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陈重

6、第 6 章

　　“冒昧拜访，是有些事想要请教SONG……”季仲白顿了顿，继续问道，“嗯，请问你的中文名是——”
　　“宋然。”宋然试着回想，却怎么也记不得自己曾和面前的季姓男子谋面。他算是五官极为出色的那类男人，身上若有似无的冷冽也极为独特……思之无果，也就作罢。顺其自然罢……
　　“如果可以——”季仲白微微皱起眉，“能否进去细说。”
　　“嗯。”宋然淡淡地回答。虽然是请求句式，却分明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笃定。心下生出几分不喜，宋然转身掩去心绪，一路引着男人在客厅落座。
　　“喝茶么？”来者是客，宋然出于礼貌问了一句。她一向是个随和的人，极少有这般生硬的时候，大约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气场使然……
　　“不必。”季仲白揉了揉眉心，似是想速战速决，“你的孩子……”
　　男人话音未落，却听一声清脆的童音在楼梯转角响起：“爸爸！”
　　饶是宋然一贯冷静自持，也不免生出几分愕然，瞪大眼又细看着季仲白——难怪之前总觉得似曾相识，原来如此。只是，她记得，那份资料中的男人分明是，与眼前这个男人迥异的阳光开朗……
　　季仲白闻声心中微讶，神情却是分毫未变。微微偏头看向木梯处——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双手扶墙一步一步下楼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却不失可爱——看得出来，正是小睡方醒。身上穿的小线衫因为走得急抖落在肩头，露出柔小瓷白的肩胛。原本有些惺忪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刹，亮得惊人。
　　宋川在楼梯口甫一站定，正想飞奔向初次见面的爸爸，却又生生顿住脚步，回身向楼上兴奋地喊道：“宋言！快下来！爸爸回来啦——”
　　响亮异常的声音将她微楞的思绪拉回，宋然按下心头一时的慌乱。
　　伸手接住直撞向他怀里的小家伙，季仲白只觉得被冷痂包裹的心脏瞬间被一团柔软击中。试着理了理小家伙的头发，一股血脉相连的触动安然流淌在指尖，极陌生，却并不让人生厌。
　　“爸爸，你知道我和弟弟的名字吗？”宋川的小脑袋从男人怀里钻出来，黑亮的眼睛里写满浓浓的欣喜，“我叫宋川！弟弟叫宋言！”
　　“嗯。”季仲白不自觉地被小家伙直白的快乐感染，低声应着。
　　“妈妈。”
　　听见另一道童音，季仲白侧头看向不知何时下楼来的宋言。他的五官较哥哥更为柔和一些，眼睛却是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得惊人。
　　宋然把小言抱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膝头。脸颊轻轻摩挲着儿子的发顶，宋然起伏不定的无措渐渐平定。
　　“妈妈？”宋言有些疑惑的目光探向宋然。虽不似哥哥那般兴奋得恨不能翻了天去，眼底却也流动着细小而绵长的欢悦。
　　“……”稍作沉吟，宋然微笑着点点头。
　　宋言顿时欢呼一声，从宋然身上滑下，一头扑向对面的男人。
　　看来现在是没法细究缘由了。季仲白认命地想着，任两个小家伙拉着自己参观他们的珍藏。盒子里风干的螳螂？夹在书里的知了翅膀？养在花盆里的西瓜虫……估计那个女人也不知道这两个小家伙稀奇古怪的收藏吧？
　　……
　　“留下来吃个便饭吧？”宋然看着两个小家伙终于松开了男人的手，争先恐后地跑向洗手间，不禁莞尔道，“多谢你陪着他们玩了大半个下午。”
　　季仲白正欲伸手去取沙发上的外套，闻言微微一顿，“好。”
　　“宋然，今天的菜买了吗？”宋川一阵风似的跑到宋然跟前。看来又是这小魔王抢到了楼下的洗手间。
　　“我买了菜的话，你来烧饭？”宋然架住宋川小小的身体，笑吟吟地反问。家里的菜倒是还有不少，招待客人却稍显单薄了些。她原本以为季仲白必不会久待，也就没做什么准备。
