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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渊 ...


  •   自从搬到都厅的地下室以后,依靠「兽」的一个小程序,按量补充我的生理药物。
      「兽」是强大的电脑系统,甚至具有人格,但没有人类那种有害的副作用——比如过激的情绪起伏。靠它来供给我,任何助手都不需要了。
      「别再占梦了,牙晓。」
      那天封真这样说。任何时候想起来,声音都犹在耳边,振聋发聩。
      很简单。只要恢复正常的活动能力,占梦能力就会下降。
      我在现实中的躯体,最高级别的活动,只是抬抬手臂而已。
      我已经「躺着」太久,身体若要完全恢复,这个世界仅剩的时间完全不够。
      不过没关系。那并不是目标。
      封真跟飒姬说好后,试着每日减少我的药量。
      然后我每天都专门有一个小时的活动时间。

      即使是最低限度的保持现实里的清醒,我都非常容易疲累。持续醒着三个小时候以上,头就开始发晕。
      沉睡的时间仍然很长。
      封真花大量时间陪我。
      醒着的时候是,睡着的时候更是。
      这未免有点奇怪。但是,我不能多问。
      在我的那个梦境黑渊,就算我不去找他,他也来找我。
      比起在现实里的照顾,梦境中的约会更长一点。毕竟,只有梦境里的世界,才是我的「现实」。
      以前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那些倒映在水镜中的「未来」,简直就是我本身。现在,它们终于从我的身体里分离了。
      因为身体已经完全祭供出去了。
      我和封真抱在一起。
      我承受着一种名为禁断□□的东西。
      不可冀望来日方长。
      所以,那就这样,什么都不用多讲。
      时不时有冷光在水镜倒影或我们的身后流过。
      既然无法阻挡它们出现,不如祈求那些景象最好蔚为大观,作为万世衬景。
      于是我们看见人格分裂的丁在癫狂中啖食苦果,看见在「兽」的暴走背后八头司飒姬的惨死的盛况,然后人间大地上的惨呼声不绝于耳,山手线结界连锁崩溃,它们的连绵倾毁之势如野火燎原,唯有樱塚护庭院里傲然盛放的樱花,永不烧落。
      我闭着眼睛,也能看见那些不断闪逝的景象。
      唯有身后的身躯是真实的,疼痛是真实的,欢愉是真实的。
      封真的灼热呼吸落在敏感的颈间,还有一阵阵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越来越无法自持的战栗感,将我送到浪潮的顶端。
      如此日夜厮缠,堕落在最后的岁月深渊。

      睡觉原来是一件美事。
      脑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整个人轻似羽毛,仿佛被一只小巧透明的玻璃瓶装着,瓶嘴塞着木制瓶塞,然后漂浮在宽广无际的大海里。
      天上天下,只有无尽的宁静与蓝色。
      白云异常静谧,鸟儿非常欣悦,一切一切,都在宁静的新世界中悠闲散步。
      同样宁静的,还有我的心。
      我睁开了眼睛。
      我看见桃生封真,就在我身边沉睡着。
      刚刚做了一个关于新世界的梦。
      我在心里默默怀念着刚才的美景,一边痴迷地看着他的睡相。
      他睡得很沉……但是眉头微皱。
      你是否也做了梦。
      是否梦到不好的事情……
      我抬起手指,轻轻描绘他脸上的轮廓。
      眉毛,脸颊,以及唇线……
      啊。
      醒了。
      我缩回手,他刚刚醒的眼睛有点发红,看上去有点凶。
      「干什么?」他迷糊地问。
      「没啊。」
      「你不会在偷偷亲我吧。」
      我摇头,「没啊。」
      这是真没。
      他忽然微笑地问道,「睡得好吗?」
      「嗯。」
      我又说:「我做了梦。梦见新世界了。」
      他的表情有点凝重。
      「但是,我梦见只有我一个。」
      「……」
      「封真。」我从被单底下握住他的衬衫,「我们死后,还会在一起吗?」
      他看着我,不回答。
      我藏在被单底下的手,即使只是牵着衣角,也变得十分不自信。
      反复地揉捻,揉捻……
      明知道最终会分手,但是……不想放。
      他又抚摸我的额头。
      我接触到那掌心的温暖,有点退缩。
      「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我们都不会再存在。」
      我偏过头。
      我轻轻说:「北都说的一定跟你不一样。」
      「你还在想她?」
      「结束之后,我就去找她。」
      「她已经死了!」
      「不会这么简单的。」
      然后好半天,他都没有说话。
      我转过头去,他却一直盯着我。
      「你想知道她在哪里吗?」
      「?」
      「我不知道北都,也不认识她。但是,我现在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她当然没有完全地死去……她就在这里……」
      封真说着,一只手掌按在了我的左胸。
      他刻意施加了一点力道,压迫感使心脏的跳动愈发鲜明……
      「她在这里……在你的梦境中。但是,如果连你也去世了,她就真正的完全的死去了。」
      我静静地听着,觉得他说好像有道理。
      但是我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那只手掌上。
      我覆上那只手,轻轻握住。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记得我?」
      「嗯。我会记得很多人。」
      是吗……很多人……
      「『回忆』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虽然她不在了,但她因为你的怀念而永远活着。」
      「……」
      我沉默地听着,有点晃神。
      他又说:「你刚才梦到新世界了?带我去看看。」
      我微微点头……

