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风云录》穆青松

9、第九章 恩怨情仇

　　这两个月来，沈云枫一直不明白静王爷为什么给他找这么个差事。
　　自出京后，他领军一路北上，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平了四个山寨。事后他亲自上山检视，发现那些寨子徒有规模，却装备简陋，不像公文中所说要聚众谋反的样子，根本不值得官府这样大动干戈。他寻思良久都觉得于理不合，于是去问华彦斌。
　　这华彦斌年约二十六七，生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他这个年纪能做到静王府的侍卫统领已属不易，虽然此次只是协助沈云枫领兵，可按官职来讲他比沈云枫还要高上一级。
　　沈云枫原以为华彦斌的功夫应该是很出类拔萃的了，可经过几次操练实战，他却觉得华彦斌的武艺也没什么出众的地方。沈云枫甚至私下里暗暗比对了一下，觉得他比自己强不了多少。
　　不过华彦斌对王爷倒是忠心耿耿，不该说的话绝对不会多说半句。比如这次，沈云枫问他为什么朝廷要花大力气剿灭那些土匪，华彦斌便打起了太极。他说，做下属的只要办好上司交待的事情就行了，不用管那么多，只要沈云枫办好了事，回京后静王爷自然会告诉他原因。沈云枫不愿被他糊弄，坚持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华彦斌无奈，便说静王爷深谋远虑，这样做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沈云枫听华彦斌在那儿顺嘴胡诌，心中暗忖，就算你想敷衍我也不是这么个敷衍法。花费这么多的兵力粮草不去关外抗敌反而去处理这些小蟊贼，从大局来讲，对南梁朝廷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这算什么深谋远虑？这马屁拍得真是没边了。不过华彦斌吹捧的是他岳父，沈云枫就算听着不顺耳也不好反对。可他想到关外抗敌，便想起了萧振霆，心里一酸，情绪就不由自主的低落下去。
　　华彦斌却不管沈云枫的心情如何，自顾自像背书一样滔滔不绝的赞美静王爷的英明睿智。说完这个之后，他又告诉沈云枫，他接到公函，下一个行军地点是位于南梁边境的季陵关。
　　华彦斌说，季陵关守备齐世昌包藏祸心，暗中勾结北齐人，打算献关投降。幸而此事被当地的知州大人发觉，截获齐世昌与北齐人往来的信件，并上报该省总督大人张瑞铎。张瑞铎镇压未果，只好请示朝廷出兵围剿。
　　沈云枫听见张瑞铎的名字，身子一颤，险些将手中的茶碗摔了出去。他力持镇定，假作随意的问了问华彦斌有关那总督大人的事情，果然便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沈云枫早先还在奇怪，为什么在京里待了那么长时间都没见过张瑞铎，原来张瑞铎早就调出京作了一省的总督。看来两年前与北齐军的那一仗让他获得了无上的皇宠，从而得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当着华彦斌的面，沈云枫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的听他讲完。接着两人又有商有量的制定了行军路线和日期，随后便各自散了。

