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继学勇篇 尘世已尝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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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学勇——尘世已尝千般味，黄泉不屑孟婆汤
西厂三档头继学勇，向来以爱吃闻名。以至于二档头谭鲁子每次说起他都是撇一撇嘴，哼一声“吃货”。
不过继学勇一直替自己叫冤，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很爱吃，因为在他曾经很认真地在心里给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做了一个排名，发现这个排行榜前五名里没有任何一样食物。
继学勇心中最重要的人、事、物排名是这样的，排在第一的是谭鲁子，排在第二的是雨化田，排在第三的是西厂，排在第四的马进良赵通方建宗和素素等一干人等，排在第五的是他那个灵得出奇的鼻子。
当然，从第六名的核桃酥开始一直到第一百名的四喜丸子，这九十多项全是食物，各种各样的食物。
继学勇好吃也懂吃，这主要是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一家酒楼里做后厨的小工。酒楼里有个老师傅厨艺绝佳，继学勇跟在他身后，挨了多少打骂的同时，终究也学会了怎样品美食，怎样制作美食。
其实家里卖掉继学勇的理由也很简单，年成不好，孩子多，养不起。继学勇是七个兄弟里最能吃的，他走了，家里能省下不少的口粮。
所以继学勇对父母的印象很浅，对“家”这个字眼的概念，也很模糊。
他从小就被师傅打骂不休，这还不算，因为是卖给酒楼的，没有工钱更没有地位，任谁都可以打他骂他欺负他。他天生鼻子好，在后厨呆久了，闻着菜的香味就能判断出这道菜是用的什么原料配着什么调料，什么放多了什么放少了。可是，却永远只有闻的份儿，吃不到嘴里。有时候斗胆跟师傅说有些东西量用的不大对，师傅甚至会用炒着热油的滚烫勺子直接朝他头上抡过来。
后来那酒楼倒闭了，继学勇差一点就流落街头，多亏在后厨里玩得好的一个小兄弟家里有门路，要到锦衣卫的厨房里去做活，捎带把他也带了去。
到了锦衣卫的厨房，继学勇反而有了用武之地。他饭菜做的好，鼻子又灵，竟然很快在厨房里混得不错。锦衣卫是什么地方，那带他的大厨，还手把手地教了他一些武艺。他虽然已经是半大小子，骨头都硬了，但天资不错，又肯学，不出多久，竟也有模有样。
他一度以为，这样就够了，挺好的了。
命运出现转折，是在那一日雨化田的到来。彼时雨化田还不是西厂厂公，却已经是万贵妃一时半刻都离不得的心肝宝贝开心果，皇上面前的红人，宫里人人敬畏的大太监。雨化田奉旨到锦衣卫办事，众人毕恭毕敬地簇拥着他坐在正厅里，赶紧有人奉上一盏茶来。
雨化田爱喝普洱，奉上来的自然是上好的陈年普洱。雨化田喝了一口，却挑了挑眉，问一旁伺候的人：“这茶……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给下了一跳，还以为什么地方惹了雨化田生气，赶紧追问茶是哪来的。一问方知泡茶奉茶都是常年服侍的人，只是这茶叶，却是厨房里一个颇受好评的厨子献上的。
雨化田搁了茶盏，面上不喜不怒：“把那厨子带来。”
继学勇就这么第一次见到了雨化田，那人坐在椅子上，手持佛珠面色清冷，美得不似人间所有。继学勇很奇怪，那样似乎普度众生的悲悯和杀伐无尽的戾气，怎可能这般和谐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跪在他脚下，继学勇有点慌。
