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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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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老夫人孟菲烟看着孟盈盈跟柳轻寒进进出出,心里却是异常的开心的。这日和过府找她聊天的宁紫琰谈论了起来,说:“宁姐姐,你看盈儿那丫头怎样?”
宁紫琰微笑,说:“是个不错的女孩儿,长得模样儿就不用说了,我家月儿也逊她三分呢。性情儿也是好的,温柔和顺,又颇有一些主见,谁家能娶到她,定是个有大福气的。”
孟菲烟也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盈儿这孩子话不大多,却极聪明有见识。”
宁紫琰笑了笑,试探地说:“妹妹的意思,想让她做媳妇了?寒儿也早到了娶亲的年纪啦。”
孟菲烟道:“姐姐觉得怎样呢?我看盈儿的一片心倒都在寒儿身上的。”
宁紫琰思忖一会,慢慢地说:“我到底是外人,不方便说什么。妹妹觉得好,就给他们定下来。盈儿这丫头虽说是犯官之女的身份,但只要寒儿娶她,万岁肯定会给她一个配的上寒儿的名分的。”
孟菲烟道:“那是自然的。只是说句不怕姐姐笑的话,我虽是寒儿的娘,但以寒儿的性子,我哪里做的了他的主?不知道他心里是怎样想的。以前呢,他的心都在霜儿身上的。现在看他却也是喜欢盈儿的。”
宁紫琰微笑说:“那妹妹倒究是怎样想?希望盈儿做媳妇呢,还是冰儿?”
孟菲烟轻轻叹息说:“霜儿是什么身份?哪里由得我想还是不想?”
宁紫琰微笑道:“妹妹且不管冰儿的身份,你只说自己怎样想呢?”
孟菲烟笑了笑,道:“姐姐不要笑我。要说心里,我还是疼霜儿多一些。不过要说到做媳妇,还是盈儿好些。”
宁紫琰闻言,微微一怔,说:“妹妹的想法好奇特。”
孟菲烟叹息道:“霜儿那孩子,是极真极纯的性子,任谁都会极喜欢的。我看寒儿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笑的是最真的了。但就是这个,寒儿对她太痴了。寒儿本来就是喜欢到外面游历的,再加霜儿那不羁的性子,一年里总见不到他们几次。盈儿就不一样了,她稳重温柔,应该是极会持家的。寒儿和她在一起,才会有安宁和美的日子。这是我做母亲的有私心了,可是做母亲的,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安安稳稳在身边过日子就好。”
宁紫琰笑了笑,对孟菲烟的坦率,倒也颇为感动。孟菲烟虽然并不真的了解她的爱子,但是那种母亲的直觉却惊人的准确呢。不过她对孟菲烟的观点却不太能赞同。柳轻寒对凌霜华痴情,凌霜华对柳轻寒何尝又情浅了?然而想到江如月对她说起的桃花坞中惊心动魄的情形,宁紫琰却也不得不承认,孟菲烟没有说出口的顾虑其实极在情理之中的。那两个人都是极平和的性子,但是一旦执拗绝决起来,也是最让人无奈的。“情深不寿”,宁紫琰的心头忽然冒出了这样的一个词,她悄悄打了个寒噤,执杯喝了一口热茶,借此压住那点寒意,微笑说:“我看寒儿的性子也是极温和的,比起我家成儿可好多了。寒儿对人处事都极有礼有节,是个温文的孩子。比起我那个桀骜不驯的成儿,不知道好了多少。”
