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之一 且听风吟》无关风月

4、四、来生定

　　四、来生定

　　卫青水般平淡的日子在被那如梦似幻的三天激起一丝涟漪后，很快回到了从前。仍是看看书、摆弄摆弄花草、奉召进宫话不投机被骂一顿赶回府、去病跑来府上一呆就是好几天。。。原以为这一生可能就这样一成不变的度过，却没想到一石惊起千层浪，骤起风云更添愁。

　　李敢突然跑来府上闹事，以为其父报仇为名刺伤了大将军。剑刺在原先的伤口上，一时新伤旧创并发，大将军只得卧病在床。

　　这天夜里，伤口的疼痛和微微的发热使得卫青展转无法入眠。躺在榻上，想到这几天没见到去病。刚受伤那会儿还日日过府探望侍汤奉药，这几日没来，想是军中事务繁忙无法脱身吧！正想着觉得窗口有动静，闻声看去是霍去病坐在窗台上。这小子还真不禁念叨！才想他就来了。见卫青就要起身，忙从窗台上跳下来，奔到榻边把他摁躺回去。熟悉的笑容略带点疲惫，以不压到卫青伤口的姿势趴在他身上，叹了口气，开口：“舅舅！我杀了李敢！”

　　“你说什么？！”

　　“舅舅莫要责怪去病，我没有错！那个王八蛋行刺大将军本来就罪该万死！我一点也不后悔！一箭射死他还算便宜的！若按我的意就算把他千刀万剐剁成肉泥也不为过！谁让他伤害了我最心爱的人！”

　　听到霍去病咬牙切齿的这番表白，卫青并没有太过吃惊，聪明如他早就看出那从小一直追逐着他的目光中，除了尊敬和崇拜之外的东西。万分惋惜与不忍的开口：“去病，舅舅不是要责备你。只是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不值得为舅舅。。。”感到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再说下去。

　　安静了片刻，霍去病撑起身子，看着卫青的脸：“皇上命我到朔方去避避风头，明日一早就出发。今夜，今夜可否让去病像小时侯那样，与舅舅同榻而眠呢？”

　　“你都躺这儿了，还问什么？”

　　得到卫青首肯，高兴的一笑，脱下衣物钻进被子，同时替卫青掖好被角。

　　“不是要睡，为什么不闭眼？”省到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仍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狼啊）。

　　“舅舅只管休息，去病想看着舅舅！”
　　废话！被一只危险的大型猫科动物在一旁死死的盯着，睡的着才怪？

　　翻个身与他相对，抬手抚平霍去病有些微皱的眉头，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按在胸口上，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言语，只是默默的相对，静静的看着彼此，像是要把对方刻在骨里，印在心上！就这样竟是一夜无眠！

　　当清晨第一缕光线自窗棱射进屋里，霍去病起身下榻整装待发。回头但见卫青也坐了起来，拿起手上的一件衣物，细心为他披上“朝露深重，小心着凉！”

　　又见架上一件卫青的蓝色外袍，拿下来一看，都有些褪色了。舅舅总是那么节俭，都已经是万户侯了，还。。。“舅舅！这件衣服送我！”“你要这件半新不旧的作什么！柜子里有新的，自己挑去！”

　　“不！我就要这件！”说着把衣服穿在身上，见拗不过他，卫青不在反对。

　　看着卫青披着自己的衣服坐在榻边，忽然想起什么：“舅舅！我听博望侯说，西域国家有一种有趣的风俗，新婚夫妇第一天早上，要交换彼此的衣物，表示永结同心！”

　　卫青听了登时涨红了脸，看卫青像是要怒，又赶紧说：“我要舅舅的衣服不是这个意思啦！只是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有了它就全当舅舅在身边一样！舅舅也要把那件衣物当成去病，时时记挂着我啊！”见霍去病心虚的慌忙辩解，卫青暗自好笑，难保你心里不是真这么想！继而又觉得心酸，舅舅明白你对舅舅的一片心意！无奈舅舅已与那高高在上的人结下了不离不弃的今世之盟，舅舅的人和心乃至生命都早就不能为自己所主宰！试问这样的我有何资格对你做出回应？又拿什么来对你承诺？只得将你的万千情意都辜负了！思及此，幽幽的开口：“去病！来生舅舅一定。。。”

　　抵上嘴唇的一只手指截断了话语，“舅舅别说！来生太远了！我知道现在我还太莽撞，太不成熟！此去朔方我一定好好历练自己，待再相见时一定让你看到一个全新的霍去病！到那时你就能接受我了吧？所以，舅舅你要等我回来！”

