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难遇》粗不来

6、第 6 章

　　六、
　　一折戏大概唱了一壶茶的功夫，两折戏之间安排了给戏子吃茶缓气的时间。
　　周皓正想向柜台那边招呼店家添茶，正看见一个小脑袋从门边探出来。
　　可不是毛蛋那个小家伙。
　　他见周皓发现了他，于是蹦跶进来，黏在了时雨边上，眼角拘谨地瞟着赵先生。时雨问了几声才听清他在耳边的小声嘀咕，原来是给姆妈带的话，家里让时雨晚上带周皓家去吃饭。时雨应了下来，毛蛋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又转而拉扯住周皓，拖到一边嘀嘀咕咕着什么。毛蛋这孩子有根软肋，怕生，熟人面前他是山大王，但一碰到陌生人，比方说赵方良在场，便顿时泄了气，小猫似的粘人。时雨习惯了，也由他一边去，和周皓大概在讨论昨天的游戏，只见他眼睛闪着光，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
　　时雨收敛了精神准备继续听下一折戏，赵先生却在这时起了话头。
　　他抿了口茶，似是斟酌了一番才缓缓开口：“我啊…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时候，他唱的便是《哭宴》。”
　　时雨想“那人”就是赵先生的故人罢，心中一时诧异，不知他为何又主动提起。赵方良此时却并不在意时雨疑惑的目光，只是遥遥地注视着戏台的方向，目光渺远起来。时雨听着赵方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叙述，仿佛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了旧时光的投影。

　　“那时我是最后一批知青中的一员，被分配到某个偏僻的山区小县城里。我靠着家里的关系混了个文职，在宣传部写写东西看看报纸，倒也算清闲。当时，知青返城的要求很强烈，而且上边政策也有松动的样子，所以在最后一年时间里，家里已经帮我在市里联系好了职位，只等着上边红头文件一批，就能背着包高高兴兴地回那有自来水的城里去。
　　“我正悠闲混着日子的那档儿，从市里来了一批学生，是按惯例来下乡劳动，提高阶级觉悟的。你大概是没什么概念的，但当时这个过程对很多城里学生来说是必须的。起先的时候，的确是将这些半大的孩子们往田里带，犁地挑粪除草什么都做，许多娇惯的孩子当时就晕在田埂上了。后来，大概上头也见这些娃子太遭罪就没让他们怎么直接下田，一般在公社里打打谷子混个工分就成了。所以我最后见到的这批孩子也算是比较幸运的。
　　“我那时也年轻，不比这些初中刚毕业的孩子大几岁，于是闲暇时也常和他们混在一起谈天说地的，这些娃子也乐得和我亲近。但是那个人却是不一样的，白瘦文弱的样子，几乎不怎么说话，要不是偶然听见他唱戏，大概他离开的时候，我都不会注意到他。
　　“那次我正筹备着招待省里领导的文艺汇演，临时去表演场地探查一下。正要推门，却听见门内隐约有歌声传出来，仔细分辨又不类歌声。不由得停下了推门的手，只蹭出个门缝往里瞧。越过一排排条凳看去，便是平时当做宣讲台的表演舞台，正上方还悬着红绸托着的伟人像。此时，舞台正中却正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那人双手微合捧在胸前。婉转清脆的声音就从这样单薄的身子里发出来，就着会堂四壁来回地传递着，多了一份空灵在里边，竟真真宛如天籁一样。我在门后边听着听着就呆了。
　　“想来，我当初应该是直接走掉，就当时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好。可是不知怎地，
　　待那歌声结束，我就这么大咧咧地推门走了进去，一边穿过那排排长椅间的过道，一边拍着手迭声叫好。
　　“那人一时愣在那里，直直地注视着我，面色却惨白着。我虽然喝着彩面上带笑，心里也对自己的冲动忐忑的很。当时，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礼堂里面唱戏，如果是“刁德一你莫要耍花样”或者“要和敌人算清账，血债还要血来偿！”倒也就罢了，只是那一句“相思”一句“离愁”，若是被别的人听见，虽已过了那个惨烈的年代，恐怕也能让这个孩子一辈子都没法翻身。
　　“我故作轻松地询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咬着嘴唇不说话。我又问他唱的是哪一出，他倒是答了,昆戏，《西厢记》的哭宴一折。口齿清楚，声音和刚才唱曲是有些不一样。
　　“我惊讶于他说着禁书时面不改色的镇静。又问他怎么一个人在礼堂里。他微红了脸低声答应:是来给汇演场地做清洁的。我见水桶和抹布还放在舞台一角，才想起拜托过他们带队老师借几名学生来搞卫生这茬事。
　　“就你一个人？
　　“其他人去贮藏室那边帮忙了，那边更缺人手。他拘谨地用指尖搓着裤缝答道。我看他急于给人辩解的样子也便大概明白了一二，不由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有段自由活动的时间吧，那时你来一下我的办公室吧，你知道吧，就是老楼二楼最角落的那间。
　　“他不说话，蹙着眉，眼神胆怯而犹豫。
　　“放心，我只是想听你多讲讲昆戏。最近在准备新的汇演节目，做个参考罢了。我知道自己的”安慰“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还是挥挥手，笑着说我等你啊。
　　“我知道于情于理他都没法拒绝我的邀请，但当时明知自己强人所难，内心却还止不住雀跃，一整天脸上都挂着傻笑，甚至早早地等在办公室里，煮好了茶水，天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期待那个孩子的到来。
　　“他的确来了，拘谨地坐在桌边的靠背椅子上。我给他泡的茶水也只在盛情难却的时候象征性地抿了几口。他也只在我问话之后才简单地回答几句，声音依旧平稳清晰，我们的话题也真就只围绕着昆曲。我一开始拿出笔记本只是想装装样子，但是不知不觉间竟也记下三页多纸。
　　“他虽然话不多，回答地也很简单，但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个面庞平静的孩子似乎也很希望将这些话讲出来，即使是给我这么个不太理想的听众。
　　“于是我约他下次继续的时候，他沉默了。但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