　　“宋然，奴役童工是不对的！”宋川一板一眼地反驳着。
　　“妈妈，今天我们和爸爸一起去买菜吧？”宋言笑着问道，伸手牵住爸爸的手。
　　宋然常常无视宋川没大没小的呼来喝去，倒是对乖巧的宋言向来没有免疫力。宋川天性聪颖卓绝，小脑瓜子时时冒出一大堆令人哭笑不得的点子；宋言则聪明早熟，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嗯，好啊。”宋然点头同意，“你们俩带着爸爸去买菜吧。迷路的话——”
　　“把哥哥卖了，小言坐车回家。”宋言抿着笑意，学着妈妈常说的话。
　　“哼，打110不就好啦，笨宋然！笨宋言！”宋川撇撇嘴，一副你们没救了的表情。
　　季仲白一言不发地看着母子三人插科打诨，荒芜的胸腔似乎被莫名触碰一下。“你不一起去么？”
　　“不了。”宋然笑着立起身，看着宋川跑过去勾住季仲白的脖子，“我在家等你们。”
　　季仲白没有错过宋然微勾的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调皮。这个女人，在打什么主意？
　　菜场里家不远，常来常往的，和那些大爷大妈早就混了个脸熟。四个人一块儿出门，铁定会被好一顿打探……这么麻烦的事，还是丢给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吧……宋然这样想着，胸中的郁气似乎消减了些。
　　等到出了门，季仲白立刻就明白了宋然的小九九——
　　“白阿姨、白叔叔好。”两个小家伙中气十足地问好。
　　“小川和小言也好啊。这位是——”
　　“我们的爸爸！”
　　“……”场面有些许的尴尬。
　　“先生是阿然的男朋友吧？小川和小言都是好孩子……”
　　“季先生和俩小宝贝挺有父子相的哪……”
　　……
　　如此种种，季仲白只觉得每走一步就愈艰难了一分。看得出来，这个小区里家家户户的关系极好，路上遇到的长辈无一不对自己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关切之意。而此行的目的地是菜场……季仲白哪里去过这等嘈杂之地。季家长年旅居德国，近年来因季父、季母思乡情切，方举家迁回。然而，季仲白却也着实不忍拂了两个小家伙的兴致。倒是那个叫宋然的女人，实在有些可恶……
　　宋然打开门迎接三人的时候，不期然瞧见季仲白冒着黑气的脸，终于忍俊不禁。两个小家伙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却因为开心，也跟着她一块儿大笑。
　　皱着眉瞥了眼宋然，季仲白矮下身子让背后的宋川下来，又放下怀里的宋言。
　　“宋然，我们买了一条大大的鱼。”宋川蹿到宋然面前，献宝似的递上颇有些份量的黑色塑料袋。
　　“嗯。”宋然接过三人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放进厨房，又在置物柜里略翻找一阵。
　　“先擦一擦吧。”宋然递给季仲白一条干净的毛巾，忍着笑指了指他身侧的一大块湿迹。大约是宋川拎不稳袋子，洒出了许多水。
　　这个看起来一丝不苟得几近严苛的男人，宋然笑了笑，沾惹了些烟火气似乎倒是……别有味道？
　　季仲白无视了宋然嘴角的笑意，接过毛巾略有些狼狈地擦拭着。
　　“爸爸，我帮你。”宋言想帮忙，却发现怎么也弄不干净，不禁有些发急。
　　“笨宋言！擦不干净的话，换下来让宋然洗一洗就好啦。”宋川拿了个苹果啃着，小小的脸颊鼓鼓的。
　　“宋川，下个礼拜的衣服你自己洗。”厨房里传来宋然悠游懒散的声音。
　　“妈妈，哥哥今天早上就是自己洗的被单。”宋言认真附和道。
　　“宋川，你又尿床了。”宋然略带调侃地下了论断。
　　“宋言，你这个笨蛋！”宋川气急败坏地瞪了一眼满脸无辜的弟弟，随即小心地藏在爸爸身后，偷偷张望厨房的方向。
　　“呵呵…”季仲白低声轻笑着。真是…遗忘了好久的轻松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