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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初入宫闱 「看来我猜 ...

  •   「燕子翩飞,这女孩儿就叫她『燕然』吧。」
      「然儿,你在后台乖乖等娘回来,可不许哭闹。」
      她是一个戏子的女儿。
      「然儿,别调皮了。」
      「然儿,练功不能偷懒,一会儿娘带你买桂花糖。」
      「然儿,……」
      ……
      「然儿,等你长大,一定要逃出去……」
      现在,她,燕然,总算逃出来了,不过是以命为代价。
      重明城外这一道峡谷,万丈之深,传说直通地狱,故名曰「冥谷」。几百里之内,峡谷悬崖间没有连接的桥梁。曾有人为了方便试过在城外冥谷上搭起吊桥,不是被山风吹断了就是自己垮掉了,总之不曾成功过。而这条峡谷也给重明挡住了许多不必要的战争和祸乱,造就了皇城的安定平和,坐稳了华昭江山的百年基业。
      城中一片歌舞升平,几百年安居乐业麻木了人的神经,没有谁能预见到漩涡深处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怎样?」
      「脉象不稳,但不似从前那么微弱了。老臣再开几服药,但苏醒还要等一段时日。」
      「报——太子殿下率五万骑兵已到戎城驻扎——」
      「殿下,降吧!我军伤亡惨重,阵法又被扰乱,此战必败无疑啊!」
      ……
      这是……哪里?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立刻,钻心的疼痛就让燕然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头脑昏沉,耳际轰鸣,简单喘息便觉周身剧痛。
      「姑娘,姑娘?醒了吗?」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声急切地喊她。
      她蹙蹙眉,实在无力做别的动作。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女孩声音黄莺出谷般清澈明亮。
      随后似乎有很多人来了,声音嘈杂。周身疲累无比,她又浑浑噩噩陷入昏睡。
      「姑娘?姑娘?刚才那些人说你还要半月才能醒,但环儿知道你醒了。你刚才蹙眉回答我了是吗?」
      她下了半生力气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匆匆扫了旁边女孩一眼,又昏睡过去。
      陌生的女孩子,十一二岁,一身明黄水裙,小脸尖尖的,双眼大而明亮,正急切地望着她。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女孩又欢快地高声叫起来。
      又是许多人来,人影晃动,纷乱无比。
      「景王驾到——」
      「殿下,姑娘如此迅速苏醒实乃奇迹,奇迹啊!」苍老的声音颤抖着说。
      她的手被谁握了起来,温暖有力。但随后,脸颊也被那只手拍打了几下,见她不醒手上还加了力道。
      「殿下,殿下,环儿没有撒谎!她醒了!她还看了环儿一眼!」刚才那个清脆的声音仿佛带了哭腔。
      大家都挺不容易的,也别太为难人家。燕然这样想着,便又深吸一口气努力睁眼又瞟了一眼。
      嗯,是男人,相貌不错,眼神也可以,十八九的样子,金丝绣线的紫袍大概在重明城里也买不着,手上的扳指成色相当好,只要适度攀谈也是肯出大价钱的主儿。
      「姑娘醒了!老臣再给她开些药方好好调养。」
      好吵!让我再睡会儿。
      「这伤,不许留疤。」淡淡的声音。
      殿里寂静了下来。
      「老臣,老臣遵旨!」
      人影呼啦呼啦走了,殿内空荡荡的。
      她也不管,顾自睡着。
      你,燕然,又一次逃出生天,不幸又万幸地活了下来。
      燕然,你是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气,让你两次丢命两次复生?

