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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方建宗篇 黄沙故人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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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宗——黄沙故人随风逝,夜深谁堪孤影凉
龙门一战,西厂几乎全军覆没,而方建宗,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也许是老柴濒危之时手上力道不足,那柄软剑并没有割断方建宗的喉咙,只是让他在剧痛和短暂的窒息中昏了过去。等他苏醒过来,却已经被埋在厚厚的沙土之下。一片黑暗中他感到自己的耳里鼻里嘴里全是沙子,颈上的伤口还在持续剧痛,身体被沙子压住几乎动弹不得。他凭着本能死命地刨开了沙子爬出来,还没爬出几步,便又晕了过去。
救他的是龙门客栈新老板顾少棠,当初她送走风里刀和常小文返回残败的客栈,打马返回的时候就看到沙土上有个人在爬,没爬几步就不动了。她下马一看,才发现是西厂的人。
连顾少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救了本应是敌人的人。算一算,几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兵戈相向你死我活。
飞旋龙带走了太多抹去了太多,一战过后,他们这些人,也变了很多。
西厂固然杀了他们很多兄弟,可是他们也让西厂几乎全军覆没。
江湖风云又起,往日恩怨,何必相记。
方建宗醒来之后,渐渐了解他昏倒之后的事情。西厂众人除了他无一生还,就连雨化田也永远睡在了层层黄沙之下的上古地宫里。
方建宗沉默了很久,然后擦掉了眼角湿润的痕迹。
从那以后他就留在了龙门客栈,一心一意地当一个黑店伙计。
顾少棠曾问他,为什么不回西厂?就算不做官,凭他的武艺,离开这片不毛之地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何苦在留在这里,苦苦守着漫天沙尘?
方建宗笑,说就跟你留在这儿等人一样,我的亲人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怎么能不陪着他们。风里刀回西厂也与我无关了,西厂的人都葬在这里,那京城里的西厂,也不是那个让我可以为之而死的西厂了。
等我老了死了,也得埋到这黄沙之下,才算他们又碰了头。
你们在黄沙下永远是那般年轻的模样,却留我一人,独自苍老。
养伤的那段时间里,方建宗喜欢在沙漠上兜兜转转。
那一场血战的痕迹,几乎都被两场沙暴毫不留情地抹去。顾少棠翻修龙门客栈时挖开了沙土,把那些早就分不清谁是谁的尸骸搬的搬埋的埋。方建宗在残破的客栈遗址上,找到了一些东西,细细收好。
那些东西被他极为珍爱地收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有时间就拿出来,擦一擦看一看。顾少棠嘲笑他留着那些个没用的破玩意儿作甚,他只是笑一笑说,那的确是些没用的旧东西,可是旧东西,总能让人想起故人。
他在早已被沙子压塌的草棚里找到了青铜兽面具,交错的犬牙狰狞的兽面,当然是马进良的。这面具曾经遮掩过西厂大档头可怖的面容。马进良天生面相凶恶,鬼目白瞳,再加上脸上受过伤,嘴角有疤,乍一看很是吓人。可是他们都知道,马进良虽然为督主办事的时候杀人不眨眼,但私底下其实是个憨厚到有点傻的人,性子直来直去,心里也藏不住事儿。不高兴了就喜欢抓人跟他去练剑,那可是个苦差事,毕竟西厂里除了督主就数着大档头功夫最高。所以每到马进良露在外头的半张脸面色不善的时候,西厂诸位都藏之不迭,有聪明的知道这时候应该去找雨化田,督主只要往那一站,马进良天大的火也成了一脸的笑。
