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月牙晓》飒姬

3、御使

　　我几乎能感到这个人是如何在灯火通明的东京黑夜里狂奔。

　　我是为他而存在的。
　　我在「地龙神威」的阵营这边沉眠，直至今天。
　　我是「梦见」，但我也有不能之事。
　　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的未来，我无法预知。
　　第一是我自己。第二就是「神威」。

　　我是醒着的。
　　眼前是无数输液管，如无声的雨丝垂落到床单上，然后连接到我的身体，高高的雪白帘帐，万年沉默的屋顶，比夜还寂静的窗棂，唯有心电图的一声声有节奏的嘀嘀声，度量着时间的尺寸，爬过寂静的黑夜。
　　他不走正门。
　　窗户玻璃裂开了，裂得粉碎。
　　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真实、最悦耳的声音。

　　我坏了他的事，他好像要杀我。
　　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完成桃生小鸟给我的委托。
　　我简单布置了一个幻境，引他进来。
　　原来他和别人，也并无什么差别，都只是「物件」而已。他看上去是一个具有万千棱角的十字晶体，外形碎裂得遍体鳞伤，却有一股冷静的威严。
　　桃生小鸟的留言，转述完之后，他不悦地做了回击。
　　「未来已经决定好了，在我决定成为『地龙』的时候。你是梦见，你应该最清楚。」
　　好吧，怎样都无所谓。
　　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按它本来的秩序在运转，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有所改变。
　　不然，很久以前，樱塚护杀死皇北都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
　　我从来都无力阻止什么。
　　让该发生的都来吧。
　　「地龙神威」轻易就破坏了我制作的梦境。
　　压倒性的绝对力量，强大得超乎我的想象。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惧怕。
　　他说：「就算你想用梦境来迷惑我，也是没用的！」
　　啊啊，他至今都不晓得，我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掀开了帘帐。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与「现实」的隔阂，被凶猛地撕裂了。
　　我恍惚看见一地银白色的月光。
　　月光穿过破碎的窗棂照进来。房间亮如白昼。
　　见惯了虚假幻乱，真实的月光反而变得有如梦幻。太美了啊，水般倾泻的月色仿佛连皮肤都能溶化。
　　我想，在这样尸白色光芒的浸染下死去，也不错。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他低声问着，像在自语。
　　掐住我的脖颈和下巴，扳向他。
　　清清楚楚地，我看见了一个人。
　　……
　　…………
　　「跟我一起走吧，牙晓！」

　　夜空繁星璀璨，银河倒悬。
　　离开了洁净的病房，外面的空气粗糙得仿佛颗粒可触。
　　时间变得非常清楚。
　　非常清楚。
　　一秒一秒，扑地有声。就如浮动的夜风，逐寸拂过皮肤。
　　世界变得非常清楚。
　　非常的——全面。
　　人类章然有序的建筑，遮天闭月，在黑夜里似乎蕴含着恐怖的魔力，张牙舞爪地朝我攻击过来。
　　我害怕得不敢观看。
　　脱离了药物的身体，在夜风中冷得微颤。
　　地龙神威抱着我，他胸膛的热度阵阵传来。
　　我发冷，不由得更加贴近他。
　　伴随着他缓慢而有序的脚步声，我昏眩欲眠。
　　「牙晓，我该去哪里呢？」
　　都厅。
　　那里有「七御使」，有地龙神威应该遇见的人。
　　我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抬起手。手比月色更苍白。
　　苍白色举在深不见底的夜色里，食指吃力地指向都厅的方向，似要将我的未来洞穿。

　　「神威」。你的坏处，比北都更甚一千倍。

　　他问我的愿望是什么。
　　我告诉了他。
　　他凝视我，低沉而真实的声音振聋发聩。
　　「那么，只有我能杀你。」
　　不过，在一切结束之前，我要为他做事。
　　他要我替他占梦，那就占梦吧。

