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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手足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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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云枫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看见开满天窗的屋顶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身上很暖和,盖着厚厚的袍子,耳中可以听到柴火燃烧时欢快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子松木燃尽的香气,久久不散。
他知道自己没死,可一想到昏迷前那铺天盖地的雪花将自己牢牢的攥住时,他就禁不住浑身发抖。
雪是一种很美的东西,晶莹剔透,纯洁无瑕。白雪覆盖的大地,梅含暗香,松显英姿,平添万种风情。婀娜多姿的雪花漫天飘散时激起万千士子的诗情画意,或咏或描,竭尽全力去留住它那短暂的灿烂风华。
可在穷人的眼里,雪是灾难的开始。下雪了,铺子开不了,生意不能做,工不能开,没有收入就只能等着饿死。何况那刺骨的严寒会夺走没有衣物御寒的人们的生命。
沈云枫是穷人,他看着近乎于雍容的雪景,却只感觉到苍茫与萧索,最后甚至尝到了死亡的滋味。
可现在,那点点雪花从屋顶的大窟窿里钻进来,由夺命的恶魔变成了调皮的精灵,摇曳着化为虚无。刺骨的严寒被隔离在屋外,已经不能造成任何伤害了。
沈云枫翻身坐起,看见火堆旁坐着一个黑衣少年。一张陌生而英气的面孔,他从未见过。是他救了我么?可他为什么要救我?沈云枫不懂。虽然书上曾说助人为快乐之本,可那不一定是对的。因为现实告诉他,人活着都是为了自己,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又何必去管?
黑衣少年听见响动,抬头看着他粲然一笑:“你醒了?”他的牙齿很白很整齐,所以他笑起来很好看。他的笑容很暖,让沈云枫觉得眼中有热流涌动。他的眼睛很亮,那一笑间,眼中光彩跃起,几乎将身旁的火光比了下去。沈云枫想,这少年可以称得上书中所说的太阳之子。
沈云枫看着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勾了勾嘴角。许久没开心过,他忘了该怎么笑。表情也许很僵硬,他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少年站起来,走到沈云枫的身边,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然后又是一个笑容:“退烧了。”
他真的是太阳之子么?沈云枫迷惘了,他不光笑容是温暖的,连手心都是滚烫的。
少年道:“我叫萧振霆,你呢?”
“沈云枫。”
“你这么小也出来跑江湖吗?一看就知道是没经验的。不如你做我小弟,我罩着你。”
“啊?”
“你肯定比我小,叫我一声大哥,你也不会吃亏。我开春就十八了,你多大?”
“十六。”
“嗨,我就说吧。赶快叫我大哥。”
沈云枫看着那张灿烂的笑脸,稀里糊涂的就叫了声大哥,但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认大哥有什么用。
萧振霆却很高兴,他拍了拍沈云枫的肩头道:“以后你就跟我混了。”
萧振霆带着沈云枫一路向北走。他告诉沈云枫,他要去投军。
“投军干什么?”
“北齐侵我国土,杀我妇孺,咱们堂堂的七尺男儿不为国出力,算什么好汉子?”
几句话说得沈云枫胸口热血涌动。那青史留名的民族英雄是人人敬仰的。特别是史书上所描述的历代名将,他们手持利刃,催动□□名驹驰骋在旷阔无垠疆场上,好不威风。原本这些东西对沈云枫来说只存在于书本和幻想之中,如今竟有人真的去做,而且要带他一起去,他顿时心生向往。可转瞬他又气馁不已:“我功夫还没学好呢。”
萧振霆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要学功夫,我可以教你。”
沈云枫喜不自胜,可他又有些疑惑:“你不想问我学武的目的或是有没有钱交学费?”
萧振霆皱眉问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些?”他想了想,突然笑起来,“傻瓜,我是你大哥,要教你还用讲条件吗?讲条件的就不是兄弟了。”
兄弟就是这样的吗?沈云枫想了想,又问:“可是原来你不是我大哥的时候为什么要救我?”而且萧振霆还把剩余的盘缠都拿去给他买药,逼得自己不得不去打把式卖艺赚钱,这样真的值得吗?沈云枫想不通他为什么肯这样舍己为人。
“你的问题可真奇怪。难道让我看着你死啊?再说我的理想就是要做一个大侠,大侠当然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萧振霆叉着腰教训这个唯一的小弟。从前都是哥哥教训他,现在他也能教训人,感觉很不错。
沈云枫看着萧振霆摆出一幅威风凛凛的大侠样,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虽然他一向都觉得那些被人嚼得烂熟的道德行为准则很可笑,虽然萧振霆现在说话的语气有点凶,可是他却清楚地感受到,萧振霆心地非常好,对自己也非常好。从未有人这样待他好过,所以他想,萧振霆对他好,他便要对萧振霆好。
“你的理想是什么?”萧振霆突然很认真地问。
沈云枫犹豫了片刻说:“我想当官。”
萧振霆很惊讶:“为什么?”