      「喂,醒醒!醒醒!」
      迷蒙中,有人在拍她的脸。
      「嗯。」她不满地哼了一声,习惯性地伸手去揽身旁人的腰。
      登时周身的疼痛,立刻让她清醒三分。这不是在青楼,不是在谁床上。她是在养伤。
      宽得可以容下四五个人的大床,十几层的绣线纱帐,周围桌椅摆设无不极尽奢靡华贵,只是在室内微暗的光线中仿佛蒙了一层薄雾。
      「你叫什么名字?」清冷寡淡的声音。床边的男人容貌俊美,一身华贵的深紫锦袍,只消看一眼便觉周身有冷冷的英气散播开来。
      「火……」嘴唇干裂,嗓音沙哑,发不出半个音节。
      「什么?」他弯下身子,靠近听她讲话。
      「水……」
      他奇怪地瞟了她一眼,「火水?好,火水,起来,吃药。」
      「姑娘!药煎好了——」环儿清脆的声音响起,端着小碗碎步走近殿来。一抬头,看到殿里还有一个人,立刻收敛了身形,恨不得躲起来:「殿、殿下。」
      他扶她坐起来,自然地接过药碗,喂她吃药。
      燕然很听话。倒不是不担心下毒,而是她现在已是盘中鱼肉,毫无反抗之力,想让她死,那还不如囊中取物般容易!
      这个「殿下」……她努力回忆,不是重明城里任何一个。
      他凝视手中药碗片刻,道:「环儿,拿方子来。」
      「环儿、环儿这就去!」小女孩踉踉跄跄跑出去。
      他把药碗放在案几上,挑眼看着她,微微笑道:「重明花魁,火狐狸,蒙台戏院的燕容儿之女……」
      她没有听下去。似乎已经丧失了反应能力,惊愕、恐惧、愤怒……在心头纠结成团。她定定望着他。从没有人知道她的出身,没有人知道她母亲是谁,因为那些人,都死了。
      「看来我猜对了。」他笑起来,轻蔑的眼神从上挑的眼角中流露出来,冷水般浇在她身上。
      「你是谁!」嗓音嘶哑,底气也不足。
      「莫川。」
      莫——川——?
      细细在记忆中搜寻。是夔国三皇子莫川,听说为人城府颇深,夔国二子夺权他未见得占下风——景王?她不记得听说过夔国有封过王。看来那老头子快不行了。
      她心里暗笑起来,面上却丝毫不显露。
      「燕然,是这两个字吗?」旁边女孩探出脑袋拉起她的手在手心里比划。
      她的脸瞬间疼得白了。
      「药方呢?」莫川蹙起眉头,冷声道。
      「燕然,好多点啊。」环儿笑眯眯地继续说,「燕姐姐,燕然,真好听的名字。」
      「药方呢?」声音冰冷,压抑的怒气。
      女孩子僵愣了一下:「那个……环儿、环儿马上去拿!……药凉了,环儿顺便拿去热一下……」
      莫川随手点出一个丫鬟:「你,跟着她。」
      丫鬟惊恐地望了莫川一眼,迟疑地跟了出去。
      燕然,这个名字她自己都生疏了。多少年没提起过了呢?她自己好笑着比划了一下,果然这两字足足十一个点。
      「你母亲是燕王府的人吧?」
      她眼神闪烁,冷笑:「碰巧罢了,燕地三十年前就归入你们夔国领土,燕王也早被诛了九族,与我何干?」
      她嗓音嘶哑地反抗,翻身要去拿案几上的茶碗。
      「别喝,等她把药方拿来。」他按住她的手把她拎回床上。
      她狐疑地瞄了莫川一眼,看来这些人还不想让她快死。刚才,那小姑娘在她手心里比划:「有毒」。
      一会儿,环儿笑嘻嘻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
      「这是药,这是方子,这是消毒用的烧酒,这是红油,这是纱布,这是红花这是创药,还有要换洗的衣服……」环儿自说自话摆了一桌子,「殿下,你看给姑娘更衣上药这活是我来还是您亲自来?」
      门外跟出去的丫鬟也回来了,探了探脑袋,不敢进来。
      莫川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去,环儿马上领着丫鬟们行礼恭送。
      殿外天气微晴,衬得殿内更是黯淡。
      「呼……」环儿掏出帕子擦擦额角,嫣然一笑,示意丫鬟们退下。
      「吓死了,殿下都怀疑我了。你看那老太医,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你开的药都动了手脚。」环儿撅起嘴。
      她愣了愣,想不到这小姑娘如此冰雪聪明。