雨化田声音清冷地开口，你在这茶叶里放了什么？
继学勇叩首道，茉莉花。
茉莉花？
继学勇抬头，看到雨化田示意他说下去，才壮着胆子说，普洱虽养人，却恨在香气不馥不清，所以加入茉莉花，以花香调和。
“可我看这茶叶里，并没有茉莉花。”
“普洱茶以陈年为上等，并无腐坏之说，但茉莉花茶却不是，放置时间一久就有可能腐坏。所以并不能把普洱和茉莉花放在一起。要做这样的茉莉普洱，需要将普洱和新鲜茉莉放在一起翻晒，待普洱染上茉莉的香气，再手工将茉莉花瓣细细择出，才能得到香气馥雅口感绝佳的普洱茶。”
雨化田闻言竟然笑了，又问了一句，你这做茶要多久？
“合晒的时间不同，得到的茶香味也不同，公公手里这一杯，小人闻着……应该是三月合晒的茶。”
雨化田有点惊讶：“你这鼻子，竟然这么灵？”
“回雨公公，小人生来鼻子好。”
“哦？那你就在那儿闻闻，我身上有什么香？”
继学勇在空气里嗅了嗅，叩首道：“雨公公身上是檀香，辅以龙涎，安详厚重，香味绝佳，只是龙涎香味太过霸道，用量微乎其微已经足够，雨公公身上的龙涎却是有点盖过檀香的沉雅，有些喧宾夺主的意味，小人以为并不甚妥。而雨公公身上还有另外两种香味，浮于周身，想必是在什么地方沾染到的。一种是花椒瑞脑香，一种则是牡丹花辅以冰片，这两种香气……”
继学勇停下来没说，有点为难的意思。
“说下去。”雨化田倒不以为意。
“小人不敢。”
“我替你说罢。”雨化田少见地多说了几句话，“花椒瑞脑是后宫殿内常燃的香，墙壁上也有涂抹；而牡丹辅以冰片，则是女子气甚重的熏香。你说的不错。本座的确刚从万贵妃那里过来，身上有这两种香气很正常。”
说罢他看着继学勇：“会功夫吗？”
“回雨公公，会一点。”
“好，以后便跟着我罢。”
继学勇就这么跟到了雨化田身边，不出五六天的事，皇上就下旨成立了西辑事厂，年轻的雨化田做了权倾天下的西厂厂公。
雨化田也知道继学勇功夫不算很好，脑子也不是特别灵光，但还是一直很重用他。因为继学勇对他对西厂，有着绝对的忠心。如果雨化田指着万丈深渊说一声跳，继学勇第一反应就是眼都不眨地跳下去。
西厂关闭那会儿，雨化田身边没能剩下多少人。就算万贵妃宠着护着雨化田，但毕竟圣意难测，雨化田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偏偏那几天，已经在西厂混得不错的继学勇挽了袖子亲自下厨，变着法儿不重样的做好吃的端上来。
谭鲁子问他，怎么突然花这么大心思做饭吃？
继学勇理直气壮地说，督主平日里忙的很，如今才算闲下来有时间吃吃好东西了。西厂这么一关，那些龟孙子全都跑了，连后厨那个做饭挺不错的厨子也走了！我知道督主心情不好，最近花心思也多，还能不吃点好的补补？西厂倒了算什么，我们不还都在这儿么，我给督主做一辈子的饭！
雨化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一桌子香气四溢的美食，接过马进良手中的筷子吃了几口，那些日子以来头一次发自内心地笑起来，说学勇，你这菜做的真好，比宫里那些还好吃。
素慧容有从背后偷袭人的臭毛病，西厂上下除了雨化田几乎都着过她的道儿。你正在那站着，突然脖颈一凉，衣服领子被齐刷刷地切下一圈，一个娇俏美丽的身影咯咯笑着在你身后鬼魅一般出现，若是夜里简直就像闹鬼。事后谁不摸着脖子后怕，生怕这丫头手上一个没准，那金蚕丝切下来的可就不是一圈领子了。
不过继学勇不怕，素慧容偷袭他从来没有成功过。
因为素慧容自小爱带鸢尾花味儿的香囊，时间久了，即使不带香囊，浑身上下也有淡淡的鸢尾花香气。不管她从什么方向接近继学勇，继学勇总能在五十步的时候就闻到鸢尾花味儿，然后立刻转身向着气味来源处警告：“素素！”
又一次，赵通被切下一圈领子毁了一件衣服的时候，素慧容背着手看着气急的赵通笑得前俯后仰。继学勇从旁边过去，非常奇怪地跟赵通说，四儿，你们怎么都发现不了素素？她一来就那么大的味儿……
啊？什么味儿？
鸢尾花味儿啊。
