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未勒归无计》水莫清

1、序章 1 被火烧灼的

　　1火狐狸
　　华昭国，国都重明。
　　时值傍晚，灯火初上。
　　桂月楼的老嬷嬷指挥丫头们点上花灯，又赶去后房催促姑娘们梳妆打扮。
　　同往常一样，夕阳西下，这才是她们一天开始的时刻。
　　奏曲的奏曲，演唱的演唱，陪酒的陪酒，接客的接客。
　　韶华易逝，春宵苦短。生活的一切就是入夜的狂欢，以及清晨来临之前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贵客已至，厨院里飘来阵阵菜香，妆扮初成的姑娘们陆续去前厅迎客，后房楼上逐渐冷清下来。
　　唯独一人，今天有些异样。
　　她，始终一身白色里衣，长发垂散，负手立于窗前。
　　素颜未施半分粉黛，仍旧是世间绝色。
　　唇噙浅笑，目若明星，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上楼路过的嬷嬷瞥见这个招牌美人仍在后房无动于衷，心下有些不快，却不敢显露出丝毫。一脸堆笑地走过去：「姑娘怎么还不打扮起来？前些日子下帖子请的那么多客人，都来了在外等候多时了。连七殿下也——」话音未落，便觉眼前人影一闪，未等明白过来，一把匕首便直直刺入胸膛，鲜血顿时顺着刀锋喷涌而出。可怜那嬷嬷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哼也没哼便倒了下去。身影敏捷地向后一跃，一身白衣丝毫没有沾染血污。
　　刚立住脚，便听到楼梯吱呀的声响，门外脚步越来越近。
　　「嘿嘿~小狐狸，又跟我玩捉迷藏是不是？」七皇子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脸上毫不掩饰浮现厌恶的神情。四下环顾，转身拉开窗户，利落地翻了出去。
　　双脚稳稳落地。
　　暮色浅薄，只听得楼上一声非人般惨叫：
　　「杀、杀人啦——」
　　大厅里夜宴的各路名流贵族都不知发生何事，只听到这一声，慌乱中有人冲上楼看想个究竟，刚起身却又忽见后房浓烟滚滚，飞窜的火舌跳入视线。
　　「后房走水啦！！！快逃！！！」不知是谁惊恐地叫喊，让这些常年奔走朝堂也镇定自若的高官要员们也慌了手脚
　　厅里瞬间乱作一团，男人女人们尖叫着撕扯着奔逃涌向院外大门，不料这时院门却不知被何人死死反锁，高强铁壁，无从逃离。
　　火势越来越大，身后火苗直窜上屋顶，借助风势蔓延开来，呼呼作响，四周房屋很快成了一片火海，熊熊烈火将人们包围起来。
　　人们惊恐哭号一片，砸门的也有，翻墙的也有，跳窗的也有。随着烈火越烧越旺，浓烟中逐渐有异香弥漫开来。喘息之间，众人无不行动阻滞，身体绵软无法动弹，根本不能活动半分。街上有人闻声前来救火，却在离院墙还有两三丈的地方也被异香熏染，纷纷仆地，不能向前迈进一步。
　　京都潜火部总长也被她困在了火海里，等官府调度救火恐怕不是什么快捷的事吧。
　　她一直借着院墙下的暗处隐藏身影。噼啪的木梁灼烧的声音伴随人们的惊恐哭喊声，在她耳中听来格外畅快。火光漫天，舞动的火苗如同一只只妖媚的手，摄人魂魄。无一人能逃出火海，只能活活钉死在原地，眼睁睁看大火一点一点将自己吞噬。
　　夜风吹来异香灌入口鼻，而她却能行动自如，并不是服过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因为她也曾被下过异香的毒，无从反抗地被强迫要走了初夜。
　　她说过，这仇早晚要报。
　　翻身跃上房梁，轻蔑地俯视着脚下男男女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唇畔笑意更深，那张本就绝丽无双的脸妖艳如鬼魅、绝情如冰河。
　　她，不正是那个连朝中重臣都不免避让三分的火狐狸么？
　　凝视一会儿，丝毫不理会院内众人绝望的嚎叫谩骂，拂袖回身，翩然离去。风吹的衣袂猎猎作响，火映的白衣已然血红。
　　那时，她才初初及笄，却已是红极一时的花魁。有人说她侠义疏财，掷手千金救人于落魄；有人说她阴险狡诈，玩权术耍手腕冤家仇人一个不放；也有人说她喜怒无常无可捉摸……
　　可是，她一个小女人还能有什么手段呢？不过是姿色出众罢了。她长袖善舞、她强颜欢笑、她圆滑世故、她逢场作戏，设下一个个圈套，看不惯的人、对她不敬的人，她要一个不留！
　　直至今夜大火烧起，计划戛然终止。之前的每一步，她都考虑过千遍万遍，之后的事，她从未思量。
　　不过还担心什么呢！心愿已了，既然走上这条路，就从未考虑过退路在何方。
　　当今七皇子不学无术，沉迷声色，却是当今圣上最宠的一个儿子。他一死，圣上必然大怒，下重兵追查。再加上她涉世太深，高官要员们更是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她的武功并不高强，如今又是只身一人，被除掉是早晚的事。
　　缓步走在大街上。打更过后人烟更为稀少，清明如水的月光缓缓洒落，轻盈的身影恍若谪仙入世，阴影中面容是说不清的凄美决绝。
　　深夜安静到寂寥的小巷，是她人生中最初、也是最后的自由时光。
　　不知不觉间，已是子夜时分。

