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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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二年，十二月。
大雪封山，山脚下是广袤的八百里旷野，草木皆已冻萎，放眼一片荒凉的灰白。朔方军营地驻扎于此，高悬的旌旗迎风挥展，数千毡顶营帐密密层层，森然肃列。
时值大寒，天穹淡淡白青，冷风如刀。太阳仅仅是一个浅淡的白影，散出冷冷的光。一条未冻结的小河自山中汩汩淌下，蜿蜒迂回地绕在营地边缘，而后奔流远去，间歇有士卒从河中取水用以洗物和煮食。
年迈的副将掀起厚重的帐帘，弯腰进入主将大帐。大帐内暖意融融，火盆里的炭火炽热通红，不时噼啪作响。银光闪耀的铠甲摆放于一旁，錾纹的凹槽处有暗红凝滞的血迹。
“大夫，将军他的伤势如何了？”副将低声询问，生怕惊扰了正躺在床上沉睡的铁牢。
“没什么大碍了……再过几个时辰，药力退去，该会醒来……”素问轻轻回答，伸手为铁牢掖好毡被。
“那就好……你已经接连三天不眠不休地照顾将军，也去休息吧。”副将看着素问那副比往日更加单薄细弱的肩膊。
“我……我只有待到将军醒来才能安心去歇息。”素问的眸光依旧流连在铁牢的身上。
副将叹了一气，终是无言，默默地掀帘出帐。
大帐地面铺有毡毯，万花弟子缓缓坐下，手臂交叠在床上，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铁牢沉睡中的脸面，又过了许久，熬不过连日来的疲劳，不知不觉地将脸伏在手臂上睡去。
火盆里的炭火被烧得碎裂，陡然劈啵一声，将素问惊醒。
素问抬起头，发觉床上空空无人，铁牢不在大帐中，毡被却被披在了自己的肩上。
“……将军？”素问一怔，站起身，肩上的毡被滑落在地。
素问掀开帐帘，探身出帐。
此时帐外已入夜，营地里的数千营帐纷纷燃起明黄灿亮的灯火，连绵不绝，几乎映亮了大半夜空。
夜晚的寒冷渗人肌骨，素问摸了摸冷得发颤的臂膀，向大帐的守卒询问道：“将军他去哪里了？”
守卒挠挠头：“铁牢将军？他拎了一壶酒，说是要一个人上山去喝酒。”
素问蹙眉，谢过守卒后，提起一盏小小的油灯，匆忙往山上走去。
雪山沉寂无声，素问沿着小径一路小步跑，四顾搜寻天策的身影。
山腰的一小块空地上，素问见到了正在闲坐独酌的铁牢。
“将军……”素问缓下一口气，走近对方身边，放下油灯，轻声劝道，“你的伤势刚刚好转，不应饮酒……”
铁牢放下酒壶，打了一个酒嗝，醉眼熏熏地看着素问，少时，奇道：“你是谁？好像是我军中之人。”
“我叫素问，是军中医士……”素问半蹲下身子，扶住铁牢的手臂，不让他继续抬臂灌酒，“我常常待在伤兵营帐中，甚少在外走动，将军不认得我，也是情理之中。”
“噢……”铁牢试图掰开素问的手，“让我多喝几口罢。”
“将军，别喝了，对你的伤势不好。”素问劝道，索性直接将对方手中的酒壶拿到自己手中，“现下夜寒风冷，我先扶你回去吧。”
铁牢摆摆手，片刻后，伸手在前方一指，问道：“你见到了什么？”
夜空中的星子仅有五六，点点寥落。而山下旷野苍茫，延绵不绝的千帐灯火发出温暖的黄光，明华璀璨，渲出一片飘渺寂静的繁华盛况。
“……将军，我见到了千帐灯火。”
“嗯……比天上的星辰，更加耀眼灿烂，对吗？”
“是的……”
“可惜啊，”铁牢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我宁愿见不到这些耀眼灿烂的灯火。”
“将军，为何这么说……”
“这样广阔的千把个营帐，一个帐篷里住十个士卒，那就是有数万个离家的人。”铁牢的嗓音低沉缓慢，“若是不用打仗，那些人便不用背乡离家，也不用浴血沙场……”