赵通使劲闻使劲闻，鼻子都凑到素慧容领口子上了才点头，啊，是有。
素慧容抓着自己的领口，一个巴掌又脆又响地抽在了赵通脸上。
继学勇这辈子最爱的就是谭鲁子，从他第一眼见到这个人开始。
他进西厂比谭鲁子还早点，那一日雨化田从齐云班将谭鲁子带回来，继学勇就盯着他看出了神。他生平见过最好看的人是雨化田，但是雨化田的美透着骨子里的冷和妖异，让人从来只能仰望不能妄想接近。可是谭鲁子不同，那日他刚杀了张深，妆卸得匆忙，眼角还留着斜飞入鬓的红，更衬得一双狐似的眼如深不见底的湖，黑是黑白是白，清洌洌透着水汽。眼角一颗泪痣，直直地撞进了继学勇的心底。
喜欢就是喜欢了，他本来没想着能和谭鲁子有什么，像马进良和雨化田那样。他只是一门心思想对谭鲁子好而已。人是他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人，自然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却不成想正是这一点一点细节上的感动，竟然终于打动了谭鲁子。
继学勇一直觉得，这是他意外的福分。
他们在一起之后，有一次谭鲁子问他，你就一直打算跟我这样，不准备成家？
家？
继学勇听到这个词，居然愣了一下。
小的时候别人问起，他总是说，自己没有家。
那时候他的确没有家，四处漂泊。
但是自从进了西厂，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想了一会儿，他挺认真地抬头看着谭鲁子，说鲁子，我不像你，自小有谭大人谭夫人和兄弟姐妹，有整个谭家的人。我从小就没有家，一直不知道，家是个什么概念。
但是自从进了西厂，跟了督主，这西厂就是我的家了。
我想，所谓家和家人，就是风雨共度，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罢。
那，我离了你们，还能成什么家？
马进良给雨化田弄了一只鹦鹉养在屋檐子地下，雨化田也没怎么调教，那鹦鹉却出落得嘴巧的很，聪明到颇有点神道。拿进宫去会对万贵妃说娘娘貌美如花，回到西厂就更神，它不说督主今日真好看，它会说大档头说督主今日真好看。每每雨化田听了这话笑得开怀，奖它一大把榛子吃。
谭鲁子好几次跟继学勇说，养这么个鸟儿可让督主开心坏了，大哥还真是有心。
继学勇拍胸脯保证，鲁子，我给你弄一个比那个还好的鸟儿回来！
按理说谭鲁子聪明温和，他该知道作为一个下属不该到处向雨化田看齐。可是谭鲁子却总在某些方面有跟雨化田一争高低的样子。奇怪的是，一向城府极深的雨化田在某些方面，也要处处跟谭鲁子这个下属较劲。这让继学勇很是诧异。
这事情素素分析得最透，她有一日跟继学勇说，三哥啊，你看二哥跟督主较劲都较在什么方面？你看嘛，其实总起来说，他俩是在较你跟大哥的劲。咱西厂明目张胆成了的两对不就是你们两对嘛，他们俩明里暗里是要比一比是大哥更爱督主还是你对二哥更好嘛。这跟督主属下之类的地位没关系，这纯粹是——
是什么？
咳咳，纯粹是他们两边都想着，又不是只有你有人疼！
其实继学勇不知道，素素憋回去的那一句话是，这纯粹是小媳妇心态嘛。
于是本着不能让谭鲁子输给督主的心态，继学勇给谭鲁子弄来了一只更好的鸟儿。
见到那鸟儿的第一眼谭鲁子就愣了，然后抬头看着一脸笑的继学勇：“这是什么？”
“鹰雏儿啊。”
谭鲁子的脸色瞬间五光十色地变了一通，然后还是面无表情地把那只继学勇不知从哪搞来的雏鹰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那雏鹰不仅食量极大而且破坏力极强，翌日雨化田问起：“鲁子，学勇不是说也给你弄只聪明鸟儿么，在哪？”的时候，谭鲁子摸着手上被鹰爪子挠出的血痕恨恨地瞪了继学勇一眼，赔笑道：“督主，学勇带回来一只雏鹰，属下想，假以时日必定能养成搏空雄鹰。”
