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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人心险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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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瑞铎正在中军帐挖空心思的想办法。自沈云枫走后,南梁北齐两军又交了几次锋,次次南梁军都占不了便宜。不但兵丁死伤惨重,就连张瑞铎麾下的得力干将也折损了不少。张瑞铎再怎么糊涂也看得出来,南梁军败势渐显。如今他正犹豫着是马上撤退还是撑一阵子再走。事关颜面和前途,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怎么办,越想越心烦。
正在此时,他的近身侍卫进帐禀报说,偷袭北齐粮草的军兵只有几个人回来了,而且沈云枫还不见人影。
张瑞铎正憋气,听到这个消息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他早就认定沈云枫会败给耶律术,既然没回来就必然已经死了。于是他点点头说:“别管沈云枫了,让那些人下去休息吧。”说着冲那侍卫一挥手。
可那侍卫却站着不走,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
张瑞铎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走?”
侍卫道:“回大人,那些军兵说请大人出兵救沈云枫。”
张瑞铎一怔:“他还没死?这小子命真硬。”他冷笑道,“他们这些当兵的自己捡条命就不错了,还有空管别人的死活,可真是有情有义!把沈云枫救回来又怎样?我一样要杀他的头。”
侍卫结结巴巴的挤出一句话:“听说沈云枫已经完成统领大人交待的任务了,只是回程的路上被耶律术截住了。”
张瑞铎的脸色霎那间变得死一样的苍白。他呆坐片刻,蓦地腾身站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帅案,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哗的掉了一地。他大声吼道:“那又怎样?那小子不是说自己很有本事吗?有本事就自己活着回来!”
侍卫看着张瑞铎横眉立目的凶相,灰溜溜的缩着脖子出去了。
张瑞铎气喘吁吁的叉着腰站在那里,死死的瞪着中军帐的门帘很久很久,直到眼发涩脚发麻。突然他心中一动,高声叫道:“来人,击鼓升帐!”
南梁军营前,沈云枫单人匹马飞驰而来。门军远远的便认出了他,慌忙将门前的路卡挪到一边。沈云枫无暇道谢,略一点头便夹马直奔中军帐。
到了营帐门前他翻身下马,待要进帐去见张瑞铎,却被门前的两个侍卫拦住了。沈云枫问及原因,其中一人支支吾吾的说统领大人召集将领们在开会。
沈云枫道:“那敢情好,我刚好有紧急军情要向统领大人禀报,你们让我进去吧。”
可那两个侍卫仍是摇头。
沈云枫急了:“若贻误了军机,是不是由你们负责?”
那其中一个侍卫脱口道:“我们这是为你好。大人他要是看见你……”
沈云枫眉峰一挑,盯着那侍卫的眼睛等他说下去。可那侍卫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他瞟了一眼身边同僚,把后半段话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沈云枫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是事已至此,已容不得他退后。于是他说:“我大哥被耶律术困在外面,我一定想办法救他,求侍卫大哥放我进去。有什么事情我沈云枫一人承担,决不会让你们为难。”
那两个侍卫被他磨得没了法子,最后还是放他进去了。
张瑞铎确实是召集了将领们在开会。他现在有了一个新计划,那便是将北齐军失了粮草的消息宣扬出去,然后趁其军心涣散之际,一举将北齐军击败。他想,对于这个决定妙计,那个副统领江离胜肯定找不到理由跟自己唱反调。
当张瑞铎正兴致勃勃地宣布自己的决定,安排作战的详细事宜时,竟然看见沈云枫走进了营帐,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半张着嘴看着那文弱清秀的少年,几乎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幻影。最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沈云枫不但活着,而且身上竟然连一点伤都没有。
沈云枫丝毫不惧在场众人惊异的目光,他笔直走到张瑞铎面前,单膝跪下,抱拳朗声道:“沈云枫幸不辱命,已完成统领大人交待的任务,请统领大人履行诺言。”
张瑞铎好容易回过神来,可听了沈云枫的话,他的脸上隐隐爬过一丝阴翳。沈云枫能活着回来,已经让他觉得颜面扫地,此时沈云枫一句“履行诺言” 更让他难堪。他想,这小子也太狂了,若真的遂了你的心愿,今后我的威信何在?可他毕竟纵横官场多年,虽然心中恨得要死,却还要维持自己胸怀大度的形象。
他很快便换上一张笑脸,点头说道:“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待此间战事一了,本统领定会重重奖赏于你。”
沈云枫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统领大人何不现在就将这奖赏赐给我?”