“……将军可是有心事？”素问察觉到铁牢情绪中的暗暗伤戚，遂紧握住对方的手。
“那场仗……虽说是胜了，但却牺牲了三千弟兄……”铁牢忆起前些日子的那场鏖战，心中悲黯。
“将军莫要再为此自责了……将军也受了很重的伤，还是养伤最要紧。”素问劝道。
营地旁的小河奔流不息，水声在静谧的深夜里潺潺分明，传扩悠远，即便是坐在山腰的人亦能清晰听见。
“我的伤不要紧……”铁牢一把抢过酒壶，一饮而尽。半响，昏暗的油灯淡光中，铁牢揉了揉惺忪的醉眼，望着素问，笑道：“芳儿，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素问愣了，正欲分辨，却被铁牢的手指轻轻按住嘴唇。
“芳儿，我晓得你想说些什么……”铁牢深情地注视着素问，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怪我非要投军，非要离开你……我晓得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是我对不住你……”
素问看着将自己错当他人的铁牢，低头不语。
“芳儿，保家卫国，是天策之职……”铁牢诚挚深情地询问道，“芳儿，你会原谅我吗？”
素问涌出了满眶眼泪，默然点点头。
【——】
素问分不清自己的心里是究竟是惊讶还是颤抖，慌张中试图推开对方，但是天策的胸膛宽阔坚稳犹如磐石，怎么也推不开。
腰带，外袍，亵衣，一件一件地跌落。
万花弟子无助地被按在地上，赤裸的身躯暴露在寒冷的夜风里，瑟瑟发抖。耳畔有男人沉重急促的呼吸声，眼中是夜幕天穹中寥落微寒的星子。
身上男人的动作愈来愈剧烈，口中喃喃不绝地喊道：“芳儿……”
枯槁干硬的树枝摩擦着素问的后背，割损了柔嫩的肌肤。
身下传来撕裂的剧痛，素问死死地紧咬嘴唇，满眶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可是即便是哭泣，也是无声的哭泣，不敢发出一丝哀鸣，怕惊醒了铁牢的柔梦。
天策沉沉地熟睡，搂着怀里人，气息中有醇酒的味道，嘴角带着宽慰而安心的笑。
素问自疼痛中缓过来，轻轻推开对方，拾回自己的衣裳穿好，又替对方整理好的衣物。
四肢的每一寸骨肉都酸软无力，身下聚满了痛楚。
素问艰难支撑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去。
山脚下，营地门口，值夜的小兵正在打瞌睡。素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睡意朦胧地看向自己时，低头道：“将军在山上喝醉了，睡过去了……赶紧找个人去扶他回大帐里歇息，在外面睡会冷出风寒的……”而后匆匆往营地边缘的小河走去。
小河水奔波流淌，映照着河岸旁营地的灯火，水光闪跃。
有二人站在河岸不远处，似是议论着什么，并没有发现一身玄墨袍子的素问。夜风捎着人声，却被潺潺水响掩去大半，素问听得不甚分明，唯有借着灯火，见到对方是士卒模样打扮。
“是军营里的人吗……”素问悄然隐在暗处，“不能被他们发现我这副狼狈模样……”
两人聊了一阵子便分头离开，其中一人回了营地，另一人朝远处黑暗走去。
素问未有多想，环顾四周，确信无人在附近之后，便褪去衣裳，缓缓走入河水中，将身躯浸泡，清洗着身上痕迹。
隆冬的河水冰冷刺骨，体内的粘稠白液混合了鲜红的血，小股小股地渗出，在澄澈的河水里化为一缕一缕，随着水流逐渐漂散。
次日，素问默默地待在伤兵营帐中，蜷缩在厚实的毡被里，额头滚烫，病得昏昏沉沉。
副将拎着一个灌满热水的铜汤婆走进来，寻了一条洁净干燥的布巾将铜汤婆包裹好，放在素问的手中，又摸了摸素问的额头，叹道：“我早说了，你要好好歇息，不要过于辛劳。你偏不听……唉，现在将军的伤才好，你又受凉病倒了。”