　　那张一见不到自己就哭的皱成一团的粉嫩小脸，穿着银盔亮甲与自己并肩抗击匈奴英姿飒爽的身影，在霸上草原用坚定真诚充满爱意的目光邀自己驰骋天涯的翩翩少年，所有的形象都渐渐重叠清晰成眼前这张俊逸出尘，自信飞扬的面容。不待卫青反应，以唇代替手指印下轻轻一吻。转身打开房门，早晨的阳光一下子泻进屋里。看在卫青眼中，那矫健的身影好象要消失在这强光里了。

　　“去病！！”

　　“恩？”疑惑的回头，“你要多多保重！”

　　“舅舅也要多保重！”旋即一笑，灿烂的晨光都为之黯然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身上的伤口也在渐渐愈合。可以起身走动了。卫青踱到柜前，取出霍去病留下的那件衣物，产自齐地的上好丝绢，上饰着祥云纹路。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衣如其人，正如他的性子纯洁而坚韧，好似他的志向：我要像舅舅一样，浩击长空，冲上云霄！抬手把衣服披在身上，才发现有点儿长。这小子什么时候已经比他这个舅舅还高了？

　　想想自己也老了。忽然感到一双温暖有力而熟悉的手臂从背后抱住自己，“去病？！”回头看去，哪里有人？衣服轻轻滑落在脚边，弯身拾起，掸落上面的尘土，重新放回柜里。想是病了这么多日，都有点病糊涂了！竟然产生幻觉了。摇头失笑，去病这会儿也该到朔方了吧？也不捎个信儿回来报报平安！还是像当年打匈奴那样仗不打胜不回营！

　　院中突然一阵人声嘈杂，打开门：“何事如此喧哗？”

　　只见总管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跪在阶前，神色万分惊惶的说：“大，大将军！不得了啦！快快进宫！骠骑将军，骠骑将军他殁了！！”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他说什么？怎么可能？前几日去病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说让自己等他回来？一定是有人造谣！究竟是谁？竟敢如此恶毒的诅咒他的去病？

　　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换好衣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达了皇宫。只有脑海里一直在响着，一定是假的！一定是骗人的！对了，一定是皇上！他看自己无论他如何百般挑衅，都没做出令他满意的反应，便想出了这个馊注意！好！你不是想要我有所反应，你不是想让我生气吗？一会儿见到面，我就好好生气给你看看！拼着这大将军不做了，我也要好好教训你一顿？让你再也不敢用我最在乎的人的生命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大殿之中，赫然见到跟随霍去病的赵破奴和一些军士们一身素缟，满脸泪水。刘彻和春驮站立一旁，也是一脸痛惜悲伤之色。再看他们身后，有一人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霍字军旗。哈，装的还真像！为了这么一个无聊的恶作剧，居然把赵破奴都从朔方召回来了。躺在那的人一定是哪个小公公假扮的！待我上前拆穿他，再好好嘲笑你们一番，你们的演技实在是太拙劣了，我根本没有被你们骗到！

　　不会是他的！不会是他的！拨开人群，走到躺着的那个人跟前，看到的却是霍去病已经僵硬的尸体。依旧是俊逸出尘的脸庞，依旧是直挺的鼻梁，斜飞入发迹的剑眉，形状姣好却没有一点儿脂粉气的嘴唇。。。只是上面曾洋溢着的灿烂笑容和健康的红晕已经被冰冷和苍白所代替。看到霍去病身上穿的是临行前死气白赖非要自己送给他的那件外袍，筛糠般颤抖的手抚上那蓝色的襟口。一旁的赵破奴声带哭音：“骠骑将军临去前，一定要我们帮他换上这件衣服，他说这样就算死也像在大将军您身边一样．．．＂

　　胸前早已愈合的伤口，好像在刹时间又迸裂开来。一种没顶般的剧痛从迸裂的地方向四肢百骸袭去，喉头有点腥甜的味道，“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大将军！”离他最近的赵破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子。

　　见此情形，刘彻眸光一凛，走上前去，伸出手，用充满威胁的冷冷的目光瞪着赵破奴，好像在说：“你怎么有资格碰他！还给朕！”

　　惊惧的松开手。让卫青*在自己怀里，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拿丝帕为他拭去嘴角的血迹，吩咐侍立一旁的春驮宣御医在偏殿等候。

　　对这一切动作，卫青没有一点反应，像一个被主人丢弃了的提线木偶，目光呆滞，全身无力的*在刘彻怀里，连刘彻拭去他嘴角血迹时，周遭诧异的目光都没有注意，只是颓然的站着。

