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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 2 城中烟雾迷 ...

  •   城中烟雾迷蒙,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桂月楼失火,死了不少朝中要员。消息被封锁,城中也只有参与救火的几个人知道。
      「然儿,然儿,醒醒……」
      好熟悉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只有她才会叫自己「然儿」。
      很久很久,都差点忘了,原来,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
      真是一个漫长而可怕的梦。明知道是梦,还醒不来。
      「然儿,然儿……」
      「娘——」正开口的一刻,她一激灵醒了。
      窗外燕子鸣声婉转,日头已高。
      还是颜府的旧宅,那桌案,那燃尽了的油灯,一如昨日。
      她轻轻活动一下,舒了舒手脚,脸色立刻变白,关节活动牵动全身各处皮肤肌肉无不痛得彻骨。这才发觉身上几乎缠满了绷带,从手指到全身,伤口都被仔细上药,衣服也换了一身。原来不是梦,那不是梦。昨晚的火海,那尖锐的剧痛,一度濒临死亡边缘的恐感惧再次袭来,她望着双手发呆,。
      她,竟然还活着?
      哈哈!还能活着?她就知道如果她胆大连上天都会多看她一眼,活着,呵,活着!多好!看到仇人都死了,被她活活烧死,在九泉之下死也不肯瞑目,怎么能不开心!
      桌上多了一个小瓷瓶,她打开看,立刻认出这时颜府特制的创药,再重的伤也不会留一点疤的,极其稀少极其珍贵。瓷瓶下静静压着一张纸,没有标题,没有落款,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养伤」。
      她轻笑,任他颜朔再怎么身居上位大好前程,还不过是个男人,是个俗人。
      颜家的创药果然神奇。她全身的烧伤不出五天竟好得连疤也没留下。
      屋角放着一包盘缠,她知道是颜朔给她留下的,便从中挑了两颗小银锭,一声不响地踏出了颜府老宅。
      观察了很久,只发现城门仿佛无事般放任进出,她也乐得轻松,混在熙攘的人群中出城。
      出了这京城重明,还有谁能拦得住她吗?
      她终于要走出这牢笼,不再如履薄冰,不再任人摆布。之所以有人说她侠义有人说她狠毒。她不过是把恩仇摆清,想与任何人都无牵扯地生活。
      现在,她离这愿望越来越近了。还有三十步,十五步……想不到的轻松,轻松得几乎不真实。
      「没错!是她!抓住她!」哨卡里一声怒喝,周围等候多时的几十个士兵穿过人群猛虎一般围扑上来。
      她听到这一声,不由苦笑。所谓心想事成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当下来不及细想,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向城外奔去。她要逃,是她的命。
      身后有沉重的脚步声追上来,有人抓住她的衣领,狠击她的后脑。昏厥前,她知道,自己终于迈出了重明城,一步,只迈出了一步,又被捉了回去。
      升堂,判罪,画押,入狱,行云流水一般神速。仿佛万事俱备,只差捉她回来。
      「罪不容赦,枭首示众,明日午时行刑……」
      她的命,永远不是由她来定。
      颓然坐在狱中,望着墙角的夕照,无所出神。
      不怨谁,可她也不想死。
      小狱卒走来,砰砰砰敲着栏杆:「姑娘明天行刑,这送行餐要不要——。」
      她心机一转,掏出怀中两锭银子递过去甜甜笑道:「饭菜无所谓,但麻烦哥哥给我带点胭脂发钗,还有绾发的簪子,明日我可是枭首示众,怎么能不打扮得漂亮点?」
      重明城里,火狐狸对脂粉首饰的偏爱是人尽皆知的。不管是何时何地,罗裙火红而张扬妆容精致浓艳才是她,这个风流女子,引得无数英雄拜倒在这妖冶女子的石榴裙下。
      狱卒看到她妖艳的笑容,有点寒心地接过银子,连声答应着刚要退,她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叫住:「哥哥,问问你,骁骑颜将军近日可好?」
      狱卒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装模作样挺挺胸道:「你不知道?前天颜家出殡,那么大的场面,全城人都去看了。亏了还是你放的火,里面死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当时房子都要塌了,颜将军还冲进去救人呢。」
      她愣愣地,带着一丝古怪的笑:「他死了?」
      「可不是死了。好好一个大将军,冲进去就没出来。」狱卒神秘地小声凑近她说道,「我一个兄弟说,他救出七殿下,本要领兵回宫,刚要走却又折回去救人。不过,听说他最后冲进去是为了救一个女人——有人听到了里面有女人的叫声。嘿嘿,火那么大怎么可能还有活人,可能是哪个和他有关系的女人在催魂吧——」
      旁边走来另一个狱卒凑热闹,听此插嘴道:「不对,前些天颜家的亲卫还跟我说,颜大人虽然伤重,人却没死。可颜家怕他为救一个女子险些丢了性命的事情传出去丢了自家脸面,便派人把他暗杀了,对外说是他为护皇子伤势过重而死的,还骗得了朝廷五万两赏金和加官进爵呢。」
      「他,死了?」她仍旧在问。
      狱卒狐疑地瞟了失神的她一眼,掂掂手里的银子,一脸满足地走了出去。

      鲜红的死囚衣加上倾国倾城的容貌,头发挽起盘成美丽的发髻,这便是当日名震全国的火狐狸。但要忽略衣上那大大的「囚」字。
      游街。一个时辰。被铐在牢笼枷锁里,任凭他人的目光将你剜得体无完肤。
      她妆扮初成,被推上囚车,一路颠簸,来到中街最繁华的地段。
      人群拥挤议论纷纷。这日终于见到了平时千金难买一面的火狐狸,果然绝色倾城,名不虚传。看到他日风光一时的艳妓至今也得落到枭首示众的局面,心里暗叫痛快,很多人更是早早在刑场等着,想要看美人被斩头的瞬间。