　　2 怀中人
　　「站住——」街角一声呐喊，一队小兵跑上前将她团团围住，「什么人！」
　　她没料到那么快，但也不逃不避。回首转身间，看到大火点亮的天空的一角，明灭如同节日的烟火。
　　她冷笑一声，答道：「正是那纵火之人。」
　　兵队惊愕。气氛一时死寂。
　　哒哒的马蹄声从巷口由远及近悠然传来。来者容貌俊美，眸若深潭，一身玄色暗纹外袍，清冷月光下犹有深不可测的光华。马蹄声缓缓，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来，带队士兵立刻向他俯首：「颜将军——」
　　「火狐狸？」驱马上前，借月光看清少女的面容，嘴角微微一挑。眼下，他佩剑也没带，丝毫没有紧急派遣的样子。
　　一弯身把她捞上马，抱在鞍前。俯身低声道：「陪我睡一晚，这次保你不死。」
　　微微惊异地扫一眼身旁的男子，削尖的下巴，俊逸高傲的神情，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没有认错人。可这人翘班回府睡觉是常事，但绝不会带上她这样一个名声狼藉的青楼女子。而她，算过了梁刺史、算过了张校尉、算过了宁都尉……就是没算到，官府竟然会急遣这个在家养伤的上将军来顶替京城夜守。
　　这样也好。一丝冷笑划过眉梢，她转眼间便谋划好一切。立刻伸手勾上颜朔的脖子，尖尖指甲似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脊背，一脸妖娆的笑容媚声道：「好啊，妾身听你的。」
　　马蹄答答不疾不徐地走出士兵包围，借着月色消失在巷中。
　　不死？正是她想的。不知这颜朔是不是也这样想。凡是动过她的人，日后定会让他死的很惨。
　　她想到在腰间的刀子，她随身带的武器。伸手去摸，竟然没有找到，心下一惊。
　　「这个？」颜朔晃晃手中的利器。
　　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反出冷白的光，刀身还沾着凝固的血迹。
　　她咬咬下唇，不屑地转头。这个人她看不透，也向来都敬畏几分，这次果然又栽在他手上。
　　「杀人放火，你倒做得挺绝。」语气中读不出半点心绪。颜朔挑眉望着怀中人，眸光深沉。
　　「你不知道，还有更绝的。」她缩在他怀中冷冷的笑，冷不防抽出袖箭猛然向他胸口刺去。
　　这一击，若是成功，足以让他当场死于马下。
　　可是，她忘了，她的对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颜朔回手一挡便接住了这招，顺势抓住她手腕把她双臂弯向后牢牢压在在后背。逼得她松了袖箭，紧贴在他怀中动弹不得。
　　他勾了勾嘴角，面对怀中抗死挣扎的小狐狸，面容是少见的温和却晦暗不清。
　　「嫁给我，保你一辈子不死。」低沉的声音在耳际响起，夹杂着说不清的情绪。
　　沉默。夜色笼罩下这沉默更是无边无际。
　　那时，她的确愣了一瞬。
　　「哼，保我一辈子不死？这种事只有我自己来。」
　　他松了手。再没有人说话。夜深了，路上马蹄哒哒也是说不出的宁静。