他在龙门客栈坍塌的外墙根儿底下找到了一串银穗子,虽然有点残破了,可那亮闪闪的精铁铰链却还是很锋利,是谭鲁子的。西厂那帮不知好歹的番子们私底下都管二档头叫谭美人儿,那双眼睛简直比素慧容的还亮还好看,最要命的是一生气就水汪汪的招人疼,再配上左眼角一枚泪痣,整个人都灵动如一只狐。也难怪,二档头可是当年红透了京城的玉连环,戏台上一举手一回眸,能勾了人的魂儿去。这剑穗子坠在二档头那把长剑的剑柄上,动起手来的时候叮叮当当直响,亮得晃人眼,煞是好看。可是这穗子可不只是好看这么简单,那铰链锋利无比,一甩一勒能要人的命。就跟二档头一样,看上去十足一副富家温和公子的样儿,其实可不是好惹的。
他还在帮着收拾龙门客栈的破房子的时候找到了继学勇的玉质腰牌,上头刻着个“三”字,许是那时风里刀偷他们的官服时不小心落下的。闻一闻,似乎还能闻到继学勇常年不离身的核桃酥的味儿。三档头最大的爱好除了二档头就是吃东西,常年好吃的不离身,核桃酥是他最爱的点心,连出去杀人的时候都揣在身上。三档头爱吃也会吃,西厂人最爱跟三档头出去做事,因为每次跟三档头出去就绝不会亏了他们这帮兄弟的嘴巴。方建宗也喜欢吃好吃的,不过自打在龙门客栈落下脚,他再也没吃过核桃酥。
他身上留着素慧容的一个香囊,就是素慧容为了给他们传信儿丢在厨房外头的那个,他拾回去给谭鲁子他们看过后就顺手放在了身上。是素慧容一直喜欢的鸢尾花香。他还记得在西厂的时候,素素最喜欢从背后偷袭人,稍不留神就被她吓一大跳,偏生还瞅着她笑嘻嘻的模样生不出气来。每次素素戏弄了人,笑着躲着跑开去的时候,一路都留下淡淡的鸢尾香气。那么娇蛮活泼的一个女孩子,被他们当宝贝宠着,谁能想到如今却是尸骨不全地葬在黄沙之下,再也没法子眨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冲他们笑了。
甚至,有一天他在沙漠里闲逛的时候,捡到了一柄锋利的雕花剑刃。西厂没人不认得这剑刃,是雨化田回雪三子剑上的侧刃,寒凉如水锋锐之极,能离开剑柄飞旋回还,如一团飞雪。很是诡谲狠辣的武器,却精致华美,极是雨化田的风格。雨化田其人就像这把剑,诡谲狠辣深不可测,却偏偏美得让人心醉。都说西厂厂公阴险狠辣狡猾恶毒,可是他们西厂的人,却都愿意为雨化田去死。这侧刃本应有两个,附在主剑上,方建宗拿着那枚剑刃在沙地里又找了许久,也没看到另一枚侧刃和主剑的影子。直起身来他似是自嘲地笑了笑,两场风暴刮过去,捡到这一枚已经是奇迹,什么主剑和另一枚侧刃早就不见踪影了罢。毕竟,连那风神如玉似飞仙一般的持剑人,都已经不在了。
只是他自始至终,也没能找到赵通留下的什么东西。
方建宗和赵通是发小,方家和赵家是邻居,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也都是殷实之家。两个人从小就天天玩在一处,又都好习武,志同道合,当然成了过命的兄弟。
方建宗还记得小时候,他老是拿赵通脸上偌大一块乌青胎记开玩笑。赵通比他小两岁,在赵家排行老四,小名就叫做四儿。性子是特别的不经逗,一逗就炸毛,追着要打他。可是又偏生跑得不如建宗快,于是老是在后头气得拿地上的石头砸他。
一开始砸不准,后来越砸越准,直到建宗再也不敢轻易笑话他的胎记了。好几次被石头又准又狠地砸中腰眼之后,方建宗龇牙咧嘴地跟赵通说,四儿,你这准头,怎么不去练射箭?准保一射一个准!
赵通哈哈笑,你怎么知道我没练?转身蹦回家里去,不一会儿带了一副简易的自制弓箭出来,很是骄傲地对他说,你看着!说罢张弓搭箭,嗖的一声,那被当做箭的高粱杆儿直飞出去,一下子戳中了梧桐树顶上落着的一只喜鹊。
后来建宗在龙门客栈,有一回一群特别贼的乌鸦总是偷吃晾在院子里的腊肉,气得顾少棠嗖嗖地打飞镖。方建宗从屋里的兵器架上找了副弓箭,瞄准了,一箭便把乌鸦群里带头的大乌鸦给射了个穿心凉。
顾少棠看着他乐,这准头,可以啊。
建宗笑了笑,说这算什么。他想起赵通当年在西厂,夏天外头的树上落了大群的麻雀,吱吱喳喳吵了他睡午觉,抓起弓箭拉开窗户一箭射去,把一条枝上的七只麻雀串成了串儿,掉在地上活像糖葫芦一般。
他俩武功不相上下,同时进了锦衣卫又同时进了西厂,之所以是赵通做了四档头,就是因为他这一手百步穿杨的神射。
可是在方建宗心里,赵通一直都是小他两岁的那个弟弟。恰好又是四档头,于是小时候那四儿的称呼,也就一直叫了下来。
说起来赵通和素慧容有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喜欢出其不意地吓唬人。尤其是他跟方建宗太熟了,老是趁着建宗不注意就溜进屋里来,在门或者什么地方藏一会儿,猛地跳出来,把人吓一跳。
在龙门客栈的日子里,方建宗有时候会忙着忙着就突然感觉,赵通就在门后头藏着,准备吓他一跳。
于是习惯性地抬头叫一声,四儿?