　　吩咐完春驮，搂着卫青的腰，以帝王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威严口吻说道：“骠骑将军乃国之栋梁，社稷之柱！然天妒英才，英年早陨，当山河共泣，举国同悲！以国礼厚葬骠骑将军，就葬在茂陵东的陪葬墓吧！”

　　“诺！！”一言即出，大殿中众人齐声跪下。

　　只有怀中的卫青毫无反应，想是悲伤过度，失神了吧？也难怪，霍去病是他一手抚养长大，又倾注全部心血教导他成材，任谁都无法不动容吧？不过，朕也算是作到仁至义尽了，能为天子陪葬是何等的荣耀与恩宠？朕如此厚待你的宝贝外甥，你该如何感谢朕呢？暂且不提这些，待到丧礼过后你再来好好感恩戴德一番，朕也会好好抚慰你的伤痛的！

　　示意军士们把霍去病的遗体抬下去。卫青始终一动未动，也未发一语，但在看到霍去病就要被人抬走时，那不知飘忽到哪儿的神魂一下子回到了卫青的身上。像发疯了一样，就要扑上前，声嘶力竭的大喊：“不要！不要把他带走！让我再看他一眼！”

　　众人都吓了一大跳。这，这还是那个一向恭谨有礼、稳重隐忍的大将军吗？一向小心翼翼，从不越雷池半步的大将军竟然在陛下驾前做出如此无礼甚至可以称之为癫狂的举动！众人一时惊得无语，手中的动作也停下。刘彻也吃了一惊，但帝王毕竟是帝王，立马恢复常态，死力抓着卫青不让他上前。卫青的力气如此之大，他都快抓不住了，使个眼色要他们速速把人抬走。眼睁睁看着霍去病的遗体消失在视线之内，任卫青如何竭力挣扎怎样大声嘶喊，仍然无法摆脱那两只龙爪的钳制。

　　黑暗忽然降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都淹没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当卫青再次抬起沉重的眼睑，已是四天之后。发现自己躺在朝阳殿的偏殿中，过去被刘彻召进宫商议军国大事，晚了就曾夜宿这里。

　　被侍侯在榻边的春公公告知，骠骑将军的丧礼已举行完毕，场面何其风光，仪式何其隆重，三公九卿，满朝文武，全军将领都前去吊唁。。。听的卫青悲从中来，去病！舅舅竟连最后送你一程都没能做到！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忽听殿外脚步声响起，出现在殿门口，是刘彻下早朝归来。步入殿中，朝春驮瞥了一眼，春驮马上会意，呼唤其他内侍、宫女一起鱼贯而出，末了自己出去带上了殿门。

　　一时间，偌大的殿中只剩下两人。刘彻走到卫青榻边，用一种好像是在看陌生人的眼光，细细打量着他。见卫青的注意力似乎没集中在自己身上，阴阳怪气的开口道：“大将军，几日前在大殿中的举动可真是令朕匪夷所思，大为惊诧啊！想你一向恭谨有礼，沉稳持重，堪称人臣之楷模！居然也会君前失仪？实是不可思议！害朕还以为是什么山河异动的前兆呢？”

　　听得话中的讥讽责难之意，也懒得理会，开口答到：“骨肉至亲，切肤之痛！还望陛下多加体恤，恕臣殿前失仪之罪。”一句话说完，竟连一个字都吝于给予，不再做声。

　　“哼！仅仅只是‘骨肉至亲，切肤之痛’吗？”冷哼一声。

　　没有回答，卫青疲倦的阖上眼。那日自己的癫狂之举，早已泄露了本该深藏心中的秘密与情感，皇上如此聪明睿智，目如鹰隼，又怎会看不出来？出言辩解又有何用，即使辩解皇上又如何会听信？还是不要做无谓的口舌之争，也免得龙颜不悦，祸及他人。

　　却不知卫青的沉默更是激怒了他，刘彻瞬间勃然大怒：“不许闭上！！看着朕的眼睛！！！”

　　伸手卡住那纤细白皙的脖颈，让它的主人不敢无视自己的存在。愤怒的注视着卫青，发现卫青豁然张开的眼睛，正用一种无所畏惧的坚定目光对视着自己。

　　“卫青！你的心里，对去病。。。？”

　　听到霍去病的名字，心中又是一阵刀割般的绞痛，再也抑制不住的泪夺眶而出。

　　在卫青蓄满泪水的眼中，刘彻看到一抹如流星般稍纵即逝的异样绮丽光彩。像是被火烫到似的，赶忙抽回卡在卫青颈子上的手。即而感到一种严冬腊月飞雪寒般的冰冷，浑身颤抖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人！送大将军回府！”

　　自此以后，卫青那道俊逸清瘦的蓝色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朝堂上。而皇上亦再也没有召见过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