孟菲烟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寒儿啊,的确是个温文的孩子呢。”宁紫琰奇怪地看着她。孟菲烟却看向了窗外,对着外面的景致,怔怔的失了神。
当年因为安国公的风流多情,府里姨娘众多,她这位做夫人的也是家中的娇女,两夫妻间经常会闹的鸡犬不宁,家反宅乱。不过因为她在内务上的敏锐练达,性烈如火,雷厉风行,姨娘们倒是明里不敢对她有任何的冒犯,只是对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国公府嫡子柳轻寒,暗里就会有很多小动作了。五岁的柳轻寒,就曾经好奇地将藏在枕下的一个刺了针的小人拿到母亲面前询问。那一次,国公府的大姨娘被休了回家,愧而自缢身亡!她的爱子,也就是国公府的长子柳轻雨则由柳夫人孟菲烟亲自教养。这件事情后来被柳轻寒从他一脸怨毒的大哥那里知道后,自责了好久,尽管谁都不认为是他的错,柳轻寒却固执地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大姨娘。后来的柳轻寒,曾经不动声色地扔掉了床底的一个小绢人,闪过了倒向他的一个花瓶,踢走了飞过来的一块石子,倒掉了掺有轻微巴豆的茶水......, 这一切,他只是暗中警告过肇事者便罢了。但在最后一次,便是在扔掉藏在被中的那条毒蛇以后,十岁的柳轻寒让整个国公府人震惊地宣布,他绝对不会要那个贤宁侯的爵位!那一次,当着满目的锦绣繁华,粉白黛绿,温柔富贵,十岁的柳轻寒笑得清雅如莲,但他的目光到处,却让每一个人都为之低首!而他的大哥,更是险些跪了下来!
由于忽视了爱子几年来心境变化而痛悔万分的孟菲烟最后终于查出了所有对爱子的小动作,但在爱子的那个微笑下,她只是掷下了写事情经过的花笺给那些始做俑者,而没有对他们加以任何惩罚。安国公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纳过妾,对夫人也开始相敬如宾。那些姨娘们也开始安静了下来,或出于爱怜,或出于羞愧,或出于讨好,或出于自保,或真或假,对柳轻寒关爱备至。然而,柳轻寒却始终是淡淡地,温和地站在一个让人无力的距离。
数日之后,柳轻寒病倒,虽然只是小小的风寒,寒气由表及里扩散的速度却极为惊人,使得群医束手。看着他急速衰弱,逐渐昏迷,柳夫人不知道念了多少佛,许了多少愿,那群姨娘们也衣不解带,陪着夫人在公子身边伺候,却始终也没有见他好起来!三日过去,柳轻寒已经滴药不进,到了垂危的地步!安国公也因此急的几乎一夜白头!一向老练沉稳的他在金殿早朝时对答极度失态,让十岁的小皇帝十分的诧异,闻听得是柳轻寒病危,萧子泽二话不说,即刻掠出了金殿,施展最快的轻功到了安国公府!惊呆了一众文武百官,吓坏了一干护驾的御林将士!萧子泽不管不顾径直冲到柳轻寒的卧室,柳夫人和一众姨娘们虽然不认识萧子泽,但看到那样一袭明黄装束,浑身散着凌厉气势的他,却也都能猜到他的身份,尽皆吓的怔了,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居然都忘记了参拜!
