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难遇》粗不来

5、第 5 章

　　五

　　“到了。”语气依旧淡淡的，也听不出喜怒。

　　时雨择下吃饭的地方是邻街一幢两层的酒楼，外表和许多古镇酒店相差无几，廊柱上招摇地挂着红色的酒旗，走进去才发现这个地方更像是一个茶馆。底楼的大厅格外高敞些，里边坐北朝南的地方辟了块地搭了个戏台，台前散着些八仙桌条凳。此时那里围聚着十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手里拿着乐器，似是一会儿有什么节目。

　　时雨熟稔地拣了临河的位置拉周皓入座，随即挥手叫人点菜。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拿着菜单热情地迎了上来。
　　“时雨，带朋友来吃饭啊？”
　　“吴叔，你怎么亲自来了。”
　　“哎，应该的。我们镇的才子来吃饭是给我们店赏光了。”
　　“吴叔你这话讲的我不敢当你们店的熟客了…跟以前一样随便几样小菜便好。”
　　“好咧。”
　　“这么热闹是等会儿有戏看么？”周皓忍不住插嘴问道。
　　“是，等会儿有昆戏看。我们这个戏台一年到头都有戏看。唱戏的是镇上的几个老戏迷，其中有几个唱了几十年了。喏，蒋辰，就是时雨的小叔，唱昆戏是镇上最绝的，他帮文娟就是唱戏的时候认识的，伊俩对戏的时候，台下面还要添椅子才行。”
　　“今天是什么戏？“
　　吴老板向戏台那边张望了一眼，“张生和莺莺。”
　　周皓又饶有兴趣地问了些有的没的，谈话间，菜倒是上齐了。一眼望去，即是几样碧绿的炒素和河鲜，白惨惨的一片，让无肉不欢的周皓看着有些委屈，好在虽然菜色清淡，味道是鲜得没话说，一顿饭吃得倒也还舒坦。
　　两人正默然地吃着菜，旁桌那边有了响动，时雨抬头便见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坐在了和自己相对的邻桌位置上，五十出头的模样，陌生面孔但着装却不像是来旅游的样子，且又是孤身一人，时雨不免有些在意。
　　“赵先生。真巧，你也在这里。“
　　这声招呼却是周皓向来人打的，时雨不由诧异地看着对面的家伙起身向那人伸出手去。
　　对方看见周皓也顿时眉开眼笑，热情地应道：“小伙子，果真是缘分。“
　　周皓注意到时雨的惊讶，转头解释道：“这是赵方良先生，我们在过来的动车上是邻座。”
　　“而且聊得很投机。”赵先生补充道，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时雨，“想必这位就是周皓你千里迢迢要找的人物了？”
　　时雨心里“咯噔”了一下，飞出眼刀正欲结果某人，那人却嘿嘿憨笑着殷勤地将赵先生的桌椅碗筷并到他们桌来，于是心中愈加气结，场面上又不好发作，只能礼节性地应承：“您好，我叫时雨。”
　　待周皓坐下，却只顾和赵先生攀谈。
　　“赵先生要找的人也在这个镇子上？”
　　“是啊…”
　　“见着了么？”
　　赵方良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的笑意浅了几分，神色里透出几分无奈来。
　　“这么多年啦,那人也未必记得我了，见与不见许是没什么打紧的。”
　　时雨心下一动脱口问道：“赵先生方便告诉我那人姓名么？毕竟我是当地人，镇上没有几人不认得的。也许我可以给先生指个路。”
　　赵方良犹豫了半晌，笑笑婉拒了。
　　“我不过来游玩一阵，顺路来看看故人，随着缘分始然，没想着特意去拜访的。谢谢你的好意啦。”
　　时雨见赵先生笑着，眼中的怅意却犹深，不觉懊恼起自己的莽撞来。但他同时也疑惑着，这赵先生的确是特意来寻旧友的，为何反而在这时怯步了。
　　这时，赵先生点的菜也上来了，吃过之后撤了餐盘，老板便端上一壶雀舌来。茶叶在热水中缓缓地舒展开来，浸染得茶汤一片翡翠似的色泽。
　　三人就着茶水谈起天来，赵先生是个白手起家的生意人，却没有太多商场上的气息，风趣健谈，又颇喜欢古文诗画，不觉间，时雨也同他讲了许多当地风俗典故。
　　谈兴正浓时只听戏台那边传来小锣清脆的“锵“的一声，三人不由停了话头，将目光往那边投去。
　　未几，那唢呐琵琶三弦的声响便一齐从台上铺泄下来——戏开场了。
　　那旦角儿踩着步子走上台面来，开口便是软糯婉转，音色清亮的“碧云天，黄花地”，尾音袅袅，直惹得台下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是哭宴这一折啊…”
　　正认真听着戏，时雨听到赵先生低低地叹了这句，也辨出了其中一丝近乎怀念的情感来。时雨不由注意起赵先生来，听戏时的赵先生格外专注，眼神只跟着台上的莺莺走着，但那眼神却不同于一般老戏迷的犀利和痴迷，而是仿佛带着一种类似柔情的感觉在其中。
　　时雨被自己的认知瘆了一下，不由移开了视线，却一不当心对上另一道赤果的眼神。
　　周皓见时雨终于发现了自己深情的目光，挑起嘴角笑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不由一脸无赖地凑过去，就着台上旦角儿的唱调轻声地哼哼起来：
　　“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
　　“放屁。”
　　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时雨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吼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