      街市哄闹,囚车上「啪嗒」一声,没有人注意,可是枷锁已开。
      人生最愚蠢的事便是束手等死。可能有许多东西都会比命重要,但是那些东西失去都可以再来,命却只有一条,来不及后悔。可是颜朔死了。为了救她。
      五天前,她还是当世第一花魁,觥筹交错间笑颜宛转。五天前,他还是华昭第一将军,战场拼杀凯旋而归。只是一面之缘,随后,阴阳两隔。
      她想,如果那时答应了他,他就不会死,自己也不会落入牢狱。
      但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要想为颜朔报仇,她必须保住一口气在。
      昨天她在狱中伸手不见五指地摸索了一夜,试着用发钗打开脚镣,细细辨别声音,直到手指几乎麻木。清晨守卒们鼾声如雷的时候,不会有人听到脚镣细微清脆地一响。她虚掩着拖着脚镣上囚车,没有人发现不对。而过了一段颠簸的泥土路,头发散落,细长的发钗正掉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小心翼翼插入锁孔,仔细回想昨天打开脚镣时「啪嗒」的声音,垂散的长发将手臂的动作挡得严实。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注意到锁开的声音。这次,或是说她命不该绝,她成功了。
      松动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准一处较矮的屋檐。近了,就近了。借着囚车偏高的优势,趁众人不备,她猛地一挣双臂,挣开了脖子上的铐锁,腾身翻了出去。
      众人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惊呼,守卫官兵只听「碰」的一声,再抬头,囚犯不见了。
      枷锁撞得她双肩生疼,双腿因长时间被捆绑几乎不听使唤,她不防一个踉跄扑在房檐上,险些掉了下去。顾不得站起来,连滚带爬翻过屋檐,连同不少砖瓦滚落到屋后另一条街上。
      「翻到后街去了!快追!」看热闹的人绝不能这样善罢甘休。他们是来看美人斩头的,人都跑了还看什么劲?快去追!
      于是热心的市民也跟着往后街跑,一时间人潮汹涌堵得大街水泄不通。
      后街。她狼狈地爬起来,也来不及细想,拔腿便跑。
      她成功了,自由从未如此接近,无比真实地刺痛内心,催她快跑。不知跑了多远,景物迅速后退,额前突突跳,喘息不断。忽然街角处听到一声怒喝:「死囚犯!追!」
      她惊惶地略一回头,不禁心下一凉。那不是什么突击小队,不是什么衙卫官兵,而是一队锦服加身装配精良的禁军!若是别人,美色糊弄一下说不定还好说,可是他——
      禁军总帅齐方,朝廷中数一数二的正派人物,手下兵将也个顶个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厚礼?红包?美女?样样不管用。这次撞在枪口上,可真是插翅难飞了。
      她一个弱女子,跑得慢,儿时在戏班里学过的几招花拳绣腿也根本派不上用场。横竖都是死,只有拼命向前跑。
      「嘿!在这儿!」这时,街角一大汉啸叫一声扑了上来。
      她一眼认出他就是刚才围观人群中喊声最响的一个,把杀人当热闹看?没良心!身体顺势向前一冲,灵巧地闪过大汉的追堵。大汉扑了个空,嘭地砸到地上,「哎呦哎呦」地一时爬不起来。
      她灵机一闪,住了脚步向后一跃,一手捞起大汉的脖子,一手拔下发簪抵住他的咽喉。
      长发飞瀑般瞬间散落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妖冶无比。追兵有些看痴了,竟放慢了脚步。她趁机缩身藏在大汉身后,对禁军队伍高声喊道:「你们若敢再前进一步,小心我杀了他!」
      谁相信,天下四国之首华昭国国都的大街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当着朝廷大内禁军全队的面,绑架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可语气依旧强硬,嘴角嗜血的冷笑,仿佛她真有这能力一般。
      想想都是笑话的事,禁军队伍略一停滞之后丝毫不予理会继续前进。
      若绑架威胁不成,反而延误了她逃跑的时间。真是下下之策。
      大汉却耐不住了,惊惶地挥动着手脚,哑着嗓子喊道:「你们快停!快停!别动啊!救命啊——」
      一个大老爷们如此惊慌的尖叫绝对足够震撼,这话还真把一队人马吼住了。禁军各个面面相觑,目光交流一下。难道,这个柔弱的女子真有什么绝世神功,力拔山河?不然她才不会在阻滞行动的异香中活动自如,不会冲破囚车的枷锁镣铐,不会没有任何接应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逃走,不会在大内禁军面前绑架人质……这么想着,脚步也就真停了下来,重新审视这个柔弱的女子。
      好!想不到追兵真停下来了。一丝欣喜掠过心头,她丝毫不表现出来,依旧保持那姿势,那冷艳的微笑,一步一步后退,手里还拖着那个过度惊恐几乎晕过去的大汉。
      刷——刷——安静的大街上只有少女费力拖动大汉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禁军众人死死盯着少女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放松。
      寂静的街道,天空乌云渐浓,风吹来,带着大雨将至的湿润气息。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被她听得一清二楚。距离已经拉开,如果更多追兵追来,她可拖不到那时候。
      「算你救了我,饶你一命。」小声冷哼一句,一把扔下大汉,转身撒腿就跑。
      一队禁军愣了片刻,完全想不到紧张了半天就是为这点拉开距离的小把戏,眼见得少女的身影越逃越远,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马蹄声起,后方远远的巷口有人策马追来!