萧子泽象赶苍蝇一样将她们尽数赶了出去,她们立刻没有异议地全部退开了。众人胆战心惊地守在门外,片刻后却只听到一记可疑的清脆响声,而没有听到任何别的动静。数盏茶功夫后萧子泽走了出来,脸色微微泛白,额上也尽是汗滴,他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吩咐给柳轻寒送药过来。一个姨娘忙不迭亲自去取了药来,萧子泽接过,自己端了进去,甩上了门!这时一众护驾的将士和文武百官才都赶了过来,众人也都鸦雀无声地守在门外!又数盏茶功夫之后,萧子泽才走了出来,见到众人,也只皱了下眉,便宣布要在这里住下,看着寒弟病好。安国公惊得惶恐不已,连连告罪。众人也都劝万岁万金之体,要善自珍重,萧子泽只是不理。众人却也拗不过这位固执起来的小皇帝,只得让他住了下来,好一通铺排。柳轻寒的病却也真的逐渐好了起来,安国公一家自然是感激涕零,从此对萧子泽忠心不二。虽然有人以为这小皇帝太沉不住气了,仅仅为了一生病小儿闹的如此兴师动众,以后未必是好事。但群臣大多对这个小皇帝却都赞誉有加,觉得他能如此关爱幼时的伴读,以后一定是一位仁爱的明君。
十二岁起,柳轻寒便经常离府说要出去长见识。安国公对这位爱子本来就很偏心,自他大病以后更是从没有一点违拗,总是二话不说便应允了,吩咐帐房只要是三公子支银,多少都给。柳轻寒在外游玩回来,却也总会给父母,姨娘,一众兄弟姊妹们带一些礼物,尽管没有厚过谁,但也从来没有薄了谁。他的见解谈吐也越来越让安国公欣慰欢喜。在兄弟姐妹中,柳轻寒也是最得人心的,这样温雅有礼的弟弟,如此温和大方的兄长,柳府的少爷小姐们提到他总是嘴角带笑。只要柳轻寒在家里,兄弟姐妹们就会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十四岁起柳轻寒似乎心血来潮,说要离京经营绸缎的生意,并取名无针坊。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居然放着爵位不要,出去经起了商,传出去还不让人耻笑?孟菲烟一来舍不得爱子,二来也觉得是个笑柄,坚决反对爱子经商。溺爱柳轻寒的安国公却也允了,并且将自己身边最精干老成的几个家人都派给了他。柳轻寒也果然将无针坊经营的风生水起,几年后居然能并下了天下三分的绸缎庄。这一点柳轻寒自己倒不觉得怎样,安国公却十分的得意自豪,动辄会在老友面前夸耀一番爱子的才干。几位老友倒也都很应景附和几句,让安国公越加的兴奋。让安国公遗憾的是,自爱子经营无针坊,取得成功以后,便以方便处理事情为由,自己在外面建了安澜园,搬出了国公府,那一年他才十五岁。让安国公欣慰的是,爱子自他同意经营无针坊以后,对自己的态度开始有了微妙的亲密,而不是以前那种让他无力的温和。那个“安澜园”的名字也让安国公眼角潮湿了片刻。
国公府的少爷小姐们也会经常去安澜园玩,他们一致认为安澜园比国公府的园子精致幽雅多了。柳轻寒对兄弟姐妹们的来访,由来就不拘,总是由着他们自在闲玩罢了。只在一次他稍稍管束了一下顽劣的四弟。那次,十一岁的柳轻雷见一套玉杯格外的精致玲珑,便悄悄拿走了其中的一个。柳轻寒知道以后,素性将整套的玉杯都送了给他,却也将他关在安澜园整整教训了一个月!自那以后,柳轻雷却也收束了顽劣的性子,他的教席先生惊喜地发现这位弟子变得格外用功开窍了起来,喜得在安国公面前直夸了许多好话。
柳轻寒十七岁那年,安国公因病逝世。临终前他将爱子唤入房内,父子两人单独谈了数盏茶的时间后,安国公临终上的那一本却是让长子柳轻雨继承贤宁侯的爵位。让文武官员们惊诧的是,他们认为以万岁爷对柳轻寒的偏爱,肯定会驳回那一本,让嫡子柳轻寒继承爵位的,但万岁爷竟没有疑义地准了安国公的那一本。只是在第一日守灵的时候,赶开了其他的子女,萧子泽亲自陪柳轻寒守了一夜。自十岁以后再没有流泪的柳轻寒,在萧子泽面前接近崩溃地痛哭失声!孟菲烟在远处听爱子直哭得声促气咽,才蓦然惊觉而心痛地发现,她的爱子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流过一滴泪了,从来都是看到他微笑着倾听兄弟姐妹们的苦恼烦忧,温和地给他们排解纷争,而他一次也没有对家人述说过自己的委屈忧伤,他的确是真诚地关爱着自己的家人,但也就是关爱而已,他对谁都不疏离,但也没有特别亲热的。那次他的哭泣让听到的人们无不泪下如雨,他的大哥更是不言不语,怔立了整整一晚!