素问摸着手中被布巾裹好的铜汤婆，道：“劳烦大人了……”
“将军听说照料他的医士得了风寒病倒，所以特意让我带个铜汤婆来。”副将挠挠头，“噢，对了，将军还问，昨晚是不是有一人与他在山上一同喝酒。大伙都说不晓得。大夫，你昨儿守在将军的大帐里，这事情你可知晓一二？”
素问顿了顿，摇摇头。
副将又叹了一气，道：“将军也说可能自己喝醉了，然后就记糊涂了。我尚有一些军务要去办，你且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来寻我便是。”
素问点头。
副将转身离去，一掀帐帘，一股寒风夹杂着几朵雪花吹入营帐。
素问又往毡被里缩了几分，合上眼帘，将铜汤婆搂在怀中，贴近自己冰冷的身躯，感受着从胸口逐渐扩散至全身的温暖，逐渐陷入沉睡。
毡被暄软，营帐阔重，风霜雨雪都被隔绝在外，侵入不得分毫。
昏沉的睡梦中，周遭的触感变得清晰而又遥远，似乎有一只宽厚而温暖的手掌，柔缓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庞。
……将军？
素问缓缓睁开眼。
客舍内的烛光昏黄而暖融，令人感到安详与心绪宁静。
叶远之的脸上充满担忧的神色，见到素问转醒，放下心来，道：“醒来就好，可把我给担心死了。”
素问感受到叶远之轻柔抚摸着自己脸庞的手，心中有脉脉温情念动，忽然间便无端问了一句：“叶公子，你……一直在我身边？”
叶远之不知素问梦中情形，更不明白这一句问是何所指，愣了一下，应道：“我从柴房将你带回来后，担心你的伤，所以一直留这里陪你。”
“柴房……柴房出了什么事？”素问挣扎着想起身，但左臂一动弹，就感到一阵剧痛自左肩延伸到后背，“我当时站在客舍的门口，见到几个人影往柴房奔去，于是追过去了……刚刚打开柴房的门，肩膀就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下，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远之道：“打伤你的那个人，本意应是想将你打晕。但他用的力道非常狠……幸好打偏，打在了左肩，若是打在后颈，恐怕……我便再也见不到你醒来了。”
素问抚着自己受伤的肩膀，忽然醒悟，问道：“……那将军呢？他怎样了？”
叶远之沉默，少顷，答：“他失踪了。韩大人断定他是打伤你之后逸逃的，已经派衙役沿着足印去追捕。”
“将军他不会做这种事情的……”素问摇头，分辨道，“寺院里看守松懈，他要是想逃，早就逃了，何必等到现在。而且他还伤重未愈，傍晚时仍是昏迷，怎会突然醒来逸逃……”
“柴房前那些杂多凌乱的泥脚印，看上去既不像是铁牢的，也不像是你的。我想，应属于潜入寺院中的那六人。”叶远之静了片刻，续道，“虽然事有蹊跷，不过，如今已有衙役去追捕，等找到那天策后，一切应该可以弄个明白的。”
素问咬咬牙，忍痛坐起，费劲地挪向床边，貌似要下床。
叶远之抓住素问未受伤的右臂，拦止对方的动作，皱眉道：“你肩背有伤，而且我一开始抱起你时，你还咳了几口血，胸肺也可能因冲击而受伤……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我要去找将军……”素问稍一动左肩，便痛得冷汗涔涔，但目光依然倔强，“我担心那些人会对将军不利……”
叶远之焦急地劝道：“你的肩骨可能有裂伤，若是轻率动作，伤势加重，左臂怕是会废了……”
两人拉扯之时，素问的左臂无意间一动，骨裂的剧痛袭来，疼得素问轻喊一声，右手立时捂住左臂，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渗出，左肩不住地颤抖。