　　「七御使」比我想象中的更美丽一点。不是按人类的审美观，而是作为物件，他们倒映在我眼里的形状和棱角，让我觉得舒适。
　　离开原来的病房，我不过是进入另一个相似的病房罢了。」七御使」的飒姬夺取了原地的资料，在都厅地下室的一个房间布置了一下。
　　这个新环境比以前的更洁净。
　　屋顶很高，很高，高低交错地镶嵌着很多方方块块的显示荧幕。
　　那是捕捉我的梦境的电脑程序。
　　我做很多很多的梦，看见差不多所有人的未来，但是我对它们都不关心。
　　哈哈，御使们用这些荧幕来捕捉我的纷乱繁多的梦境，看来有人比我更关心。
　　我要做的，仍只是沉睡。
　　我频繁地往返于我们的对手——「七封庸那边。

　　双方的能力是相当的。
　　因为「天龙神威」不愿伤害他的双子星，所以我们这边看上去强一点。
　　但是，我们这边的人并不齐心合力，而且有两个主儿，麒饲游人、志勇草稚，是不喜欢杀人的。哦，还有我。我非不去杀，只是不能杀而已。
　　对方除了「神威」很弱，其余六人都是坚定不移地守护结界。
　　此外，对方有一个很麻烦的人。她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为了自己的愿望，频繁地介入「天龙」，指导他们对付我们。
　　如果她一直阻碍的话，这场战争是不会迎来真正的结束的。
　　我在我的梦境中，看见她将来会死得很惨。
　　不过，在那发生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发生。

　　一个叫碎轨玳透的男人必先死亡。
　　我在「梦境」中预见过了，「地龙神威」会杀死他的。
　　然后失去碎轨的丁公主，不能锁住她的另一个人格。
　　那是与「只要现在的世界维持下去，我宁愿去死」完全相反的人格——「只要我活着，就算世界毁灭也无所谓。」
　　第二人格占主导地位之后，她就会阴谋策划「天龙」一个一个死，尽可能多的造成地震。
　　这样我们就轻松多了。

　　碎轨死后，我们的「地龙神威」对我多加留意。
　　他好像有点怒意。尽管他没有明白的表示，我知道这不是错觉。
　　我坐在高背沙发上，无法运动的身体在柔软的坐垫里深陷。
　　他俯身撑着沙发两边的扶手，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
　　我垂着眼睛，预感他要说些什么。
　　「你说你只能看见，而不能改变。你明明一直在改变。」
　　我微微颤动了眼睛。
　　「你救过桃生小鸟，阻止我杀『神威』，是你叫我去杀碎轨玳透。」
　　「事实就该这样发生。」
　　「就该按你的梦境发生？」
　　「那是未来。」
　　「不对。我在你的梦境中看见我杀死碎轨玳透的事，然后我依照它去实现罢了。」
　　他猛地抓住了我的头发，用力向后拉坠，我的头被扯得生疼。
　　我的背不得不挺直了，头也被后坠的头发拉得仰起来，望着他俯下来的凑得很近的脸。
　　「你休想利用我。」
　　沉重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真实得可怖。
　　「你难道不觉得，这些事情，是你操控的吗？」
　　我心跳有点加快，内心很慌怕。
　　我说：「必须那样发生！」
　　「这是什么逻辑？你完全可以不用依照它们去做。」
　　颈后的长发加重了力道，发根被扯得丝丝发痛。
　　「是你唆使了现实！」
　　我听不懂他的话。
　　我头痛欲裂。
　　但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眼前的黑色身影朝我叠上来，遮住了我的全部视界。
　　我想到了很久远的事情。
　　有什么画面在我脑中摇摇欲坠，陈旧的布景裂开了，颜色全部焕然一新，黑暗中樱花滚滚呜啸，穿过了身体。
　　眼睛变得酸痛，恍惚只见一片血红……
　　……颈后长发的拉坠力量忽然被释放了。
　　我瞬间支撑不住身躯，倒在了他的臂弯上。
　　我的脊背微微发抖。
　　他抱着我，我顺势靠在他的肩上，我感到一只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
　　「原来是『她』吗？」
　　男性的声音在耳畔沉沉的振动，真切得耳根发麻。
　　我的身体微微发抖。
　　那副陡然呈现的鲜红画面，无法就此淡去。

　　他抱起我，将我带回病房。
　　他在床上安放好一切之后，出去了。
　　比起被拥抱时所接触到的温暖，被褥才更冰冷。
　　我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