沈云枫道:“我不想被人瞧不起。”
萧振霆还是不理解:“当官就不会让人瞧不起了?”
沈云枫面色惨淡:“他们说我父亲考了一辈子科举都没中,是个窝囊废。他们还说我以后就跟他一样……”
萧振霆默然,良久,他说:“大哥一定帮你。”
沈云枫忍了很久,眼泪最终还是流了下来。
西北战场——崎云岭,南梁北齐两国正战况激烈。南梁军死伤惨重,急于征招丁勇,萧振霆和沈云枫很容易便应征入伍,分配到禁军统领张瑞铎营下。
初时,两人打听到那张统领作战勇猛,不像其他将领那样胆小怕事,萧振霆还颇为欣喜,说不必受那窝囊气。可经历了一连串的战事开始后,两人便已不复当初的心境。
战后,沙场上满是血肉模糊的断臂残尸,伤兵营里尽是哀号的人群。
萧振霆看着这一切,忿忿的对沈云枫说道:“北齐军固然可恶,可这张统领未免也太急功近利了。他就只顾着胜了多少场仗,夺了多少城池,完全没想着手下人的伤亡有多惨重。你知不知道,他今日为了让他的中锋营前进几里地,不顾一切催促左翼营顶着北齐军的枪林箭雨往前冲。按他这种方式作战,还不知要死多少弟兄才能打胜仗。”
沈云枫却笑了笑说:“古语有云,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有伤亡也是不可避免的。只是在我看来,这统领大人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样打仗。”
萧振霆讶然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大哥可能不知道,我南梁军队的每任正统领都文官出身。我听说张瑞铎以前从未上过战场,这样的人却被皇上派来领兵,是不是很可笑?我不知道张瑞铎为什么会接这个差事。若他是被迫的,必然会希望战事能快点完结好早日回家,那么他会不顾兵丁的死活倒在情理之中。若他是自愿的,”沈云枫冷笑起来,“不管他是为了建立军功,还是真的为了抵抗外敌,造成这种局面都是他指挥失误的责任。就算他熟读兵书战策,也不该和有实战经验的副统领关系恶劣,不但不采纳别人的建议,还在明知我方兵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坚持出兵对敌。如此自不量力的人统帅三军,这仗怎能不败?”
萧振霆真的很惊讶。这是自两人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听到沈云枫这样侃侃而谈。
虽然他早就发现沈云枫很聪明,无论学什么都能很快掌握,但在他的眼里,沈云枫始终只是个内向文弱的小弟弟,所以他一直认为保护沈云枫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就像从前哥哥保护自己那样。可现在他却发觉,不知从何时起,沈云枫已经褪去了当初的青涩与羞赧。
是什么改变了他?是这近一年的军旅生涯的磨练,还是这战争中火与血的洗礼?萧振霆心中好一阵感慨与欣喜。
沈云枫继续说道:“若是由我来领兵打仗,断然不会犯这种错误。既然知道自己手底下有这么多人为他卖命,何不让他们死的有价值一些。张瑞铎如此愚不可及,根本就不该到战场上来。”
萧振霆听了这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并不认为沈云枫在说大话,因为他知道沈云枫确实有那个能力。只是沈云枫无意间流露出来轻贱人命的态度让他觉得很不赞同。
他沉吟片刻,刚想说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张瑞铎就站在沈云枫的身后。而且张瑞铎那张细皮嫩肉的大圆脸已经涨成猪肝色,他手扶佩刀,浑身抖得好似筛糠。
萧振霆暗道不好,张瑞铎一定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萧振霆自己倒不怎么在乎,可他却很担心沈云枫。因为沈云枫的话说得太露骨。不但指责军中的将领指挥不利,还质疑当今天子对官员的任免。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若要追究起来,于小处可治他动摇军心之罪,于大处则可以处他欺君罔上的极刑。
萧振霆好生后悔没能早点看到张瑞铎,而任由沈云枫说了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他冲沈云枫使了个眼色,转身便给张瑞铎施礼。
沈云枫回头看见张瑞铎只是微微一怔,却并不惊慌。他不卑不亢欠了欠身,也不等张瑞铎发话,拉着萧振霆迈步便走。
张瑞铎原是带着众将领巡营,不想却听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在这里大放厥词。他一向自认为精通兵法,虽不能决胜千里之外,但也能运筹帷幄之中。如今大权在握,自忖更能够有一番作为。而这个不名一文的小卒子竟然说他愚不可及。当着这么多的下属,他的脸面实在是挂不住。一时间他怒气勃发,指着沈云枫厉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沈云枫闻言,停步转身傲然道:“统领大人是叫我吗?”