自然是没有人的。
他也只能回忆着那人的模样,笑一笑。
最熟悉的人,偏偏没给他留下任何的念想。
方建宗是在西厂关闭又重开的时候被选进西厂的,在西厂的多半年,是他这辈子最轻松快意的时光。
他和赵通是一类人,年轻气盛,总是喜欢做痛快的事儿。西厂的威势给了他足够的资本去耀武扬威鲜衣怒马,他一度认为,这就是最开心的日子了。
可是在西厂的不到一年的日子,却让他飞速地成熟起来。
跟在雨化田身边,看过了太多生死屠杀,太多勾心斗角,太多政治倾轧。每一件都是磨砺,每一件都让他迅速地成熟起来。
建宗一直看不透雨化田的年龄,直到那天雨化田过生,才知道雨化田竟然和自己同岁。
雨化田的生日,不要说西厂当成头等大事来办,就连皇帝和万贵妃都费了大心思替雨化田张罗。那一日雨化田一早就进宫去了,中午皇帝和万贵妃为他办了大筵席,百官来贺,折腾了许久万贵妃还是迟迟不肯放他回来。还是皇帝说,也该让雨化田回厂去和那班孩子们开心开心,万贵妃才恋恋不舍地放人。那天晚上西厂灯火通明,一群人围着雨化田恭贺。雨化田眼角带着只有在西厂才有的笑意,少见地喝了不少的酒。
那天建宗喝得也有点多,筵席散了,就在灵济宫外头走动醒酒,却不想漫无目的地瞎逛着,竟迎头撞见两个人。
那是雨化田搭着马进良的手,也在外头散步。方建宗心知肚明他俩的事儿,赶紧告个打扰就要溜走。却不想雨化田心情似是不错,竟叫住他陪着一块走走。
雨化田喝过了酒,月光下一张平日里太过苍白的脸染着丝丝红晕,眼角眉梢风情无限。方建宗笑着说,督主竟然和自己同岁,真是看不出来。
“你是说我平日里显老?”雨化田勾着嘴角看他。
“岂敢!”建宗赶紧摇头,“只是……督主为人沉稳从容,那番气度,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跟督主一比,总觉得自己幼稚不少。”
这是实话,雨化田听了却叹了口气。
“建宗,你来我西厂也有数月了,不觉得自己,比原来成熟多了?”
建宗点点头,看着雨化田抬眼望着天边的月亮,淡淡地继续说下去。
“什么从容气度,那都是见过太多经过太多才养出来的。你年轻气盛,那些棱角,总也会磨下去的……见得多了,经得多了,自然就成熟。”
“你总要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把自个儿看明白了,才算得成熟了……才知道这辈子,该怎么走。”
“可是等你经得多了……你就知道,有些事,不如不知道的好。”
雨化田一双眸子看着方建宗,和背后天上的月亮相似。
他们走回灵济宫,马进良搀着雨化田回房。
方建宗看着雨化田披着黑貂大氅的背影,清冷如一个难解的谜。
他下定决心跟在这个人身后,把自己未懂的事情,都弄懂。
那一夜雨化田对他讲的话并不多,却让他似乎成长了很多。
把自己看透,才知道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可是后来他终于明白,诚如雨化田所说,有些事经历了,才发现不如不知道的好。
方建宗的娘多病,死得早,他爹是个坐馆的教书先生,一直没有再娶。从他记事的时候,就看着爹常看着墙上娘的画像,自己倒一杯酒,对着画像说话。
方建宗的父亲画得一手好画,自小也教给了他。
建宗渐渐长大之后,曾经和父亲说起母亲。他叹口气,说娘亲不幸早逝,留下爹一个人,儿子要好好孝敬爹爹……
他父亲却笑了,说建宗啊,早逝才不是不幸呢。
他父亲看着墙上风韵绰约的女子画像,抿一口酒有滋有味地咂着,然后跟他说,你娘可任性,知道我宠她。留下来的人才是最苦的,她胆儿小,不敢受这苦,不敢走在我后头啊。她又爱美,不想看自个儿又老又病的样子……
然后他父亲眯着眼笑,说走得早的人,有福啊。
那时候方建宗还不知道父亲说这话的意味,后来他父亲也去了,去追随那画像上拈着花巧笑倩兮的女子。而建宗进了西厂,到飞沙龙门。
一直到很多年后,他在龙门客栈的桌子上铺开宣纸,想要细细绘出那六个人的样子的时候,才懂得他父亲当年那话的意思。
早走的人才是有福的人,留下的那个,才最痛苦。
这么些年过去,老去的只有他一个人,承受一切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龙门的飞沙年年有,顾少棠终于等到了风里刀和常小文回来,龙门客栈又热闹起来。可是建宗呆在龙门,却再也等不到他想等的人。
他提起笔来,画出雨化田清冷的眉眼,马进良狰狞的鬼面,谭鲁子妖娆的泪痣,继学勇光亮的头顶,赵通乌青的胎记,素慧容娇俏的脸庞。
可是他看着那几幅画像,始终觉得不是心里面那些人的样子。督主的风华没能画出万分之一,大档头的气势也差得远,二档头的优雅不知去了哪里,三档头怎么也没有记忆中的耿直感觉,素慧容的刁蛮精灵更是不够。赵通就更不用说,二十多年的点点滴滴沉淀下来,只让他觉得那一张薄薄的纸,怎么能承载得住。
他叹口气,原来那些人在他心里,已经是永远都没办法去描摹的回忆。
他卷起那些画,回头看到桌上那些人留下的东西。
镜子里自己的容颜,已经渐渐苍老。
他忽然全懂了,又似乎全忘了。
大漠的风沙在外头呼啸,沾了颜料的画笔很快就干掉。
建宗打开门看着滚滚的黄沙,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六十年就是人的一生,我再也看不到下一场甲子飞旋龙。
你们,可要在黄沙之下,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