是偏向樱塚护和飒姬的。
我望着封真,细细地看着他。
面孔仍然硬朗,五官这样深刻。可惜不是我能碰的东西。
视线变得模糊了。隔了白花花的水雾。
原来是泪水涌满了眼睛。
我忽然想起那个下午。
那个广阔无边蓝天,那个宁静深袤的大海。
一只温暖的手从我的眉头抹下来,将双眼遮盖。
然后眼前漆黑一片。
然后眼前漆黑一片。
然后再也看不见眼前的两人。
我却看到水镜中的景象。
……在圆月高悬的静夜里,高高的断墙旁边,一个男人黯然神伤。
泪水在从他刚硬的脸庞不断滚落,沾湿了他的衣领……
我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事,会让他这样伤心。
……是因为我杀了神威?
我这样做,一定不是你所希望的吧……
我不知道。
我已经来不及思索了。
在我看见「未来」的那一瞬,「兽」停止运作,高悬于空,然后轰然摔落。
这下「兽」的机能彻底坏了。
我再也不能凭借这台电脑去「看见」外面的事情了。
我的视界重新回到供养我身体的病房。
供给药物的程序也停止了运作。
被束缚在此。四肢百骸虚软无力。头痛欲裂。
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起来。
心电图的嘀嘀声变得一次比一次紧凑。
这样的催命之声,让我的耳朵都要震溃。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起伏不已。
想呼救。喉咙却很干涩,声音嘶哑幽涩,像是兽类在发声。
庚没有了,飒姬没有了,游人不知哪里去了,封真远在东京铁塔。
没有人会来。
……难道这不是我想要的吗?
难道这与我长期以来的愿望,有什么不同吗……?
至于究竟哪里不同,我说不出来。
唯一知道的相同点是……
我终于可以得到真正的休息,终于可以终止那种无限清醒的痛苦了。
愈见急促的心电图声音,好像与我没了关系。
浮着很多正方形碎片的天花板,无声地塌落在身上,浑无感觉。
脸颊两旁有两行液体流过,只是有点痒痒的。
失去知觉的时候,我听见了很温暖、很动听的声音。
「别再流泪了,牙晓……」
「别再占梦了,牙晓……」
「跟我一起走吧,牙晓!」
Kakyou•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