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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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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于是每周三的下午,成了我最期盼的时间。
“起先话题总是《桃花扇》,《梧桐雨》之类,后来也会时不时地谈起一些别的现当代文学,后来我发现他似乎对外国文学也有些了解。于是我把压箱底藏着的几本书和他偷偷分享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有时只是过来,静静地看一会儿书。于先前不同的是,他会不时就书中不懂之处问些问题,甚至做些评论。
“而我,就着一壶茶,看着他阅读时安静的侧影,目不转睛地能连日影偏斜都不自知。我对自己的心意很明了,不是我敏感,而是这份感情大概已经强烈到我不能否认的程度了。于是我和他表明心意的时候,对自己的想法很笃定,也十分恳切。
“可他还是受到了惊吓。
“就像平时听见办公室外走廊上响起脚步声一样,他紧张地弓起了背,书本合上盖在报纸下面,细长的食指却还夹在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上。待他似乎理清了思路后,却只见他眼神躲闪,一味嗫嚅着嘴唇
“我问他:你不答应,是觉得我太轻浮了么?
“他很快摇着头否定了,但又沉默了良久才小声地说:是我不够好。
“我不能理解他对自己的评价。如果只是因为他是个喜欢唱“yin词yan曲”的不良学生,那我反倒是喜欢这叛逆的个性。我甚至觉得大概就是我们骨子里的这点相似才让我们有了这次相遇。
“他第二个星期的如约而至被我看成是一种默许,虽然依旧如往常各自埋头于书本。但感受到他时不时投来的在意目光还是让我心旌摇曳。当我抬头迎视过去的时候,总能发现他偏着脑袋,满面通红的模样。
“有时我想,他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思宣办丁主任貌似不经意地和我攀谈起来,他带着那个年代的语重心长说:小赵啊,最近你和这些学生蛋子似乎混得很熟啊…
“我起初的以为是主任见到他在我办公室,但转念想也许指的是常和我一起打球的那些男生。于是应说:是啊。
“丁主任于是痛心疾首地拧了眉头:小赵你这就是年轻不懂事理了…若是早几年,你和这些孩子再亲密我都不会多说一句话,但是如今的这些孩子啊,都是从群众里挑出来送来的…他们的家底不出三代便是直接勾着资、封、反。
“丁主任说着便压低了声音:你是马上要回城里的人,可不能在这里栽了跟头。
“我只觉得血气上涌,脑袋里的血管突突地跳着,他的话不断地在脑海里盘旋。
“是我不够好…
“是我不够好。
“后来才知道丁主任还和我讲了杨局长的女儿想要认识我的事情,见面约在了周三。我大概是糊里糊涂应承了下来,周三的时候便被拖着见了那个满脸写着“我要跟你进城”的姑娘。后来急急忙忙赶回来的时候却不见他如往常一样等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大概是听闻了些什么。他以后就再没有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
“于是日子一下子变得难熬起来,我有时只是见着有文字的东西变无故地焦躁起来。有时候想直接去把他单独叫出来说个明白,但每当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理智就把人拉了回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虽然还能和别的学生亲热的打声招呼,却连和他寒暄几句也是奢望。
“我不知道那段恍惚的日子有多久,直到给家里挂了个长途,得知我的返城手续办的差不多,一个月后就能走的时候,我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同时,罪恶感也一并泛滥出来。
“只是没想到,先离开的人不是我。我得知学生们准备返校的消息时,他们的带队拜托我去订后天的火车票。那天陪我去车站的学生代表就是他。
“一路上我们都默默不语。火车站在省城,要先走几里土路,再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才能到市里。好在一切都顺利,很快我们就买到了车票。但我却觉得这一切过分顺利,包里怀揣着厚厚一沓的车票,我只希望天降大雨把票字都糊了去,或是掉河里给水冲了去,即使出来只狗把整只包也叼了去我也会拍手叫好。
“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们正一前一后走在回去的乡道上,天色渐暗,远远地能看见小县城浮起的灯火。他在前边突然停了脚步,我便也顿了足。我看他收着下颚的模样知道那些离别的话他想说也说不出口。于是抢在他之前我说:
“你再唱首昆戏给我听吧。
“他愣了下,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了“有限姻缘…”几字,后边的唱词便破碎得再难分辨。
“天色已经昏暗得让人辩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摸着他湿漉漉的脸庞,吻他的眼角,鼻梁和嘴唇。我想告诉他我是认真的,但那时已经不允许我说这样的话。我能带着他像柳梦梅和杜丽娘一样私奔么?我能如张生般许他一个朝思暮盼的团圆么?
“大概我也不过是个元稹罢了,那我又何必去耽误了人家的好时光。
“有限姻缘,方才宁贴;无奈功名,使人离缺…”
那旦角复又开唱,歌声一如方才婉转清冽,只是在时雨听来却平添了一份凄清…
赵方良依旧专注地听着戏,仿佛刚才的一席话只如窗台下的河水,微漾了几丝涟漪,便一去东逝,再难掬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