继学勇认识到自己好像把这事办砸了，因为雨化田笑得特别有胜利感，而且马进良接下来的好几天都红光满面没找任何人陪他练剑，谭鲁子则几天没给他好脸色，天天撕着肉喂那小鹰，手上下着狠劲儿。
不过没过多久，继学勇就成功为谭鲁子扳回了一局。
这还得归功于继学勇那个好鼻子。谭鲁子出身大家，喜欢在屋里头熏香。继学勇为了讨他开心弥补自己在禽鸟之争上犯下的错误，就亲手变着法儿地给他配熏香。麝香龙涎灵猫海狸，紫檀瑞脑冰片香茅，茉莉鸢尾白兰桂叶……终于有一日雨化田无意间嗅到谭鲁子身上染着淡淡的香气，竟似糅合千重奇香于一体，却层叠有序毫不杂乱，檀香之沉雅瑞脑之清奇灵猫之诡诱桂叶之淡远，竟让人一嗅能心旷神怡。
“鲁子，你这身上带的什么香？”
“回督主，终日杀伐，身上早不带香了。这香味只怕是在屋里头染上的……屋里熏的也不是什么好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配的，都是继学勇埋头捣鼓出来给我的。”
继学勇偷偷抬眼看，发现谭鲁子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得意骄傲，而雨化田那边却隐隐地透出一股子阴气来。
事后谭鲁子当然给了继学勇不少甜头，但是继学勇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因为据伺候督主的小婢子说，督主嫌自个儿屋里头万贵妃赏的那熏香不好，大档头说出去买更好的香督主又不让，愣是五六天没让大档头晚上进屋。所以马进良每天脸上都是一片黑云，偏偏那几日清闲得很没有公务，所以继学勇天天被抓去陪马进良练剑。
下场是何等悲惨，可想而知。
熏香事件过去没多久，雨化田就给他们布置了铲除赵怀安的任务。
其实那一日继学勇在水边拦下素慧容的时候，西厂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场。雨化田也担心赵怀安会斩尽杀绝，所以安排了谭鲁子赵通和方建宗埋伏在红石谷的隐蔽处，继学勇一个人势单力薄地出现是为了引赵怀安上钩，后头安排的伏兵是怕继学勇真的有性命危险。
凌雁秋飞身而下的时候，本想第一剑就袭击继学勇，但却被一只半大的老鹰在脸边扑打叼抓给弄偏了方向，没错，那老鹰就是继学勇给谭鲁子搞来的那一只。
凌雁秋带走了素慧容，也没有杀继学勇的意思，所以谭鲁子一行人也就没有暴露自己。
此事一过，谭鲁子对那只鹰的态度极好，因为要不是那鹰的功劳，继学勇脸上估计还要多几道疤。
再往后就到了龙门客栈，一开始继学勇还真没认出风里刀的把戏，他怀疑是从风里刀一刀戳在脚下地板上开始的。继学勇心里纳闷，按那狠劲儿，要是凭督主的内力，这楼板还不早塌了？
风里刀几个巴掌啪啪抽在谭鲁子脸上，关门送走了风里刀继学勇就一边心疼地给上药一边说，这他奶奶的绝对不是督主，鲁子你干嘛不抽他？
谭鲁子眼里汪着水，还不是不知道什么来路不好轻举妄动！
继学勇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又赢了马进良一盘，因为没有一个江湖混混长得这么像他家鲁子。继学勇想了想马进良看到风里刀的样子，啧啧，你说大哥得多郁闷啊。
不过，继学勇没能用这个事儿去再赢马进良一盘。
混战中那一支强劲的飞矢不知道是谁射出的，却精准地贯穿了继学勇的咽喉。
他倒下去的时候费劲地拿眼去找谭鲁子，看到谭鲁子正从矮墙上跃下，与常小文战在一处，手里长剑上的银穗子叮叮当当，在阳光下晃人的眼。
一片混乱，他没能找到其他人的身影。
继学勇曾经想过最好的死法，得让谭鲁子走在他前头，然后他死的时候能吃最后一口核桃酥，其余的家人们都陪在他身旁。
只可惜他还是先走一步，留了鲁子在这世上。
家人们就在不远处，却没能见上一面。
不过没关系，我在下头等着，等多久都等。
你们可得来晚点，来早了算怎么回事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继学勇篇