张瑞铎咬了咬后槽牙,转脸看着身边的副将说:“现在年轻人呐,性子都这么急躁。”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帐中的众位将领也随声附和。
张瑞铎很满意帐中人们的反应,便对沈云枫说:“本统领现在有紧要军情和众位大人商议。你的奖赏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就再等等吧。”
沈云枫急道:“大人,不是我急,而是我萧大哥被耶律术的大军围困在胜林坡,生死未卜。既然大人答应给我奖赏,我什么东西都不要,只要大人给我一支人马去救他回来。”
张瑞铎一愣,想起那天给沈云枫求情的年轻人。他心中冷笑,原来是这样。他收起脸上的笑容,严肃地说:“这个本统领不能答应。三军将士都是为了保家卫国才来上战场,我不能让他们为了萧振霆一个人去冒险。”
沈云枫不服:“可是此次我能成功烧掉北齐军的粮草,萧大哥他功不可没,只凭这一点,大人便应该发兵去救他。”
张瑞铎大是不耐:“军中有功之人并不只他一个,若每个人出事都要本统领带兵去救,那谁来打敌军?”
沈云枫气结,脱口道:“大人不过是不愿遵守承诺,何必说这些不相干的话?早先大人与北齐军作战无谓葬送了上万条人命,也未杀掉多少敌兵。如今我不过是借兵救人,大人却拿这些借口搪塞我。大人如此作为,就不怕手下的将士们寒心么?”
张瑞铎气得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他怒喝道:“大胆沈云枫!本统领对你一再忍让,你还如此不知进退。来人!将他给我拖出去重打八十军棍!”
沈云枫不服,高声道:“你凭什么打我?”
张瑞铎铁青着脸不答话。帐外闯进几个壮汉不容分说便将沈云枫反剪双手架了出去。张瑞铎身边的几名副将不敢做声,只在一旁看着。
可那副统领江离胜在一旁看不过去了,他出言劝道:“这沈云枫年轻不懂事,大人何苦与他一般见识,随便训斥一下就算了吧。”
张瑞铎不依不饶:“沈云枫几次三番出言不逊,污蔑本统领,动摇军心。不好好教训他,他怎么会长记性?”
“但他毕竟刚立了军功,现在就罚他,让兵丁们看到了总是不好。”
张瑞铎闻言哼了一声。
江离胜看着张瑞铎,斟酌了片刻说道:“不如先把他押下去,待属下好好教训教训他,然后让他来给大人赔罪。”
张瑞铎知道江离胜是想借机保住沈云枫,可他早已动了杀沈云枫的心思,哪里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他绞尽脑汁的想着。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我觉得沈云枫这次回来不是借兵救人这么简单。早有军兵禀报说他被耶律术带兵围困命悬一线,可他却毫发无损的回来了。我怀疑他已投降了耶律术,此次回营必然受敌军指使,有所图谋。本统领要亲自审问他。”
江离胜心中一沉,暗骂张瑞铎嫉贤妒能心狠手辣。他脱口便说道:“大人过虑了,我看这沈云枫不像是那种人。”
“哼,那可不一定。我看他借兵出营就是想削弱我军兵力,再与耶律术合谋攻我大营。”
江离胜听这张瑞铎越说越离谱,再与他争论下去,还不知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于是便顺着他的话说道:“既是这样,属下愿为统领代劳。不过这杖责就先记着吧。打得狠了,不好问话啊。”
张瑞铎不耐烦的挥挥手道:“这等奸佞之徒,不挨打怎么会开口。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自然会处理。”
三个月后,冬去春来。崎云岭下,这座曾是两军生死相搏的战场已回复静谧。
绵绵的细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旷野中一片翠绿的清新与盎然的生机,可那低矮稀薄的初生茅草中却零星的遍布着森森白骨。
崎岖的山间小路上,一个身披蓑衣的樵夫背着一大担柴禾匆匆而行。
他正走着,突然看见前方路边的草丛中躺着一个灰衣男子。那樵夫心里一沉。虽说此处交战的两国军队已经撤兵,可是仍有些散兵游勇四处流窜。常有路过的行人被他们抢劫,轻则损财,重则殒命。那路边的人莫不是也遇到这种事?樵夫心中谓叹。他紧走几步到了那人近前细一打量,那人竟是个清秀的少年,只是此刻那人已面色灰白如同死人一般。
樵夫看那少年虽是衣衫尽湿满身泥泞,可身上却并无明显伤痕。他心中惊疑,犹豫良久还是蹲下身去,探手试那少年的鼻息。可他刚伸出手,那少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樵夫吓了一跳,问道:“你,你没事吧?”
那少年目光有些散乱。他盯着樵夫看了半天才摇了摇头,随后又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可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仍是爬不起来。
那樵夫见状,急忙卸下背上柴火,扶着那少年坐了起来。而他的手一碰到那少年的后背,那少年竟下意识的避了一下。那樵夫疑惑的看着那少年满头的冷汗和泛青的嘴唇,却不知说什么好。
那少年喘息着,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道:“这位大哥,我跟你打听件事。”
樵夫点头道:“你说吧,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那少年道:“北齐军不是正攻打崎云岭么?怎么现在这里这么平静?”