　　当晚，沈云枫独卧寝帐，辗转难眠。
　　身下是温床软褥，比他从前幕天席地的境况不知强到哪里去了。可他此时只觉得心冷，冷得犹如刀剜蛇噬般的痛。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捂着心口蜷成了一团。
　　至今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粗大的棍棒带着寒冬的冷风呼啸着，挥舞着，结结实实的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种感觉。一下一下的，缓慢沉重而有节奏，好像每一棍都要将他的心肺挤压出来，每一棍都要将他的骨头拆成碎片。
　　那行刑的棍棒不是普通的棍棒，而是张瑞铎特意为他挑选的，棍棒一头满是狼牙状的齿纹。每一棍落下，便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扭曲的血痕，深可见骨。他的后背上至今还有那时落下疤，纵横交错着布满整个脊背。他知道那些疤痕的存在，却从未看过，也不想看。他不清楚它们到底丑陋可怖到什么地步，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包括他自己。
　　新婚之夜，他小心的遮掩着，可最终还是被赵馨兰发现了。她眼中流露出的惊惧，就像一面镜子，生生的将那些丑陋的伤疤展露在他的眼前，让他难以逃避无所遁形。那是他仇恨和耻辱的烙印，却被他心仪的女子窥见了。虽然赵馨兰不可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是这样仍然让他觉得羞愤难当。在那短短的一霎那，他甚至难以承受她惊异询问的目光，他害怕会在那目光后隐藏着厌恶和离弃。于是他粗鲁的推开她，扯过衣衫将自己紧紧的裹起来。
　　赵馨兰却轻轻揽住他，阻止了他孩子气的举动。她爱怜的抚着他身上的疤痕，眼中泪水盈盈。她说，我不知道你从前吃了这么多苦，可如今我们已经是一家人，只求夫君不要将馨兰当成外人，独自承受才好。
　　一句“一家人”，让沈云枫慨然动容。他自小就无父无母，从不知道有家是什么感觉。他已经习惯了孤寂独行形影相吊的日子。即使是在皇帝赐婚，或是热闹喧嚣的喜堂里接受百官的恭贺时，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将会拥有一个家。他只是觉得能和赵馨兰这样的女子朝夕相处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情。可此时，赵馨兰对家的诠释不但让他明白了家人的含义，更让他看清了这个女子对自己深厚的感情。
　　沈云枫一向不喜欢别人的施舍和怜悯，即使是萧振霆的施舍和怜悯也不可以。在与萧振霆一同闯荡的日子里，他始终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与自尊。但是赵馨兰温婉的话语，似水的柔情，却让他动摇了。他渴望她的抚慰，于是他告诉赵馨兰过往种种，却独独隐瞒了自己心中的仇恨。
　　赵馨兰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她静静的聆听他的倾诉，用涓涓的话语平抚他的内心创伤，用无尽的关怀去弥补他失去萧振霆的缺憾。她的体贴入微和单纯善良都他平复心绪的最佳良药。两人婚后朝夕相守的日子简直让沈云枫沉醉。
　　沈云枫发觉自己真的离不开赵馨兰。自离京的那日起，他便无时无刻不想着她，念着她，最后他思之甚切便凭着记忆画了一幅赵馨兰的肖像随身携带。而那幅画就连在静王府待了十多年的华彦斌看了，都赞其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赵馨兰也时时牵挂着沈云枫。沈云枫临行前，她将王府中饲养的猎鹰送给他，嘱咐他每到一处便要给自己写信。沈云枫依言而行，两人每隔四五天就要通信一次。
　　赵馨兰的信笺总是用鹅黄色花笺，以蝇头小楷写就，字迹娟秀，其间所书不过是叮嘱些家常琐事，可词句殷切，饱含深情。每次沈云枫接到赵馨兰的信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随后的两天，他待下属们都要格外宽容些。以至于只要有送信猎鹰回营，不管是不是庆丰静王府来的，华彦斌都要不无酸意的调侃沈云枫，说是情书到了。
　　沈云枫想到这些，真的很渴望赵馨兰此时就在身边为自己开解。他恨极了张瑞铎，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这股情绪，理智的去处理眼下的这些事情。他现在还没有能力报仇，如果只凭一时冲动，不但便宜了张瑞铎，还要将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他瞪大双眼看着帐顶。那里漆黑一团，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正要将他吸入其中。他挣扎着，喘息着，双手颤抖死死抠住床边，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他想了很久，索性起身掌上了灯。那点昏黄的微光从寝帐的缝隙中投射出来，久久不灭，和着草丛中清脆的虫鸣直到天明。