叶远之绕过素问的伤处，温柔地扶起对方，叹道：“你这伤势，即便是勉强前去，让你寻到了那天策，你又能怎样将他带回来？若是真有人要对他不利，难道你又可以打得过他们吗？”
素问低垂着头，悲戚地踌躇，半响，眸光中闪动了一丝希翼的光芒，抓住叶远之的衣袖，道：“叶公子，求你帮我去救救将军……”
叶远之一怔，神情转为黯然，别开脸，不与素问对视。
“我是不会去救他的……我曾提起过，那天策在战乱未起时，叛浩气盟，入恶人谷，在洛道以一人之力杀尽二十二位自己昔日同僚……”叶远之坦白道，“被杀的那二十二位浩气盟之人，其中就有我的师伯师叔……后来我瞒着师父，打听到那天策被捕，便一路沿着押解的路途追赶，希望能赶上，然后亲自手刃了他，为师伯师叔报仇。”
素问闻言，呆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眸光中那一丝希翼的光也销黯下来，转为悲哀的绝望。
叶远之续道：“但是未料到，我在北雁山遇到了你……你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你心里一直惦念着那个天策。我不忍见到你伤心，故而迟迟未能狠心动手……你和他之间，究竟有何过往，让你如此执着？”
素问哀哀地坦言：“他救过我……我的这条命是他的，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叶远之闻言，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疼痛，皱紧一双长眉，禁不住脱口而出：“难道让你委身于他人，甚至弃了自己的性命，你也愿意吗？”话音甫落，藏剑便后悔了。
“委身……”素问一怔，直愣愣地看着叶远之。
屋外的夜雨凄清，一滴一滴地敲打在梧桐叶。叶叶声声中，依稀可闻枯枝折落的回音。
屋内烛火惶惶摇曳，灯花零落。
两人静默相对。
许久之后，素问回过神，低头，伤黯道：“我为男子，没什么清白可言……若是真的能救他，今夜便随你做任何事……”
【——】
素问默然伸手又去牵落另一侧肩膀的衣衫。
出乎意料，手腕被对方握住。
叶远之柔力按下素问的手，帮他拉上衣裳，遮好裸露的肩膀，一边替他结上系带，一边缓缓道：“对不住……那话是冲口而出，我……原不想让你为难。你可还记得，我在两日前曾对你说过的话？”
素问茫然，摇头。
叶远之结好系带，将手掌贴在素问的脸庞，苦笑道：“不记得也没什么……我替你记得就好。我既然许给了诺言，便一定会做的。你先在这里好好养伤，我去追寻那天策，然后带他回来见你。”
心事苍茫，如化尘风。叶远之未待素问反应过来，便起身，拿起一旁的重剑，开门，回头深深望了素问一眼，而后掩门，离去。
叶远之走后，院里梧桐落叶，风雨潇潇，此外，没有更多的声响。
柴房前的泥脚印被雨水冲刷得仅剩少许可以辨认。
叶远之抬头看了看天，有细小的雨点滴进眼中。
再过些光景，这雨是要大起来的……到时候，怕是连山上的脚印也辨认不出了。
叶远之运气提起轻功，顺着脚印的指向，往山中高处飞掠而去。
夜幕里的北雁山，黑暗森沉。
在山林中飞身疾掠，耳畔满是风过林叶的哗哗声，这些声响在叶远之的脑海里无由来地化成一句话，一句他当初应允过素问的话。
——“小娘子，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说与我听，千万别做危险的事情……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是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