而后来柳轻雨的表现也让人不得不敬服,继爵,治丧,收服父亲的旧部下,件件十分的妥当,很有家主稳重练达的风范。只有柳轻雷对三哥没有继承爵位之事颇为遗憾,他认为三哥才应该是国公府真正的主人,现在由大哥做主,他觉得十分为三哥不值,暗中倒作弄了柳轻雨多次。柳轻雨对这位小弟的恶作剧,只是宽和地笑笑。几次下来,柳轻雷反而觉得大哥也还不错,便也安静了下来,本分地做起了柳府的小少爷,希望有一天可以有三哥,或者大哥那样的风范。
孟菲烟回忆着这些年的故事,失神片刻后,终于还是带着笑意叹息说:“寒儿实在是我们家的福星。现在他们兄弟们都很友爱上进,我的那些姐妹们也都安静和睦。小妹真是前世不知道怎样才修到这样的宁馨儿的。”
宁紫琰也笑,说:“是啊,妹妹。我们私下里谈论起来,都说妹妹是最有福气的呢。”
孟菲烟笑着说:“姐姐的福气也不差啊,爱女是当今的皇后娘娘,爱子又是一位大将军。小妹也羡慕不来呢。”
宁紫琰自嘲地笑了笑,福气么?她看着孟菲烟安详满足的笑容,暗暗叹息。当年那个烈性刚强,闹得满京城的内眷们皆笑其醋劲,而她却暗自羡慕其能够恣意纵情的女子,现在谈论起曾经痛恨的姨娘们,竟也用上了“姐妹”这样温情的词。这中间的辗转妥协,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吧?而自己,当年闺中姐妹皆艳羡嫁的是京城第一儒雅温文的佳公子,最后却是长街遥望,惨淡收场。又是什么,让那曾经温情的岁月,渐渐蒙上了尘?现纵然爱女爱子皆为人羡,到底也是意难平呢。她微笑说:“不说我们了,妹妹究竟想给寒儿定怎样的亲事呢?”
孟菲烟叹息了一下,说:“寒儿的性子虽然温和,但我也不敢做他的主。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喝到盈儿的茶呢。”
宁紫琰叹息着笑了笑,不是不能,是不敢呢。她看着孟菲烟,笑着说:“妹妹也不要掂量来去啦,这种事情,顺其自然就好。”孟菲烟也笑了起来。
正说话间,已有个娇柔的声音笑道:“舅母,伯母。”两老惊讶循声望去,见两位美得让人目眩的女子正姗姗行来,正是江如月和凌霜华。
江如月见过了母亲和孟菲烟,笑说:“柳伯母,又来打扰你了。”
孟菲烟笑说:“月儿就是会说话,能得你来看老婆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呢。”
四人说笑着,孟菲烟看着凌霜华,说:“霜儿,听说你连日不眠不休为人看病?看你都瘦多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保重自个儿身子呢?伯母看着都心疼。”
凌霜华笑说:“那也只有两日。当时情况危急,不控制住病情传播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遥哥哥和寒哥哥,还有紫陌姐姐,剑姐,影儿都没有休息呢。霜儿知道伯母疼霜儿啊,这不还拉了月姐姐来蹭伯母的饭。伯母亲手做的‘玉笛谁家听落梅’,霜儿一直记在心里呢。”
孟菲烟笑着打趣道:“敢情霜儿是想伯母的饭才来的啊?害我白高兴了,还以为你是想我这个老婆子了呢。”
凌霜华忙道:“才不是呢,霜儿也想伯母了啊。月姐姐知道的。”
众人看着她一脸焦急分辨的娇稚模样,都不禁莞尔。孟菲烟笑道:“知道霜儿你是个有心的孩子。伯母和你开玩笑呢。伯母这就亲自去做菜给你们吃。你寒哥哥和孟姐姐在那边凉亭下棋,你们找他们玩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