      他叫我把所有的新世界梦境都重现给他看。
      我将梦境做得很大,虚拟的世界超越了人的视界,看上去没有边际。
      他带着我在各种地方散步。
      我们站在东京铁塔,看城市渐渐褪去鲜艳的色彩,没入黑暗。
      我们经过阴晴雨雪,雨一滴滴触击指尖,淋湿整所有的手指。
      我无法抵达的雄伟山川,他会带我遨游。
      雪后山林,水月洞天,都是我们约会的场所。
      樱花在微风中悄无声息地飘落,封真穿着样式繁复的黑色大衣,在微风中不知举目遥望着什么。
      我我只是望着他的侧脸,就可以发呆到天长地久。
      忽然,我双脚落入了虚空,身体直线下坠。
      原来不知怎么走了神,虚拟的梦境破坏了,我无法安然站在原处。
      在我神慌意乱的期间,一只胳膊有力地揽住我的腰。
      我暂缓了下坠的势头,半飘在空中,我知道一个温热的身体紧贴着我。
      我回头,看见一双宽大的雪白羽翼。
      当羽翼掀开的时候,我看见封真的脸,然后才看见我们身后的蓝天。
      即使天地破碎,落入虚无,原来也有「神」为我打开翅膀,带我飞翔。
      我们长久地凝视着,然后长久地接吻。
      他是「神威」,是「代理神之威严的人」。
      他是唯一的,能实现我的「死」之愿望的人。
      莫非旧世界已经毁灭了吗?我想。
      不然的话,为什么我和我深深喜欢的人,能够如此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呢。
      但是,梦终究会醒,末日也远远没有到来。

      「最近有没有占到什么?」
      封真穿着单薄的夏日衣裳,在床边调节着药液的流速。
      我摇摇头。
      最近非常容易入睡,且是一宿无梦。
      睡醒之后,才知道有大片时间已过。
      封真俯身摸摸我的额头。
      「我出去一下。」
      「嗯。」
      他带着淡淡的微笑,关上房门。

      他这次去得有点长久。
      他对都厅地下室的几个御使打过招呼,要他们照顾我。
      没有封真的时候,和「七御使」在一起也很舒适。
      电脑「兽」有时候会播映地面上的情况。
      遍地残垣,尸骸堆积如山,哭声凄绝如缕……大约都不是好光景。
      飒姬和游人不觉得那有什么,在其它兽类被人类驱逐家园或被大量屠杀的时候,也是与这差不多的形容。
      只有庚的脸色有点动容,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坐在背对电脑荧幕的方向。
      庚毕竟是人类,还是一个怀着美好愿望的人类,所以她才惊怕。
      其实,悲哀是何处来呢。
      她不惜性命也要保护的丁公主,却在水镜的倒影下,不断地自残着手腕。
      丁公主要杀死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她痛苦得仿佛融化在茧中。
      庚策划了这么久,到底成全了丁的什么呢?
      飒姬也有很多奇怪。
      「为什么不能杀人?」
      她冷静倨傲地问出,没有人能够回答。
      她真的是比人类更高级的存在,还是作为人的某部分还未觉醒,恐怕还需商榷。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执行者,而程序明晰的「兽」,反而比飒姬可爱得多。
      面对麒饲游人这种男人,是轻松的。他的终末不如庚那样凄绝,也不如飒姬那样不忍卒视。
      如果「地球」真的具有真理,恐怕是掌握在麒饲游人和志勇草稚的手上。
      那也是掌握在地龙的手上啊。

      1999年7月7日下午,新宿地区,哪吒死亡。
      封真继续手染鲜血。
      1999年7月14日晚,飒姬作为「兽」的不协调者,身体神经被全部扯断。
      我静静坐在大厅的高背椅上,听着身后挣扎的声音。
      越接近末日,我就越平静。
      这让我越来越轻松。
      仿佛我活着就是为了等待那一天,为了迎接人间覆灭的最后的赞礼。

      我重新回到挂满药水的病房。
      最后剩余的药量已不足一个月。
      没关系,离「约定之日」,已不足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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