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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镜 牙晓和封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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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做梦。
我从未像人类那样做过梦。
据说人们的梦境是大脑潜意识的残留反应,梦境光怪陆离,影像毫无逻辑地跃迁,如果是个美梦,就最令人缱绻,如果是噩梦,醒后则会感到万分庆幸。
我不知那是什么感受,但觉得那一定美妙无常。
我不梦则已,一做梦就看见别人的未来。
我的占梦能力总是在上升,看到的总是一个人终结的时候——那还能是什么时候,当然是他们死亡的场面。
差不多全球的人死于非命。
哀鸿遍野,断壁残垣,而天空似乎总是血红色,人类的肢体残断,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各种颜色的□□流出尸体。
我已经捱过这么多年……已经习以为常才对。
但是为什么,时间好像变得有点难熬了。
有什么东西反复涌现,绊着时光,让它们变得难以流逝。有什么牢牢勒紧了我的呼吸,宿命好像仍然悬而未决。
这让我痛苦。
我想要接触此事件最重要的关系人。
「天龙神威」很可笑,又很可悲。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就与残虐的「地龙神威」屡次交锋,这样下去他只能受伤愈深,可悲的是,这她的母亲早就安排好的。
哪有这样的母亲,自己为了温室效应自燃了,又要自己的儿子承受地球将要遭遇的大地震。
那种孱弱的少年,能够承受多少?
我「渡梦」去看他,他身心受伤的情况经过梦境的模拟具现,比现实中的看上去更为直观。
黑色的羽翼在漆黑苍穹里猖獗铺延,血迹斑斑涟涟,受刑一般倒挂着的赤裸少年,却显得犹为俊美。
终究会死的,不管地球的命运如何。
「别坚持了。」我劝他。
「我已经决定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面对他的敌人说出来,更加深了黑夜的浓度。
「就算伤害封真,我也要把封真找回来。」
……所以我不能理解人类的情感这种东西。
「我知道怎样才能找回『封真』。你想知道么?」
「你是『地龙』,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不太清楚我为什么要来。
正如我不知道,地龙的神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着瞒天过海。
天龙神威的痛苦,人人都看得到。地龙神威的处境,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神威不知道封真的愿望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更不理解这场战斗的本质是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他沿着自己的想法继而受到更严重的创伤。
伤害是要受下去的。
地震也一定会继续爆发下去。
只有这样,封真才能瞒过上帝的眼睛,挽救最重要的东西。
但是我,还不曾想过得到,就要知道放弃。
我回到自己的黑渊,这是我的居所。
我跪伏在水镜上,浑身乏力。
「悲伤」这种东西,真的能让人直不起腰来。
我望着水中倒影,独影自命。
身后传来不属于这里的气息。空气稍微流动,我都知道是谁。
他很生气。
他抓着我的手腕,惩罚一般地将我甩在地上。
「谁要你多事?」
看来他知道了,我告诉司狼神威的一切。
「你要是阻碍我,你的愿望将无法实现!」
他说了几句,匆匆走了。
他要继续去破坏结界。
我原地躺着,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身体刚刚存在的那段空间,好像要看出他的轮廓。
我都快变成痴呆。
被他捏过的手腕,余温渐冷。
我闭上眼睛。
身体往背后翻过去,好像要坠入深渊。
占梦能力,愈见深邃。
我跃过了中间很多事情,直接看见别人的终极。
世间万物,都指向同一个终极。
我看见建筑物的倒塌,社会秩序的崩溃,人人惊惧,失魂呼喊,但已经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我清清楚楚看见樱塚星史郎的终末,庚的终末,飒姬的终末……
然后再也没有任何人的以后。
已经到绝境了。
「梦境」已经不能再往前延伸了。
除了清醒地等待时间过去,别无他法。
那些事情犹如连绵不绝的坟塚,聚集在我看不见阳光的眼睑之内。
我期待宁静。
我祈祷宁静。
请让我宁静。
……
第一位御使的死亡之日接近了,那也是一个封印的坠落之日。
如果北都的死,非得靠谁来负责的话,就是这两人吧。
她是为「他」而死,然后被「他」杀死。恨过吗?对自己,对杀人凶手,对她最爱的那个人。
但是,我看见所有人的全部的人生,我对「未来」不存在任何无知与惶惑,所有的事件都是已知事件,在这场毫无新意的命运轨迹之中,我都不知道恨的彼端是什么。
我知道,我的作用,并不在于能否去救她,而是要让我看清一个事实,然后继续去认清这个事实。
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并将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我从来都没有丝毫的违抗。
时间是真的近了。
我甚至都能听见那时北都的声音,飘忽在水镜之上。
不曾接触现实,也能制造幻想。
没有张开眼睛,看不见阳光,也会听到潮涨。
然后海鸥喧嚣,浪花低吟。
然后北都来到身边。重复久远以前和我的对白。
世上最美丽的事莫过于此。却不比损害这件事的那场杀人事件来得更美丽。
我不动声色地重复过去,回忆未来。
没想到,眼中尚有液体可以动容。
我知道,我变了太多了,就在这些天。
泪水还是落下来了。
某人的气息又从身后飘进来。
如果存在感可以测量,我以前周围所有物体的存在感,不过是十分之一斗。
现在的这个人却多不可测。