　　雄伟巍峨的季陵关外，黑压压的聚集着一批南梁官兵。打头的帅旗迎风猎猎，上书斗大一个“沈”字。
　　领军的正是沈云枫。此刻他头戴凤翅盔，身着亮银战袍，一派英气飒然，全然不似平日里文弱书生的模样。
　　虽然他营下的官兵每次看见这秀气单薄的都司大人总是心里犯嘀咕，但是却不敢小觑他的治军本领和杀伐攻战的手段。平日里沈云枫领着他们平山灭寨，自有一派奇诡决绝的作风。军中但凡有人提起他，都是暗暗的咂舌，从不敢轻谩。
　　此次出战，军兵们见沈云枫满脸的阴沉凝重，便感叹那谋反叛变的季陵关守备齐世昌离倒霉不远了。有那多事的甚至偷偷的下注，赌他们的都司大人几天之内能拿下季陵关。
　　可沈云枫这次却不忙着攻打关城。他先安排华彦斌带着将士们在季陵关外三里处驻扎兵营，随后便带着一小队骑兵探查地形。
　　此地隶属季陵山区，北边不远处便是南梁北齐交界的三不管地带，不但有悍匪藏匿，更有北齐军的散兵游勇流窜，治安之差可想而知。而那季陵关处于季陵山区东西山脉的交接处，是由南梁关内通往关外的咽喉要道，也是战略重地。若此关失守，北齐军便可长驱直入，侵入南梁。因此朝廷特别拨了款项用于修筑防御工事。
　　季陵关城墙高约三十丈，宽十丈，由巨大的长条青石砖块堆砌而成，城墙上增设□□队，墙垛架设火炮。关城前后门前都横着一条宽约二十丈的护城河，将黄河之水引入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左右又皆是高山峻岭，根本没有办法攀爬。
　　沈云枫转了一圈，心中便明白，这季陵关易守难攻，决不是说拿就能拿下的。他观察地势寻思良久，都没找到合适的法子，正打算调转马头去另一处看看，突然发现远处有一个南梁兵打马飞驰而来。
　　那人到了沈云枫马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华大人请沈大人回营，张瑞铎张大人到了。”
　　张瑞铎虽然几次攻打季陵关未果，可一直未曾撤兵，还设了重兵将季陵关方圆几十里地围得水泄不通，隔三差五便去攻打关城。沈云枫对此事了若指掌，只是他这次前来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见张瑞铎，于是路过他的阵营时只随意通报了一声，领兵通过了包围圈，便直接去了季陵关，没想到张瑞铎竟亲自来了。
　　沈云枫攥紧了手中的马鞭，片刻又松开了，他淡淡的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待我查探完了自然会回营。”
　　那人愣了一下，说：“可是华大人的意思是让沈大人现在就回去。”
　　沈云枫恍若未闻，挥马鞭抽了一下座下的青骢马，轻叱一声，那马便小跑着走远了。

　　天色渐晚，张瑞铎坐在大帐正中的鹿皮太师椅上，心中却烦躁得很。
　　虽然华彦斌一个劲的解释，说云枫做事很负责，每次开战前都会花很多时间勘查以制定合适的作战计划，可张瑞铎仍是觉得这郡马爷有意跟自己端架子。
　　尤其他的名字，让张瑞铎听着很不顺耳。沈云枫？这名字好熟。张瑞铎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两年前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子也叫这个名字。可那个沈云枫已经死了，有重名也是很寻常的事，于是张瑞铎便没有多问。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沈云枫才姗姗的回营。当他骑着马，缓缓通过营门时，早有华彦斌的人候在那里。那人一看见沈云枫便满脸堆笑伺候他下马，一路将他引到中军帐。
　　当沈云枫挑帘进入帐中时，张瑞铎一眼看见他，如遭雷击，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两年前。同样的帐门，同样的人，同样的姿势，同一张脸，那人是重生的鬼魅？还是索命的冤魂？张瑞铎恐惧莫名，竟瑟瑟的发起抖来。
　　华彦斌看见沈云枫，笑道：“你总算回来了，再等下去，我和张大人都要饿死了。”
　　“真的吗？若是那样，云枫的罪过可就大了。”沈云枫也笑。
　　张瑞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男子，心中叫道，他是沈云枫，他真的没有死。可当时他伤得那么重，军医都断定他没救了，怎么可能活得了？眼看着这俊美的男子嘴角噙着温和的微笑，眉宇间如沐春风，一路行来步履轻快气宇轩昂，哪里有一丁点从前满身血污瘫若肉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