      「太医说你还要半月才能苏醒,环儿给你换了药,你现在就醒了。」女孩得意地笑,「没想到今天殿下看出来了。嘻嘻,我还以为他不懂医术呢。」
      「你懂医术?」她微挑嘴角。
      「哼!只有老头才会研究那种破玩意!」女孩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
      燕然惊讶:「那你的药……」
      女孩眨眨眼睛,从怀里掏出几片龟壳,「看,所有药材都是我占卜出来的!」
      燕然——火狐狸——重名城最富盛名的花魁——竟不顾形象差点把眼珠瞪出来。
      环儿撅着嘴,一副受伤的样子:「不信?燕姐姐你不信吗?从品类到斤两可全是环儿一个人占卜出来的——」
      这么多天来一直喝她的药,燕然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福大命大。
      又过了十几天后,她便可以扶着环儿下地走动了。夏末的夔国多雨多风,难得有点阳光透出来,暖暖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懒懒地躺在院中的美人靠上,眯着眼睛眼前是阳光留下的一片红光。她想到那个火光漫天的夜,就忽然想起一个人。
      有人肯为她出手千金,有人肯为她散尽家财,可是独独那个人,肯为她死。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不知所措。如果她知道颜朔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她,她就肯嫁给他,就陪他一夜,也不会落到后来的局面。
      后来,他死了,她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而她,被人玩捏够了,被人利用够了,才丢下重明城里的烂摊子,逃避般偷生到这里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活得很恶心。
      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只留下钻心的痛。
      「十一,怎么了?」莫川不知何时已站在身边。
      燕然的眼风狠狠杀过去,使得莫川不自然地抽抽嘴角。
      「别叫我燕十一!莫川我告诉过你!」她怒道。
      「对本王直呼其名,燕王府的千金怎么能如此无礼呢?」
      深紫朝服青玉缎带,乌发高束,长身而立,整个人英姿飒爽。手中拿着折子,看来刚下朝不久。眼眸流转中是世间少见的锐利,不过现在显然加了调笑的神色,还多了点花花公子的模样。
      「燕王府的千金?我可配不上。」她低头,声音有点闷闷地,心思却转动特别快。
      若承认了,她必定性命不保,若不承认,铁证如山。
      「你想让我怎样?」她缓缓抬起眼睛,换上妖冶的笑容。
      莫川上前弯下身抬起她的下巴,嗓音低沉:「帮我个忙。」
      看得出他的眼中掩饰的轻蔑与不屑,下颌骨被他捏得生疼。反抗无用。他太精明,城府太深,她敌不过。脸上仍是不变的笑,眼神一闪,开口道:「好。」
      他松了手,直起身目光深沉地望着院里,好似不经意地说:「无用之人活着与死了毫无二致。你我之所以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就都是如此。」
      她婉转一笑,眯起眼睛继续晒太阳。
      皇上已经下召,明年初春退位。王位传太子莫黎,与他景王毫无关系。只是他兵权在握,多年征战深得民心,再加朝中人心动荡,太子即位后必除之后快。
      与其交出兵权束手等死,不如秣兵厉马背水一战。但对于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此战必败,若败必死。
      他授命领兵收华昭东北三城,太子却连通华昭少主,内应外合,只为将他抓回死刑。
      莫川——当年驰骋疆场的横扫千军的皇子——只有被亲兄弟逼入冥谷靠阵法拖延时间的份。更不巧的是,就在巫师们布阵即将完成时,她从天而降,本就脆弱的阵脚顷刻烟灭,只剩她靠法术吊了一口气!