      「姑娘慢着!」骑马者一声高喊。
      慢着?我用跑的,你骑马,你还让我慢着?不公平!
      禁军也离她越来越近,脚步整齐划一地追上来。
      她转回头继续向前跑。可刚刚往前一瞥,脸色瞬间煞白。不管后面追的是什么豺狼虎豹,连忙几个踉跄刹住脚步。
      才觉得,那句「慢着」可真贴心。如果再晚一瞬回头,可不就冲下悬崖了么!

      话说这重明城一面环河,一面深谷,地势险恶,易守难攻。她竟然一时慌不择路冲向了峡谷的怀抱。
      等完全刹住脚时,禁军队伍已经追上来将她包围了半圈。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身前是箭在弦上的禁军。包围圈不断缩小,她若没有翅膀,不是摔死就是被射成刺猬。
      身前的利箭,身后的悬崖,漫天的乌云,终究,还是将她逼上绝路。

      骑马者飞奔而来,拔出腰间宝剑一横,四方兵士皆单膝跪地,低头整齐喊道:「齐总帅。」
      总帅?她抬头望去,只看见马上一身战甲眉清目秀的少年。
      难道……他就是禁军总帅齐方?听了他那么多事迹,还以为齐方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想不到竟是个十七八的少年。
      少年目光掠过她,稍稍一滞,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遁无影踪,怒目高喊:「大胆妖女!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么多年,她要是怕死就绝不会流落风尘,绝不会涉身水火,绝不会去跟王公贵族玩阴谋手段、和重臣谋士耍手腕权术。
      少年一挥宝剑,禁军队伍的金戈铁剑霎时齐刷刷又瞄准了她!木弓发出的嘎吱声提醒她现在的处境是多么危险,地狱的大门,就在身后敞开!
      「圣上有令,你若将洛城私盐案中三品以上贪赃受贿的官员察举出来,便饶你一命,否则,就地正法!」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杀人放火,残害朝中要臣,谋杀皇亲国戚,逃狱,绑架,任一项都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她居然可以得到赦免——不得不感叹这女子的羽翼之丰厚、手段之高妙。
      她眼梢一挑,嘴角拉开一个嗜血的笑:「贪官污吏我倒是知道不少,若说当朝最大的贪官,那城中颜氏一族统统逃不了干系。」
      说完,她绝望而得意地默想:颜朔,你大概想不到,最后替你报仇的,是与你仅有一面之缘的青楼女子。
      齐方剑眉一竖,大怒道:「你——你这孽障!颜将军拼死救出七殿下,为国捐躯,颜家世代忠良,怎能容你这等污蔑!」少年的披风被山风吹得猎猎,身后天空彤云密布。
      「那你可知颜将军并非死于火场,而是被颜家暗中派人杀死、颜家为得封赏进爵装点门面不惜送出自家儿子的性命!这等『忠良』,真是禽兽不如!」
      「你胡说!」齐方虽口气强硬,心中却已了然。
      「那,这句话,不知你信不信——」她缓缓抬起头,看漫天风起云涌,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时泥土的腥味。她一步步后退,数十弓箭箭头随她移动,没有人敢上前一步。直到悬崖边,她脸上浮现一层凄清的微笑,继而两靥如花大笑出声,高声道:「回去告诉你们陛下!若是全诛了这些人,他朝中就没人了!」说罢,身体缓缓向后倒去,身后就是悬崖!
      「抓住她!」齐方冲口而出。四方军士敏捷地扑上去,可还是晚了半步。少女的衣角擦过他们的手臂,向后飞扬而去。
      颜朔,你从头至尾都是知道的吧?为什么救我?你救出七皇子是为让他帮我求情,减我大半罪过,你救我是不让我死,可是,谁来救你呢?
      颜朔!我们冥府再见,你要好好给我解释清楚!
      狂放的笑声在迷蒙的空谷中回荡不绝。水墨的高山深壑中,她便是那一点朱丹。火红的死囚衣衣袂蹁跹,如初生的凤凰,鲜艳之极!耀眼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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