张瑞铎见他那付目中无人的样子,气得怒吼道:“大胆!来人,将这个狂妄的小子给我绑起来。”
萧振霆大惊,他快步上前躬身施礼:“请大人手下留情。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刚才那些话他是乱说的。”
沈云枫却争辩道:“大哥,我没有乱说。”
萧振霆急得火上房:“云枫,你住嘴。”
可沈云枫却无动于衷,昂然道:“本来就是统领大人指挥失误,使得兵丁伤亡惨重。大人做得,难道我还说不得么?”
这话一出,萧振霆就是想敷衍张瑞铎也是不可能的了。他叹息之余只好怪自己平日太纵容沈云枫,竟将他宠得这样任性。
张瑞铎听了这话,气得两眼喷火,作势便要发作。
沈云枫看在眼里,又冷冷的加了一句:“当今天子是主张广纳言路的。若统领大人连接受异议的肚量都没有,可就难以担当天子门生这个金字招牌了。”
言下之意,张瑞铎若要治他的罪,还得考虑一下会不会落人口实,这一点张瑞铎当然明白。可他胸中一口浊气无处发泄,骂也不是,走又不甘。最后他两眼一翻,竟气晕过去了。他身后的众将领一阵忙乱,搂肩抱脚的将他抬去了主帅寝帐。
沈云枫见了眉梢微挑,转脸看着萧振霆说:“大哥,我们走吧。”
萧振霆哭笑不得,可他明白沈云枫这次真的是闯了大祸了。
次日,张瑞铎传下话来,既然沈云枫自称能领军打仗,便由他带领一队人马,在指定期限内烧掉北齐军的运粮车。若沈云枫办得到,昨日之事既往不咎,还另有封赏。若是办不到,张瑞铎便要治他一个诽谤官员扰乱军心之罪。
张瑞铎这样做实是心怀叵测。要知北齐军素来骁勇善战,此次北齐的兵马大元帅耶律楚雄不但经验丰富,且深谙兵法。他对于粮草这军中命脉尤其重视,特别委派得力干将耶律术作为押粮官。虽然张瑞铎曾多次派人劫粮,可一次都没成功过。皆因那耶律术武艺超群,力大无穷。每次突袭的南梁将士与之交锋总是大败。
这次张瑞铎随口定个期限就要沈云枫去烧粮车,看似好像给了他机会,实际上却是让他去送死。因为他认定了凭沈云枫这么个瘦弱的少年肯定打不过耶律术。就算沈云枫走运,没死在耶律术手上,可等他兵败回营,张瑞铎便有了更确实的理由治他的罪。到那时,沈云枫不但找不到借口脱罪,张瑞铎自己也不必背着心胸狭窄的名声受人非议。
沈云枫当然明白这些,可他接了将令了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萧振霆却焦虑不安,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凶险。
沈云枫看萧振霆愁眉不展,便说:“大哥不用心急,此事我自有办法解决。”
萧振霆道:“你别安慰我了。劫粮之事,张统领自己做不来,便拿来刁难你。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做得到?”
沈云枫笑道:“北齐军的运粮路线和时间我们早已知晓。只要妥善安排,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萧振霆见他好似胸有成竹,便问及缘由。沈云枫附耳低语片刻,萧振霆眉心渐展。
翌日一早,沈云枫和萧振霆便带着人马出发了。
张瑞铎听幕僚说沈萧二人只带了五十个兵勇随行,大笑道:“那小子该不会是想要临阵脱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