　　颜家是个大族，不过这处别院倒是清净，连个掌灯的丫鬟都没有。点起桌上的灯，才看得出这偌大的房间竟空空荡荡。
　　「这处颜家的老宅，弃置很久了。」颜朔从墙角拿出佩剑别在腰间，「风水不好，没人敢来，现在倒是个安全的地方。」
　　她不屑地撇撇嘴。
　　墙外，又是一队人马杂乱的脚步声。
　　「那边！去那边看看！」
　　桂月楼失火，城中发动的兵力可真不少。
　　「今晚很热闹啊。」颜朔微微笑道，烛光中眼眸明亮，「你在这里等到天亮。卯时守城卫兵换班，城门一开就抓紧出城。」说完便出了门，策马飞奔而去。
　　马蹄声从墙外传来，渐远渐无声。
　　要不是潜火部总长也被她困在了火海里，也许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她一人就着一盏烛火呆在偌大的空房子里竟不觉得害怕。愣愣地望着摇曳的烛火，不由想起刚才那人的脸。听一些常客谈起过他，说他怎样倜傥不羁，说他怎样武艺超群，说他怎样年轻有为自己不得不去攀上一攀。可是，他和她又不熟，何必帮她这把呢？受人之托？还是被她的美色迷住了？真是自找麻烦。『卯时守城卫兵换班，城门一开就抓紧出城。』想着这句话，竟轻笑出声，凭她多年经验，怎么听不出他有心助她，用嬷嬷的话说，『这种人的油水最好捞』。颜朔啊，大恩不言谢，她要逃命，这恩改日再报吧。
　　不对！
　　一激灵醒来，侧耳细听。
　　那马蹄声竟是向着桂月楼方向去的。
　　他想干什么！

　　那马蹄声竟是向着桂月楼方向去的。
　　他想干什么！
　　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夺门而出，沿马蹄声追去。
　　等她赶到时，桂月楼仍旧火光大盛，路上来往救火人声鼎沸。外面官兵亲兵卫兵家兵围得里外三层，有的用水龙抽河水灭火，有的不断挑水来帮忙，但距离太远只能阻止火势的蔓延。
　　街角一棵老树旁，一匹战马正不安分地踏蹄嘶鸣。
　　她心下一凛，顺手拉过一个小兵：「颜将军呢？」
　　「不知道，冲进去了。」
　　「冲进去了？这个疯子！」她狠狠骂了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火场。
　　要是把她的计划全毁了，她绝对饶不了他。
　　异香散去，四处弥漫着尸体烧焦的恶臭和刺鼻的浓烟。炙热的火风夹着未燃尽的碎屑扑面而来，烘得面颊生疼，双眼睁不开，浓烟中泪水滚滚而下。
　　翻上屋檐上楼再次从窗里跃进房内，除了火光遍布灰尘狼藉与她离开时再无差别。倒地的嬷嬷几乎已被火烧得辨不清面容，尸体泛着烟散发着古怪的臭味。她弯身捂住口鼻，绕过火焰向前快步走去。门大敞着，门口地面上有一小片燃烧着的灰烬，隐隐可辨金线龙的纹路，大概便是七皇子的锦袍。
　　门外已是一片火海，气息滚烫灼人。木材灼烧的劈啪声不绝，不断有带火的木片横梁掉落下来，溅起一片灰尘炭渣。
　　透过火焰隐约看得出楼下前厅的几具尸体，黑乎乎一块，被压在掉落的房梁下，早就没有了人型。
　　很好。没有人逃走。
　　刚松下一口气，一声几不可闻爆裂声立刻提醒了她。霍然想起为了在火起时谁也无法逃脱而在四柱下藏了火药。本还以为火药藏得太深已经派不上用场，而现在，火药竟被点燃了。
　　立即后退想要逃出去，刚刚转身，身后屋梁轰然倒塌，不等她反应过来，灼热的气流把她推了出去，向后跌坐在地板上。空气的涌动让火势猛涨，门外火焰飘进门来，房门墙壁全部窜着火苗，烈烈灼烧得越来越旺。火舌随着刚才的炙风向前呼地一摆，风过又燃烧愈加猛烈。瞬间，房内几乎所有摆件都燃起了熊熊大火，除了她的立足之地，四周全被火焰包围。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作茧自缚，她算明白了。这次在劫难逃。她无法后退，无法躲避，包围圈逐渐缩小，火舌悄悄凑上前来不断舔舐她的身体，她疼得一抖，身上几处却全已沾染了火苗。灼烧剧烈的疼痛几乎到晕眩，她张大了口却无法呼吸，缩着身体，双眼灼痛，无法睁开。泪水干在脸颊上，耳边轰鸣加剧。又随着一声爆破，不远处倒塌声轰然而起，楼板瞬间踏空折断，身体立刻滑落下去，窒息和剧痛折磨得她即将昏迷时，失重感和求生的本能让她不顾全身火燎，伸手抓住一处木梁，稳住重量。脚下楼板轰然坠落，她双手拼死抓住木梁，身体竟悬挂在半空，摇摇欲坠。新鲜空气微微透来，她深吸一口，神智稍有恢复，不顾灼人的烈焰窒息的浓烟立刻拼尽全力大喊：「救我——」
　　被火烧灼的横梁撑不住重量，啪地一声折断，她尖叫一声，便坠入无垠无底的烈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