他托起我的下巴,动作非常粗暴,像在惩罚。
他总以为我怀着背叛他的心思。
或者是他杀了太多的人,他完全等同于黑暗、残暴和冷血,哪里知道温柔是什么东西。
「啊,梦到她了吗?」
他手掌托着我的下巴,手指抚摩我的脸庞。
无法抑止流泪。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半蹲在我面前,手臂支持着我的身体。
我抬不起头,只看见他的衣领和下颔。
「牙晓,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
「你被『未来』奴役了。」
他放低了声音,然后抱紧了我。
「放了吧,牙晓……」
我感到温热的手掌穿过我的头发,停在我的后脑勺。
低沉的声音滑入耳内,仿佛落到我的咽喉里,我的喉咙无声哽咽。
关于我依恋他的体温的事情,他不会不知道,却主动将我抱得更紧。
眼泪恐怕是因为得到温暖,才更有理由。
我靠在他的宽大肩膀,抬起无力的双臂,环抱着他,用尽我所剩无几的全部力量,捉紧他后背的衣裳。
我最终也只有这么一点力道而已,怎能捉紧眼前的东西呢。
我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埋得不见天日。
岁月无光,无疆无界。
只有此刻的温暖怀抱是真实的。
他平时总是很忙,「地龙」的大多事情,都是他亲自去做。
我不知道他这次为什么呆在这里,陪我这么久。
下次再见,是三天后。
我又在水镜里独坐,他走过来,牵了我的手。
他带着我走。
这很奇怪。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想去吧?去海边。」
「什么?」
「那个和北都约好的海边。」
我脑内嗡嗡直响,有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问:「你知道它在哪里么?」
他笑了笑,好像是知道的样子。
「可是……」
「怎么啦?」
「为什么你……」
「我说过了。」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耳际,从后面托住我的头。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他说着,将我带入他怀里。
我震惊的心还未平复,就知道自己被横抱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好像飞起来了,失重般地环着他的后肩。
我忽然想起那个夜晚,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他也是这样抱着我,那时我浑身不安,觉得会被带到未知的远方。
我终究被带到了怎样也未曾预料到的远方了。
但是现在这情况,在我的这片黑暗的密封的永恒的梦境里,他又能带我去到哪里呢。
他的「能力」,带着「绝对」的属性。这种「梦境」,尽管足够囚禁我一千年,但对「神威」来说,并不算什么特别。
黑夜被撕裂了,一片白光打落下来。
我们步入明亮。
那是夏天。
季节有很多种,天气也有阴晴雨雪。然而那天天气太好,好得令人担心好景不长。
地球正在进行残酷的「改革」,很多地方山雨欲来。上天似乎把最后仅存的好时光,全都汇留在了这里。
我坐在海边一块干净的大岩石上,身边一个人紧挨着我坐着,保护着我。
视界是想象不到的广大与辽阔。
浮云好像是从天空尽头升起来,与大海共行。
大风带着腥熏,粗糙无礼地朝我扑来,灌入胸肺,我仿佛会因此而染病一般。其实染病又如何,我早已病入膏肓。
我以前见过很多「未来」的景象,但那都沉浸在昏黑之中。当它们出现的时候,已被染上了「绝望」的色彩。但是这里,黑暗被彻底抛弃在地球背后。
我知道,这并不是北都和我约好的海边。
这里并没有飞鸟,只有无限的静谧与深广,蕴藏着不可测量的生命的力量。
强大的低沉的缓慢的力量,携带者广阔的天风和深重的潮水,缓慢地推向我,拥抱我。
是哪片海,已经不重要了。
一只手从眉头抹下来,遮盖了双眼。
「牙晓……」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说:「别再占梦了,牙晓。」
我被遮挡着,再也看不见海,看不见天空。
但是能听见风,能感到眼前的手,以及身后的人的温度。
「别再占梦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太轻太温柔。
无所预兆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泪水浸满了他的指缝,水份又流不走,湿漉漉地沾在眼睑上。
「你知道吗,牙晓。只有看不到未来的人,才能拥有未来。」
我不太懂他说的话。
但是,他的声音和语气,我听着很舒服。
我喜欢他一遍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要哭泣呢。
我紧靠着身后的人,大风吹拂着我的宽松衣衫和长发,它们缭绕纠缠,仿佛要将我的一切,全都卷向身边这个男人。
风很冷。我有点冷。
我缩着肩膀,向后磨蹭着身体,和他紧紧地靠拢。
眼睛仍然被遮着,但脸颊能感到一道道呼吸的热风,近在耳侧。
我觉得头被转了个角度,然后就被吻住了。
遮挡着的手挪开了。
我看见光明的瞬间,就看见近在咫尺的黑色短发。
我下意识地挣扎,但是身体让身边的岩石边卡住了。哦,还被这个人的手臂。
我的头被那双手牢牢固定着,承受着他的吻。
这并不是他的作风。我太明白他了。
但是,这是……
他吮吸着我的唇,托着我的后背,将我慢慢放倒在岩石上。
亲吻由温柔变得深入,嘴被撬得很开,温热的舌侵入进来,在口腔内部不断地□□。
我渐渐的无法呼吸。
「唔……封真……」
我听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声音,好像要从漫无边际的晕眩感中确认我在哪里。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害怕一般地捉紧他的衬衫。
事到如今,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所谓的「地龙神威」,从来都没有。
那个银辉弥漫的夜晚,我看见的是一个面孔如刀削般英俊的男人,桃生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