樵夫有些惊讶:“你不知道么?北齐军一个月前就退兵了。”
那少年一愣:“一个月前就退兵了?”
樵夫点头道:“是啊,他们要是不退兵我哪儿敢回来住啊。”
那少年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樵夫道:“怎么不可能?崎云岭有张统领镇守,自然是万无一失。”
那少年脸色微变,问道:“你是说张瑞铎?”
樵夫眼睛一亮,点头道:“是啊。要说起那张统领可真是条汉子。北齐军那样厉害,打得他手下的兵丁死伤无数,副将皆尽阵亡,可他不但设计烧了北齐的粮草,还独自率军全力奋战,一直坚持到北齐退兵。若没有他,北齐的兵马大元帅耶律楚雄肯定会挥军南下,到时候咱们关内的人就都没好日子过。”
那少年闻言脸色发青,可却一言不发。
那樵夫正讲在兴头上,也没发觉那少年的异样,只问道:“对了,你既然知道张统领,怎么不知道他早就打了胜仗?当时皇上还下旨,派了一个王爷来这里接张统领班师回朝,那阵势可风光得很呐。”
那少年静默了半晌,道:“我住在乡下,那地方消息闭塞了点。”说着,他伸手掩着嘴低低的咳了几声,又说,“我是来找我大哥的。他参了军,就在张瑞铎那一营。前不久,他同营的老乡给家里寄了封信,说是他在战场上失了踪,可能是被北齐兵俘虏了。我,我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樵夫心中奇怪,那少年竟敢直呼张瑞铎的名讳,真是胆大。可他也不曾深想,只皱眉道:“要是你大哥被北齐人抓到可就麻烦了。听说咱们南梁国的士兵被抓了都会被他们就地处决,就算是没有处决的,也会被拉去做奴隶,很少有人能活着回来。”
那少年听了脸色更加灰败,他咳了几声突然浑身抽搐着歪了下去。
樵夫吓了一跳,忙扶着他说道:“你别太伤心了。我这个人就是个乌鸦嘴,你可千万别信。说不定你大哥没被北齐人抓到呢。”
那少年紧咬着牙关,抓着樵夫的手臂哆嗦着,半天都说不出话来。那樵夫心中慌乱,忙帮他怕打胸口顺气。良久,那少年深吸了口气放开那樵夫,随后竟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樵夫见他那摇摇欲坠的样子,便伸手相扶,可那少年却推开他的手,说道:“不用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随后他便慢慢的向崎云岭山口的方向走去。
那樵夫见他脚步虚浮,忍不住又问道:“你真的没事么?”
那少年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随后便越行越远。
樵夫叹了口气,背起柴禾向山里走去,不久便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可那少年走了没多远,却扶着路边的大树再也迈不动步子了。最后他只能瘫坐在地,喃喃的低声说着:“张瑞铎,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那少年正是三个月前大闹南梁军营的沈云枫。
当日,张瑞铎打了他八十军棍,明着是责罚他,实际上却是想要他的命。若不是那副统领江离胜买通看守的兵丁,对张瑞铎谎报沈云枫伤重身亡,沈云枫几乎命丧在军营的囚室中。
沈云枫刚一脱离困境,便得知张瑞铎诬陷他通敌谋逆。沈云枫气愤难耐,便请求江离胜为他主持公道。可江离胜苦笑着说,张瑞铎在军中可以随意任免处罚手下军兵,这事在张瑞铎职权范围之内,他不能干涉。况且当今皇帝为防武将拥兵造反,特地任命文官为带军的正职,用意在于监督武将。从来只有文官参武将不尽责,没有武将能参倒文官渎职的。所以即使他明知沈云枫有冤也不可能帮他申诉,因为他扳不倒张瑞铎。
沈云枫从不知这权势如此重要,以至于那掌权之人可以随心所欲只手遮天,而他这白丁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无奈之下他只好拜托江离胜代为注意萧振霆的消息。江离胜点头应允。
此后,沈云枫在江离胜的安排下住进一户远离战场的农家养伤。由于伤势严重,他卧床躺了二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地。可直到此时,沈云枫仍没有得到江离胜的任何消息。他心系萧振霆的安危,不顾大夫的劝阻,急匆匆的往回赶。可到了崎云岭找不到萧振霆,却打听到张瑞铎大败北齐军的事。
沈云枫深恨张瑞铎。他想起这些事情,胸中气血翻涌,止不住喉头一阵甜腥。他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嘴。可那殷红的血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顺着他枯瘦苍白的手背滑落,滴在满是积水的泥地上。血珠在水中扯出丝丝红线,张牙舞爪的向四面延伸着,渐渐由嫣红转为浅乌,融入混浊的泥水中,消逝不见。
沈云枫摊开掌心,神色漠然的看了一眼那抹触目惊心的鲜红,随后缓缓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