      而看到这个女子后,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翻盘的时候到了。

      九华宫,偌大的殿堂没有重彩朱漆,没有多余陈设,只是正中央寒玉床上陈着一具女子的尸体,黑发如瀑眉黛如画,美目低垂,面容沉静典雅,好像安睡未醒。
      床边放了一把椅子一张小案,都极其朴素。案上杯中的茶水还未凉透,显然来人才刚走不久。
      侍女们收走茶具,说笑着走了出去。冰冷的九华宫更加冷清得诡异。
      「莲儿怎么还睡着呢?」每次太子来到九华宫,都是这句问话。
      「殿下,最近天凉,娘娘身子不好,就让娘娘多睡会儿吧。」随来的太监回答。
      莫黎深深叹了口气,酿泉之酒浓而烈,眼前一片模糊,脑海中画面却更加清明。她死了,三年前死在他怀里,唇角带血,怨愤地说「我绝不原谅你」。他寻来寒玉雕床,他找来冰蟾,他找来一切至宝想要留住她的身体,只为能够静静在她身边,看她安然地睡着,慢慢将一杯茶从热喝到凉。
      可是,三年来每次踏入九华宫,他都无比清醒地觉得自己如此可笑而疲惫,苦心编纂的谎言,骗不过别人更骗不过自己。
      「算了,传韩湘儿,去平安殿。」莫黎嗓音略略沙哑。

      皇宫晚宴,大宴群臣。太子莫黎到场时仍是半醉半醒。太子妃韩湘儿在身后扶着他,一身湖绿翟服,显得她肤如白玉楚楚动人。
      宴酣之时,一队歌女飘飘而上,笙歌奏起,灯火明灭,当中舞女纱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眸子,顾盼生辉妖娆动人。一身鲜红霓裳,舞动处水袖翩然,宛若仙人入世,灵动婉转放浪张扬。惊采绝艳,霞衣蹁跹,时而柔情似水,时而热烈奔放。既有沙场铮铮战鼓,又有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广博凄凉,一举一动舞尽世间繁华,一颦一笑风情万种,让人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一曲舞毕,席下鸦雀无声。片刻,景王莫川率先鼓掌,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叫好。舞女对着王座浅行一礼,接过侍女端上的酒壶酒杯,依次给众人斟酒。
      韩湘儿替莫黎挡着酒,笑道他不能再喝。舞女就要作罢,却见莫黎猛地抬起头来,迷醉的双眼照直盯着她的脸,伸手一把扯下她蒙面的纱巾。
      莫黎惊住了,韩湘儿惊住了,众人纷纷向这边看来。
      这个女子,倾城绝色眉目如画,竟与三年前去世的太子妃齐水莲一模一样。
      「是……是你?」韩湘儿后退一步,眼中无可抑制地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民女燕十一拜见太子殿下,拜见韩妃娘娘。」她不采众人的惊讶声,缓缓拜倒身子,莫黎却还是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景王在一旁拱手笑道:「皇兄莫惊,她不过是我从重明带回——」
      没等他说完,莫黎一把打横抱起女子,根本不顾座下众人惊愕的目光,大步走出殿去。
      这一夜,皇宫里所有人都乱了阵脚。皇上旧病突发,太医院轮番地开药把脉,彻夜不眠;太子宠妾玉露跑到平安宫质问韩湘儿当时为什么不拦着,哭着喊着要上吊,侍女们拼了全力才把她从桌子上拖下来;而太子的冷央宫,守卫义正词严地对赶来传信的小太监说,没有太子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殿半步。
      燕然配合地勾着莫黎的脖子,回应他霸道的吻。直到烛火点亮后才发现他微闭的眼角隐含的眼泪。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就有些于心不忍了。冲一杯茶水给他解酒,摇曳的烛火中,她声音清明:「看清楚了,我不是齐水莲。」
      灯火昏黄,勾勒出莫黎俊美的侧脸。长发披散,只简单地用发带一绑,更显得落寞。人说他性格偏阴郁冷漠,燕然又觉得此时是另外一番模样。
      「我知道。」他的声音微哑,说不出的疲惫。
      她淡淡看了他片刻,少有的孩子气地笑了:「如果我是她,我就原谅你了。」
      这笑容飘渺易逝,待莫黎看向她时早已不见。沉默半晌,她似补充又似自言自语地说:「你不欠她什么。」
      灯火渐渐暗了,熄了。他仍旧坐在桌旁自斟自饮,而她静静躺在冷央宫华丽的大床上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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